祁呈轉(zhuǎn)眼一想,卻是這理,高興地從榻上跳下來,走至璉子跟前,仔細(xì)道:“你可沒有騙我?!”
璉子其實(shí)也就隨口一說,卻見公子認(rèn)真了,吱吱嗚嗚回:“應(yīng)該沒有騙你……”
祁呈哪管這么多,意上心頭,就迫不及待叫上璉子隨他往孤秋園去了。
自昨夜辭了郎中,蒹葭迷糊睡下,覺至中夜,忽覺口干舌燥,遂起身來倒水。望至窗外,在一場大雨的洗滌后,空氣變得冰涼,一枚孤月懸于中空,彎若鉤,黠若珠。飲完一壺后,欲回鋪中繼續(xù)睡覺,忽見月影光輝里飛來一奇物,五彩似的蟬翼,石青色的小短尾巴,兩只銅鈴大的耳朵立在頭上,晶瑩剔透的大眼一眨一眨的,就如天上的星輝時續(xù)時無。蒹葭擦亮雙眼,仔細(xì)一瞧,它正笑著向自己飛來,聲若雁鳴,紅撲撲的臉蛋,惹人憐愛。蒹葭心下一頓,莫非自己的靈魂又出來了?于是趕緊回頭,只見真身仍在鋪中,雖為二次出體,仍不免寒毛聳立,這是什么意思?為何最近總是遇到諸多怪事?長留闕,杏花鑰匙,還有那個飛來的到底是什么?!
蒹葭捏緊手中的琉璃盞,卻得無奈,不能動彈,只待那奇物漸漸向自己靠近。
那奇物落腳在梨楣窗戶旁,笑嘻嘻的朝著蒹葭直叫道:“湯湯,湯湯……”
蒹葭見她竟然會說話,嚇得手中杯盞落地,可那奇物似乎又有法力,咂著嘴噴射出一道清幽的光來,杯盞竟重新騰空飛到蒹葭面前,絲毫未損,蒹葭看了那奇物一眼,奇物笑彎了眼,蒹葭心中懼怕,踉蹌的退到床沿邊,瑟瑟微微道:“你是誰?”
奇物撲騰翅膀,在窗檐邊活蹦亂跳,嘰嘰喳喳叫到:“湯湯,湯湯……”
蒹葭靠椅在床邊,雙手捏住柱頭,見杯盞又騰飛到她的面前,蒹葭屏著一口,伸出手快速將它拿下放到鋪上,那束清幽的光線才被奇物收回,她顫抖著聲音問:“你叫湯湯?”
那奇物通人話,不停的點(diǎn)頭,蒹葭又問:“你認(rèn)識我?”湯湯再次點(diǎn)頭。蒹葭見她并無攻擊性,又生的可愛,不覺放松了膽量,又道:“你只是我夢里的東西,我并未見過你???”
湯湯突而塌下眼皮,嘟著小嘴,不高興的搖搖頭。蒹葭道:“那你來找我干什么?”
湯湯眼睛忽的一亮,咂著小嘴又投出一道光線來,直直打在蒹葭的身上,不等蒹葭回過神,便被湯湯帶出窗外,騰飛在空中。
難道又要到那天宮去?
煙霧朦朧,蒹葭愈飛愈高,那束光線透過層層烏云,把一方星空照的透徹,微風(fēng)拂面,衣袂飄飄,蒹葭丫開雙臂,盡量保持平衡,湯湯撲打乖覺的翅膀,一上一下,飛向九天之外。
不過多時,蒹葭便到了一云霧簇?fù)碇?,待回過頭時,湯湯早已經(jīng)消失在海運(yùn)繚繞里,不見蹤跡。蒹葭覺得神神秘秘,又心念著前幾日的夢靨,莫不是又要去那長留宮闕,再尋白袍仙人問個明白?卻如今只知道這么一地,也只得如此了,打定主意,遂而摸索在青如薄紗的云海中。
一步一探一回頭,仙霧隱去,飛云轉(zhuǎn)逝,蒹葭似乎行至一窮山惡水處,但見天地混沌,五彩流光聚在一地。
那地有河,名喚忘川,上有一橋,名喚奈何。
望鄉(xiāng)臺旁守孟婆,三生石里記三生。
原來這就是傳說中的轉(zhuǎn)世門,可自己為什么要來到此處?
蒹葭正自疑惑,忽聞天外傳音,那音似云煙,縹緲不覺,似飛塵,起起落落。卻道是:
可嘆司命玉簟秋,馥郁丹魂淖泥壅,羽緞綢絲皆虛散,繡閣煙霞梨窗空。恨蕩悠悠不與春色闌,悼魄難容卻把青燈開。畫梁雕棟堪一灑,綺羅叢,朱樓松。我欲度卿成仙,卿成佛,攜玉缽,不奢金冠與前盟,荊榛擎我孽鏡中?;靡簧狡吒[死,不盡歸墟,不訴如來東。
蒹葭聽聞,只覺得凄凄怨怨,空空切切,訴盡衷腸,無邊無歇。那神仙妃子身著一蟬翼薄紗緩緩而至,沒有眼淚,毫無留戀。她來到孟婆面前,只請求一碗孟婆湯,將過去種種忘得一干二凈,從新為人。
蒹葭站在遠(yuǎn)處看不真切,只見孟婆勸她許久,卻得無奈,給了她一碗湯,那妃子毫無猶豫,舉杯欲飲,不知為何,蒹葭突然胸中一悸,朝她大喊“不要”,妃子向她看去,面帶微笑,那模樣竟是與蒹葭一樣,蒹葭驚愕呆住,接著又瞧見神仙妃子一飲而盡,了卻前程。
日轉(zhuǎn)星移,天色正晴。
蒹葭在夢中大叫一聲,驚得一身冷汗,醒來之后見并沒有這會子事,便松了口氣。她望了眼桌上的琉璃盞,仍在原處沒有移動,才知是虛驚一場。
正思時,畫兒方至,替她略作梳洗一番后又喂了藥吃,復(fù)又躺在床上歇息。
畫兒摸了摸蒹葭的額頭,道:“小小姐是要比昨日好些了,相信過了這兩日,就會痊愈的?!?br/>
蒹葭嗤道:“不痊愈才是好的,至少這體外的毛病也能替我分擔(dān)些心里的毛病?!碑媰簾o奈無語。
孤秋園外,陽光正好。
祁呈領(lǐng)著璉子往里走,璉子手中攜著補(bǔ)品心慮問道:“公子這次去,那三小姐不會把你趕出來吧?”
祁呈灑脫說道:“你不是說要多多打擾她,她才會對我上心嗎,我想通了不管她是否趕我出去,我都得經(jīng)常來煩她。”
璉子瞧公子心思豁達(dá),心底也替他鼓氣。
行至蒹葭房外,祁呈見房門大開,便站在門外詢問。他先整整嗓子,打足勇氣才問:“三妹妹,昨日之事,我也有責(zé),為表示歉意,今日特來送些補(bǔ)品?!闭f完后便屏氣凝神聽里頭的回復(fù)。
房間內(nèi)蒹葭正拿著書看,畫兒立在一旁,聽外頭傳來熟悉的聲音,不免心中一凜,蒹葭嘖嘖咕噥道:“誰要他的道歉了?”遂而等了半晌也不回他,祁呈在外心都虛了兩三層,又道:“三妹妹,你昨日在雨中淋了這么久,得吃這東西補(bǔ)補(bǔ)身子才好。”
蒹葭仍懶得理他。畫兒心焦沒法,祁公子一片好心,怎能晾他在外呢。蒹葭看知了畫兒的心思,道說:“你去將那羊脂白玉還他,讓他走罷?!?br/>
畫兒猶豫:“這……這樣不好吧……”
蒹葭怨道:“需得怎樣才好?我病著是我的事,勞他來過問?”
畫兒知蒹葭決定的事就沒有回旋的余地,自己也不會說有理的話,就照著取了那匣子到門外歸還。
祁呈見蒹葭身旁的丫頭出來了,大喜迎來,卻聽畫兒吱聲說:“小小姐說不勞煩公子擔(dān)心并且要將這個還與公子?!闭Z罷,她將手中的木匣子遞上。
祁呈一見,心又涼了幾分,努努嘴,震定片刻專門扯高了聲氣,說與里間的蒹葭:“本公子送出的東西,一向沒有歸還的道理,這羊脂白玉也是一樣!”
璉子聽公子說的擲地有聲,又佩服公子幾分。畫兒在一旁難作,聽祁呈又高聲說:“所以麻煩姑娘還是把這個東西拿回去吧?!?br/>
畫兒只得悻悻拿回,一進(jìn)屋子,見小小姐已經(jīng)穿鞋下床往這邊走來,一徑拿了那木匣子朝外走去。
祁呈璉子見蒹葭肯親自出屋子見他,方還趾高氣昂的樣子,現(xiàn)在立馬站的端正了。
蒹葭也不說二話,直將那匣子放在祁呈手里,道:“還你?!逼畛孰m欲語還休,也只得如實(shí)收著,只聽蒹葭道:“昨日的事是我自愿冒雨還你的,不關(guān)你的事,你回去吧?!?br/>
祁呈心痛為難:“這怎么能不關(guān)我的事,是我不小心掉了那濁物在你園子里,你也應(yīng)該怨我才是?!杯I子也在一旁應(yīng)和點(diǎn)頭。
蒹葭又道:“我不想和你胡攪蠻纏,既然說了沒你的事,你也不用自作多情?!杯I子方又在一旁使勁搖頭。
祁呈道:“這怎么能叫自作多情,這叫理所應(yīng)當(dāng)才對。”璉子認(rèn)為言之有理,使勁點(diǎn)頭。
蒹葭看她們二人一唱一喝,不耐多聊,就關(guān)門去,祁呈璉子立即堵在門口,用身子抵住,祁呈一面堵一面急著陪笑道:“三妹妹有話好好說,何必動怒,如果我真有不盡禮之處,你也提出來給我聽聽,我聽了自會改正,免得以后叫他人笑話,叫他人笑話不要緊,只怕會丟了我爹的面子,我爹雖可諒解,只是我又…………”蒹葭一嬌弱女子,哪里塞得過兩個牛高馬大的男人,只聽那人嘰嘰喳喳叫個不停,無奈下只得松手,祁呈也斷住不說了,片刻后盯著蒹葭喘息的臉蛋吱吱道:“……過意不去?!?br/>
蒹葭妥協(xié)問道:“你到底怎樣才肯回去?”祁呈可憐兮兮的淡淡說道:“只要你肯收了我的東西?!陛筝畿U躅片刻,叫了畫兒,好不情愿道:“收下!”祁呈陰謀成功的詭笑行了一大禮道:“謝三妹妹賞臉?!杯I子也跟著行禮。蒹葭不奈多看他們一眼,直關(guān)上了門。
待蒹葭進(jìn)去了,祁呈和璉子互對眼色,皆是心知肚明,璉子咽了口氣,直直的束了一頂大拇指,二人頑笑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