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凰歸鑾之一品冷后 109撥浮云

漸漸地,雅嵐殿的宮門大開,聚霞宮滿宮的宮婢并著薛馥雅等人都聚在了雪地上,宮人自是探頭探腦,竊竊私語。
  這昨日還花枝招展、飛揚跋扈的馮昭訓如今卻撲在雪地上。
  馮婧妍蓬頭垢面,淚水沾染著雪污,糊在曾經(jīng)白皙的臉上,委實狼狽,而她卻滿是期待地看著站在一邊的姜懷蕊。
  這個昔日的好姐妹方才除了為她自己辯白一番并未給馮婧妍求情。如今姜懷蕊亦是眼神冷冷地看著她,嘴角掛著若有似無的笑意。
  她倒也不怨她,因為她恨毒了的只有顧沛蕖一人而已,更何況她還指望姜懷蕊可是幫自己完成除掉顧沛蕖的心愿。
  想到這她亦癡癡地對姜懷蕊笑著,那個笑容意味深長。
  姜懷蕊見她如此模樣的看著自己,不禁有些毛骨悚然,心底越發(fā)的不安。
  她此時害怕極了,她怕馮婧妍拉自己墊背,她怕馮婧妍供出自己告訴她馮附那里可以買到毒鼠。
  正因為她怕,她希望馮婧妍此刻就閉嘴,最好永遠閉嘴。
  想到這姜懷蕊嚶嚶地哭了起來,硬生生地擠出了幾滴眼淚,低聲地對顧沛蕖和宇文煥卿說:“這人心真是可怕,不想馮婧妍竟然存了這樣的心思。皇上和娘娘心存善念留她性命,只廷杖二十而已,她也沒什么不知足的了!”
  薛馥雅聽得清楚又見姜懷蕊惺惺作態(tài),輕蔑地瞟了她一眼,心中暗想:貓哭耗子假慈悲,你還有什么好心不成?
  顧沛蕖見姜懷蕊有意挑撥自己與宇文煥卿的怨氣便更加覺得此女心機深沉,歹毒狠辣。
  宇文煥卿見這個身量纖小卻心思詭譎的女子竟然有些暗嘆鬼主葉重樓的眼光。此女果然可堪大用,懂得審時度勢亦懂得撩撥人心。
  只是她此時想重重處置馮婧妍未免有些太刻意,不過宇文煥卿倒想看看葉重樓插在自己身邊的這根針的成色!
  宇文煥卿肅然地看著宮中的眾人,冷言道:“朕的宮中,無論嬪妃還是宮人,朕不怕你們不夠聰明,不會辦事,但朕怕你們一時糊涂油蒙了心,主子生出害他人之心,奴仆生出背主求榮之意?!?br/>  說著他瞟了一眼馮婧妍,繼而慢條斯理:“馮婧妍戕害妃嬪,德妃章齡妤有失公允,朕都會查辦。今日是給馮婧妍一個處置,也是給你們一個警醒!適才姜才人對處置馮婧妍一事頗有建議,那就由姜才人監(jiān)刑!”
  馮婧妍聽到宇文煥卿字正腔圓卻清冷言語,方知姜懷蕊怕自己招出她而起了狠心,她恨恨地盯著姜懷蕊將想要開口將姜懷蕊做下的事抖干凈。
  然而不等她開口,姜懷蕊便厲聲的喊道:“堵住她的嘴,不要擾了皇上與娘娘的清凈,就讓她好好受著吧!”
  她言閉,便見行刑的內(nèi)侍已將白色的棉布塞進了馮婧妍的嘴里,另有四個內(nèi)侍按住了馮婧妍的四肢。
  那行刑的內(nèi)侍用力的啐了一口,舉起板子朝著亂撲騰卻無力掙脫的馮婧妍落下。那丈許來長的實心板子便重重地落在了她的身上,只能聽到馮婧妍含糊不清的嗚咽嘶鳴。
  漸漸地馮婧妍的華服染上了一層更加濃重的紅色,滲出了越來越多的血跡。顧沛蕖想到馮婧妍衣服里的皮開肉綻,鮮血橫流還是不忍地別過頭去,捂著嘴有些作嘔。她忽而想到處置衛(wèi)玄雅時那張血肉模糊的臉,心中莫名一悸。
  宇文煥卿見她如此,知道她雖恨這些興風作浪的卑鄙小人卻無心害任何人。他將她攬在懷里小聲安慰:“苒苒,這是她該受的,她可以怨朕,但她不可以害你,不可以害其他人!”
  顧沛蕖糾結(jié)的心緒不寧,她靠在宇文煥卿的懷中,閉著眼睛默默地數(shù)著板子落下的聲音,期盼這二十板子早些過去。
  她并非色厲內(nèi)荏之人,也并非心狠手辣之輩,她自認游走在二者之間,冷絕的恰到好處。她不愿自己終有一日變成一個冷森寒涼到可怖的那種女人!
  終于板子聲斷了,呻吟聲亦變小了。
  姜懷蕊以監(jiān)刑官的身份,流著淚小心地走到馮婧妍的身邊,假意查看是否有假刑。
  她小聲對著神志尚清醒地馮婧妍說:“你若是識趣懂事的,就給我閉嘴,我會幫你報仇雪恥?!?br/>  她假意地撫了撫馮婧妍的臉,眼淚若斷線的水晶珠子落了下來,繼而小聲說:“我想你也不希望你我二人兩敗俱傷,你不要忘了害你的人是顧沛蕖。放心吧,我會送她去死的,你安心去你的冷香苑!”
  說完,她便起身向宇文煥卿行了一個大禮,卻滿臉珠淚很是哀戚:“稟皇上,馮婧妍的二十廷仗已領了,嬪妾驗了傷,杖杖落在實處?!?br/>  顧沛蕖睜開眼,閃身出了宇文煥卿的懷抱,看著眼前這個更為狠辣的女子。
  兩人的目光交疊竟然都含著一絲冷凜的決絕,姜懷蕊的嘴角扯出一絲笑意卻透著挑釁與謙卑。
  宇文煥卿將姜懷蕊的一舉一動看得真切,雖聽不到她在與馮婧妍說什么,卻看到她的嘴唇在動。他更加篤定這馮婧妍與姜懷蕊之間應該還有見不得人勾當。
  宇文煥卿招手示意簡嚴過來,他附在簡嚴耳邊小聲地說:“馮婧妍還有用,送到冷香苑后好生醫(yī)治!”
  他攏了攏披風厲聲道:“來人,將馮婧妍送往冷香苑!”
  “且慢!皇帝你就這樣處置了馮昭訓是否欠妥當?”
  戚媚尖銳而嚴厲的一語不合時宜地回蕩在了眾人的耳邊。顧沛蕖見德妃章齡妤與仁壽宮掌事姑姑易安扶著戚媚出現(xiàn)在了聚霞宮。
  戚媚高聳的發(fā)髻上九鳳紅寶發(fā)冠在冷涼的日光下熠熠生光,著實有些耀眼,一襲墨狐大氅更是將她襯得越發(fā)的雍容華貴。
  顧沛蕖見到這個一直不愿意自己去仁壽宮晨昏定省的皇太后,竟然生不出一絲親切,反而十分反感。
  而她身旁的德妃章齡妤卻依舊端得賢淑溫婉又不失暫代后宮諸事主管的威嚴。
  她梳著牡丹頭,兩支累金絲雙鸞銜壽果步搖,橙黃地金流蘇隨步而擺,很是婀娜。她披著一件橘色的蜀錦繡紅芍的斗篷,脖領處圍著一整只狐貍圍脖,甚是華貴。鵝蛋臉上鳳眼含笑,挺而翹的鼻子下是一櫻桃小口,點著絳紅的唇脂。雖然她的膚色不甚白皙,卻依舊難掩艷麗。
  此時她輕挑眉眼,笑意濃濃地向顧沛蕖點頭示意。
  眾人見皇太后駕臨,忙不迭行禮問安:“太后娘娘萬壽金安!”
  “兒臣拜見母后!”宇文煥卿拱手施禮,而他身邊的顧沛蕖亦是俯身施禮。
  戚媚的聲線依舊低沉卻尖銳:“平身!”
  她忽而看到昏死在雪地上的馮婧妍,便急急地奔了過去,看到被用了刑的馮婧妍蓬頭垢面,滿身血污,心中隱隱不忍。
  戚媚登時暴怒,青筋亦爬上了她有了些許皺紋的額頭,她不由分說地回身指著顧沛蕖道:“你個毒婦,竟然對皇上的嬪妃下這么重的手,簡直是無法無天!”
  顧沛蕖見戚媚無端指責自己很是不忿,但是還是全著禮儀道:“稟太后娘娘,這馮昭訓指示她的侍婢蕓兒在酈良侍祈福所登的梯子上做了手腳,意圖害死酈良侍。此計未得逞,復又讓臣妾登梯,若不是皇上他及時相救,臣妾與酈良侍怕是非死即傷!”
  說話間,她眼波流連于酈代真,酈代真亦是會意:“太后娘娘,事情經(jīng)過確實如此!”
  戚媚聽聞此言滿臉詫異,不成想向來乖巧的馮婧妍竟然也會是辣手無情的人。
  顧沛蕖面色沉著而和寧:“臣妾不過是依著宮規(guī)處置了她,絕非臣妾狠毒!這樣的女子留在宮中,即便不害我二人也難免不生出害他人之心!”
  戚媚剜了一眼顧沛蕖很是不滿:“景妃可真會說話,理都讓你占全了!可是即便如此,你是否調(diào)查清楚了便行了刑?”
  宇文煥卿不想顧沛蕖在與自己母親之間再起沖突,他攔在顧沛蕖之前回了話:“母后,她的侍婢蕓兒已經(jīng)招供畫押,兒臣怎會讓后宮有被冤之人,馮婧妍實乃是咎由自取。母后不必為她過分憂心!兒臣已經(jīng)將她廢去位分,貶為庶人,幽閉冷香苑?!?br/>  戚媚不甘心地輕嗤一聲,甚是不悅:“哀家怎么聽說是景妃下得旨意處置的馮婧妍呢?景妃只不過是個妃子,即便皇后最近被禁足也有德妃與哀家主持后宮諸事,怎樣也輪不到她!”
  宇文煥卿見母親不依不饒,處處針對。
  他委實不愿意讓顧沛蕖再受委屈,便言語清冷地頂回了戚媚的話:“是兒臣授意景妃行得處置,兒臣還授意才人姜懷蕊監(jiān)刑,難道兒臣也不能過問與掌管后宮之事么?”
  戚媚見自己的卿兒居然對這個顧沛蕖是百般維護,早已很是憤懣,如今他又當眾頂撞自己,顏面上就過不去。
  她更加狠厲:“哀家說不過皇帝,但是皇帝也要想想,若不是你偏寵她一人,何以搞得后宮天怒人怨,嬪妃妒怨深重!這個女人就是紅顏禍水!”
  “太后娘娘你口口聲聲說臣妾是紅顏禍水,臣妾一未禍亂朝綱、二未擾亂君心、三未恃寵而驕,何來這禍水之名?再者臣妾進宮以來從未害過任何人,倒是三番四次得受人陷害!”
  顧沛蕖見戚媚蠻不講理,實在是忍無可忍,她擲地有聲地繼續(xù)回話:“臣妾知道太后不喜臣妾,但如今太后將后宮嬪妃的不端之舉歸罪于臣妾,是不是有失公允?難道太后娘娘您執(zhí)掌后宮不是依理依法而是依照個人喜惡么?”
  宇文煥卿見顧沛蕖又毫不留情面的將自己母后的荒唐之言頂了回去,在心中暗嘆:婆媳之間難免有一戰(zhàn),只是他二人為何每每一戰(zhàn)都要傷及自己?苒苒伶牙俐齒,字字不讓;母親耿直尖銳,步步緊逼,還真是針尖對麥芒啊!只是難為了自己夾在中間,左右為難。
  但是這一次,他顯然更在意顧沛蕖的感受,因為母后此時卻是有些無理取鬧。
  戚媚被顧沛蕖頂?shù)谜f不出話來,她顫抖著手指著顧沛蕖,一副惋惜憤恨的模樣:“皇帝,你瞅瞅,你都把她寵成什么樣子了?她居然敢與哀家如此說話,實在是有失尊卑太過放肆!你要如何處置她?”
  宇文煥卿頗為無奈地搖搖頭,他抿了抿嘴,卻見顧沛蕖橫眉怒目地盯著自己,眼中似有一絲威脅,全無方才與自己濃情蜜意的模樣,似受了天大的冤屈。
  宇文煥卿劍眉緊蹙,眼光有一陣的迷離,仿若透過這深深地宮苑看到爛漫盛放的桃花,看到了更為遙遠的地方:“母后,景妃雖然言語犀利但是卻不失道理,不過確實失了尊卑。景妃,朕罰你抄寫《女戒》百遍,以思幾過!”
  顧沛蕖眼神中流露出一絲失措,她沒想到一向圣明睿智的宇文煥卿居然在他鄙陋無知的母后面前變得偏聽偏信,她氣悶的心情讓她眼中漸漸有了澤潤,寒涼如霜。
  宇文煥卿清冷地眼眸給她遞了一個莫名其妙的眼色:“景妃,你還不接旨受罰?”
  顧沛蕖別過頭,無奈地俯身施禮:“臣妾謝皇上、太后賜罰,回去后定當反思己過!”
  宇文煥卿見她不忿卻不得不乖巧地接旨,便過來扶起她,小聲地貼在她的耳邊:“苒苒莫急,朕知道你委屈,朕會幫你抄完《女戒》的!”
  顧沛蕖聽聞此言心中一甜,臉上卻不禁掛了一絲邪魅地淺笑:宇文煥卿也有這愚蠢的時候,既然打算幫自己抄寫還罰了一百遍!
  她眼含笑意地看著宇文煥卿,心中卻又在暗嘆:宇文煥卿你是不是傻?
  戚媚見自己大動肝火只換來了一百遍的《女戒》自然不悅,可是皇帝都這么說了,自己還能如何?
  宇文煥卿給簡嚴遞了個眼色,簡嚴便吩咐讓其他內(nèi)侍將馮婧妍抬走,又命人將有血的地方灑掃干凈。
  姜懷蕊見馮婧妍慘白無色的臉早已失去了往日的妖嬈花顏亦是膽寒,她不住地絞著手里的一方青色錦帕來掩飾自己此時的膽怯。
  德妃章齡妤見戚媚臉色不佳,忙轉(zhuǎn)了話題:“太后娘娘,你不是說來接瑋元么?既然都來了,咱們接了瑋元便回宮吧!這天寒地凍、雪天路滑的,太后還是早些回宮為好!”
  宇文煥卿見德妃此時是志得意滿、春風得意,便想起這馮婧妍告她私遷宮室一事,便想借力打力:“德妃所言極是,母后來到聚霞宮不僅意在接回瑋元,而且是在提醒兒臣賞罰分明,不偏不倚。這有功當賞,有過當罰!”
  他神色淡淡的,輕輕淺淺地一笑:“德妃私自將馮婧妍遷到破敗的蘊福殿進而引出這些禍事,全因一己之欲,當罰!酈代真心系大梁,誠心祈福,當賞!二位嬪妃可有異議?”
  顧沛蕖聽宇文煥卿區(qū)區(qū)三言兩語便將賞罰行得分明,用酈代真的一賞直接堵住了德妃章齡妤的辯駁。
  既然酈代真的賞是明確的,那德妃的罰亦是自然明白,叫章齡妤不敢申辯!
  顧沛蕖覺得宇文煥卿是她見過最聰明的男子,話總說的婉轉(zhuǎn)而動聽,卻在片刻間就賞罰決斷,不拖泥帶水,很是干凈利落。他行事又是雷厲風行,總能生出一股不容任何人置疑的霸氣與凌厲。
  酈代真與章齡妤臉色各不相同,倒是成了一副對比鮮明落色沉重的山水畫,一靈動活潑似水,一沉默壓抑似山。
  “即日起免去德妃暫代后宮諸事主管之責以示懲戒,后宮諸事暫由母后打理。酈代真賞珍珠一斛,玉佩一雙,錦緞五匹,一則獎你祈福之情,二則撫你受驚擾之心!”
  “嬪妾、臣妾謝陛下!”二人均俯身行了叩拜大禮。
  只是此時德妃章齡妤卻難掩恨意,她對馮婧妍的怨懟更深了一重。
  戚媚見宇文煥卿決斷地利落不容人置疑,自己雖然無奈。但內(nèi)在軟弱、無主見的性子讓她一時三刻再找不到向顧沛蕖宣泄心中不滿的出口。她只能用冷涼犀利的眼神一遍一遍掃著顧沛蕖。
  她此時倒是想起了離宮祈福的東宮太后顧玉眉,她再暗想自己為何沒有顧玉眉那些手段與戾氣,以至于連顧沛蕖這個小丫頭都收拾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