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芷蘭宮的路上又飄起了落雪,方才還晴朗無云的碧空又變得灰蒙蒙地,那潔白的飛雪似柳絮、像蘆花、猶蒲公英一般在空中舞動,隨風(fēng)而飛。
顧沛蕖撐著一把嫣紅畫白梅的油紙傘擋在宇文煥器的頭頂,他懷中的瑋元則伸著小手不住地探出傘外去接那冰涼的雪花。
一路上顧沛蕖都懶得言語,清冷的面頰似在言說著心中的不滿。
宇文煥卿小心地覷了一眼她,邪魅而笑:“苒苒,你是不是吃醋了?”
顧沛蕖攏了攏斗篷,一臉不屑:“誰吃醋了?吃誰的醋!皇上說話真可笑!”
她氣急敗壞的模樣依舊十分動人,嬌俏而任性。
宇文煥卿笑著說:“你吃了朕與上官修儀的醋??!你見不得朕對別的女人好是不是?朕也是,也見不得你對別的男人容情半分!”
顧沛蕖微微羞紅的臉卻難掩驚慌,宇文煥卿這是在提點自己么?難道那日南宮澈在芷蘭宮的事被他察覺了?不應(yīng)該??!
此事只有她與南宮澈知道,即便是瓷青懷疑,也不會登時就稟呈給宇文煥卿模棱兩可之事!
她穩(wěn)了穩(wěn)心神:“皇上,三宮六院自然都是你的女人,你對她們好壞與我何干!至于別的男人,臣妾委實不知道您在說什么!”
宇文煥卿就知道她會如此說,倒也不惱怒,只是看似不經(jīng)心地問:“苒苒,你可知將一顆真心交付一個人的滋味?”
顧沛蕖訝異地看著眼前這個豐神俊朗,玉樹瓊瓊的男子,他眼波流動間款款溫情,而自己卻木訥地搖搖頭。
宇文煥卿心中隱隱失落,看來她的真心還小心的藏著不曾給過任何人,但他堅信最終得到真心的那個人必然會是自己:“那滋味時而甜蜜,時而苦澀,牽腸掛肚又兜兜轉(zhuǎn)轉(zhuǎn),百轉(zhuǎn)千回又肝腸寸斷!”
他伸手接住了幾片落雪任由它們在自己的掌間融化:“苒苒,倘若有一日你也有了這種情感,你便會知道今日這醋吃得索然無味。因為在朕的心里,從來想愛的不過一個你罷了!”
顧沛蕖聽到宇文煥卿那干凈又動聽的聲音,把情話說得情意拳拳,她淡然一笑,心中暗嘆:他說情話的樣子真的好動人,女子尤為不及,確實撩人心懷。
顧沛蕖臉頰有隱隱的霞紅,這讓宇文煥卿知道她聽進去了自己的話,但她卻不想回應(yīng)自己。
他心中雖然有些失落但依然相信自己終有一日會霸占她心中所有的位置。
“朕之于上官映波無心亦無意,左不過是想查清楚瑋元得惡寒之事!不過,皇后鄭雪如怕是受了冤枉了!”
顧沛蕖聽到宇文煥卿如此說,倒是想起數(shù)日前便聽說皇后鄭雪如因照顧瑋元公主不力,惹得宇文煥卿大怒,他將鳳宸宮的一眾侍婢悉數(shù)送去了掌務(wù)司審問,還將鄭雪如禁足在了鳳宸宮。
顧沛蕖低垂著眉眼斟酌道:“皇上,臣妾與宮中嬪妃并無深交,不過僅僅因為瑋元大病一場就嚴厲地處置皇后及鳳宸宮的侍婢,是否有些矯枉過正了?”
宇文煥卿難掩憂傷地說:“朕并非嬌慣瑋元亦不是容不得皇后照顧她有所差池!只是苒苒,你可知前幾次瑋元染了風(fēng)寒是皇后有意為之,但瑋元只是小病,她為瑋元召見了御醫(yī),且看病煮藥及時,索性瑋元也無大礙?!?br/> 顧沛蕖著實訝異于溫婉端莊的鄭雪如居然會如此行事,當(dāng)然他對宇文煥卿亦有不滿:“皇上既然察覺了,為何不點醒皇后?‘以病兒邀寵’實乃是戕害皇嗣的大罪,不過皇上對皇后是不是太不上心了?以至于她心結(jié)難平才生出此事!”
“朕沒有道破是為了顧及她的顏面,但是言語之間已經(jīng)提點她了,皇后為人聰慧不會不知!”
宇文煥卿想到鄭雪如與自己夫妻多年卻依舊難掩私心,他自然心中也有愧:“至于朕,確實待后宮諸人稍顯涼?。‰薏粣鬯齻儏s不得不納娶她們。朕對皇后只有尊敬與愛護,委實談不上寵愛。朕有朝一日,一定要罷了這勞民傷財,害人害己的選秀制度!”
顧沛蕖見宇文煥卿實在是太過勤政愛民了,以至于將后宮諸人冷落多年,如今又突發(fā)奇想地想罷免一個根深蒂固的制度,不可不謂癡人說夢。
她意興闌珊地轉(zhuǎn)了話題:“那這么說瑋元此次生了這場大病并非是皇后所為?那是何人所為呢?”
宇文煥卿從懷中摸出那片殘破的繡片,恨恨道:“那個人便是燒毀瑋元蝴蝶百福被的人,她處心積慮得想除掉的并非皇后一人?!?br/> 宇文煥卿將那晚在鳳宸宮發(fā)生的事一五一十的講給她聽。
顧沛蕖訝異地發(fā)現(xiàn)宮中女子的心委實夠狠,夠毒,即便是弱小的瑋元都難逃魔掌。
“朕與你說這些,一是讓你釋懷朕方才對上官映波的留意。二是希望苒苒你學(xué)會明辨人心。不要成為她們那樣無所不用其極的女人,朕希望你永遠至善至美,純良可愛。朕會護你一生平安,讓芷蘭宮成為這后宮深院的一方凈土!”
宇文煥卿干凈深邃的眼神寫滿了篤定與誠摯,讓顧沛蕖莫名的心安。
她莞爾一笑,目視前方幽幽地說:“臣妾謝陛下!”
一路上,簡嚴和瓷青等人遠遠地跟在三人身后,兩個頎長而秀麗的背影在這兩人眼中熠熠生輝,天生一對的良緣璧人便當(dāng)如此也。
只是此時顧沛蕖的心中隱隱有些懷念那宮外的錦陵東市還有那白雪蒼茫的驪江北岸。
忽然她想起了南宮澈來,那日身如玉樹,爽朗清舉的澈公子生生為了救她,惹下了一身的傷痕,至今傷重而未來宮中行走。
她在心中憶著與他在宮外的那一日所發(fā)生的事,他處處保護、小心跟隨的模樣倒也沒有那么惹自己討厭了。
宇文煥卿見她沉默不言想事情想得十分出神,好奇問:“苒苒,你在想什么?”
顧沛蕖匆匆攬了心神,幽幽回道:“臣妾在想,芷蘭宮人的毒何時才能解呢?若是再無解藥,怕是她們熬不過今年冬天了!”
“朕最近太忙,忘了與你說。朕已經(jīng)派南宮暗影府的大公子南宮清前往晉陽的藥王谷,求取含笑散的解藥了!”
他眉目間難掩喜色:“昨日朕已經(jīng)得到南宮清的飛鴿傳書,他已經(jīng)求取到了解藥,不日便會返回錦陵。苒苒,你大可放心了!”
顧沛蕖見自己的心事得了,高興地眼泛淚光:“真的么?那實在是太好了!拖了幾個月,臣妾從府中帶過來的人終于可保住性命了?;噬?,你不知道她們整日病在浮云閣中,臣妾的芷蘭宮是多么的冷清!”
宇文煥卿為瑋元緊緊了斗篷,笑意吟吟地說:“朕打算讓紫宸宮的侍婢多留在你宮中一段時間,待到她們都恢復(fù)了再撤回來!”
顧沛蕖忽而停下了腳步,放下手中的油紙傘,俯身行了一個叩拜大禮給宇文煥卿:“臣妾顧沛蕖,謝陛下為芷蘭宮眾人求得解藥,謝陛下寬待愛憐芷蘭宮眾人!”
言閉,便甚是恭敬的叩首。
宇文煥卿見她如此鄭重地模樣,心中一暖,他從未見過她如此高興過。
他俯身將她扶起:“你與朕之間不存在這些虛禮。你記得朕的好,呵,朕便心滿意足了!”
顧沛蕖起身后,抽了抽凍得有些紅的鼻子,含著淚水:“臣妾永世不忘陛下的恩情!”
宇文煥卿笑得溫暖而和煦,伸出一只手將顧沛蕖擁在懷里。
顧沛蕖想到可以借機打聽南宮清,來問問南宮澈的傷情,便佯裝無意地說:“皇上,南宮清外出錦陵,那南宮暗影府是否于二公子南宮澈執(zhí)掌?”
宇文煥卿方才還熱血澎湃的心境被顧沛蕖的一言攪得生冷,他知道此刻顧沛蕖還在惦記南宮澈的傷勢。
而自己此時蠢蠢欲動的嫉妒心又開始作祟了,他放下了擁著她的手臂:“顧沛蕖,你是不是想問南宮澈傷勢如何?可攸關(guān)性命?”
顧沛蕖詫異地盯著言語清冷的宇文煥卿,原來他也得知了南宮澈身負重傷。
她低著眼簾,手緊緊地握著傘柄,顯得格外的局促而不安。
宇文煥卿無奈地嘆了口氣,復(fù)而說:“他傷勢沉重但性命無憂,可是他告假一個月!你若真的擔(dān)心他,就少出去惹事生非,便也不會生出這些事情來!”
顧沛蕖被宇文煥卿清冷到毫無溫度的言語噎地說不出話,她怯懦地點點頭:“臣妾知道了!臣妾以后再也不會擅自出宮為皇上惹麻煩了!”
宇文煥卿稍顯清冷地眼眸掃過顧沛蕖,見她一副誠懇的模樣,便在心底告訴自己:忍過她肆意妄為的這一次,希望她吃一塹長一智,切莫再亂了分寸。
忽而,一個身著墨青色內(nèi)侍衣服的太監(jiān)急匆匆的前行,他頂著逆向而來的風(fēng)雪,步履有些凌亂。
他手中拿著拂塵弓著身子往前而行,竟一頭撞在了停下腳步與宇文煥卿說話的顧沛蕖身上。
顧沛蕖被撞了一個趔趄,宇文煥卿慌忙將她扶住,喝止道:“哪來的奴才,竟然如此不長眼睛!”
簡嚴見一內(nèi)侍沖撞了圣駕,忙跑過去,朝那太監(jiān)便甩了幾拂塵,生生打在那太監(jiān)的頭上:“毛躁地奴才,驚擾了圣駕,你是不是不想活了!”
顧沛蕖抖了抖斗篷上沾染的殘雪,微微一笑:“算了,又不是什么大事兒?;噬希袢者@風(fēng)從東而來,這內(nèi)侍逆風(fēng)而行,難免迷了眼睛,也是有情可原!”
那內(nèi)侍聽到驚擾的是景妃與當(dāng)今圣上,心中本是一驚,但他再聽到如此溫柔動聽的聲音卻難免一暖。
他怯怯地抬起眉眼小心地覷了一眼站在自己面前,卻名字時時縈繞在耳邊的顧沛蕖,他的神情不禁有些癡。
原來此人便是被葉重樓廢了身子,送入宮中為內(nèi)侍的江湖淫賊——花子柒。
他得見顧沛蕖的傾世容顏滿心驚詫:這顧沛蕖‘大梁第一絕色’的名號絕非浪得虛名,自己閱女無數(shù),唯獨她猶如傲然于世的圣潔雪蓮,高雅而美麗,出身不染。
宇文煥卿見一個內(nèi)侍毫不遮掩地盯著顧沛蕖端看,十分不滿,他清冷地說:“景妃不怪罪你,你謝恩便是!怎么如此失禮的看著朕的嬪妃?”
花子柒聞言又小心地抬眼望了望當(dāng)今圣上宇文煥卿,只見依舊是一副盛世美顏,清流俊雅間難掩王者之風(fēng)。他一雙清冷而深邃的眼睛正凌厲地盯著自己。
花子柒趕緊將頭埋了下去,仿若嵌入了雪地里。
簡嚴見這內(nèi)侍高大有力且面容俊秀,年齡已經(jīng)三十上下,但是自己在宮中從未見過他,著實臉生:“你是哪宮的內(nèi)侍?叫什么,主管是誰?怎么這樣的不懂規(guī)矩,不知道不可抬眼目睹天顏么?”
花子柒舔了舔被風(fēng)吹得有些干燥的嘴唇:“稟告簡總管,奴才花小九,是剛剛遴選進宮的內(nèi)侍,被分配到了聚霞宮的華音殿。奴才今日便是去華音殿姜才人處報到的!”
宇文煥卿見此內(nèi)侍竟然是姜懷蕊殿中之人,格外地留意了三分。
宇文煥卿示意道:“你起來吧!”
花子柒卻不明所以的還跪在那,心中暗罵:葉重樓,你個卑鄙無恥的小人,將老子扔到宮中,被這該死的規(guī)矩纏著。
簡嚴見花小九一副木訥呆板的樣子,大聲喊道:“皇上叫你起來呢!狗奴才還不快起來!”
花子柒此時才明白原來是皇上叫自己起身。
他直起身,杵在那里。
宇文煥卿上下打量他一番,只見這內(nèi)侍三十上下,身高七尺,相貌俊秀卻隱隱有股邪魅之氣在眉宇間,委實沒有內(nèi)侍的陰柔之氣,而且他身形壯碩似是練功出身。
宇文煥卿不禁懷疑起他的身份來:“你今年多大了?何時入得宮?”
花子柒回話道:“奴才今年二十七,剛剛?cè)氲膶m!”
宇文煥卿委實一驚,宮中內(nèi)侍進宮一般不會超過十四歲,怎可能二十七歲還可入宮?
同樣猶疑的還有簡嚴。
顧沛蕖瞥了一眼這內(nèi)侍,臉上略有尷尬之色,便轉(zhuǎn)身從宇文煥卿的懷中抱過瑋元逗弄著她。
宇文煥卿十分機警地再問:“你因何如此大的年紀還要進宮為內(nèi)侍呢?”
花子柒想到自己被葉重樓廢了身子,成了不男不女的閹人,復(fù)又設(shè)計讓自己服了斷腸散以性命相要挾,逼迫自己進宮助力心兒姑。
他想到這層境遇竟然傷心有淚:“稟皇上,奴才遭逢巨大變故,妻死子殤,父母雙亡,流落至錦陵城。奴才在錦陵乞討度日,后來,負責(zé)宮中采買的小內(nèi)侍四寶在雪地里救了奴才,見奴才可憐,就給奴才指了進宮為奴的路!”
宇文煥卿見他眼含熱淚,哽咽而言,倒是情真意實的很。不過他并不會因為這三言兩語便輕信了一個剛剛進宮的陌生人。
“皇上,我們走吧,瑋元有些困倦了!”顧沛蕖見宇文煥卿又反常地對一個內(nèi)侍不住的盤問,委實無聊的緊。
她撐起油紙傘自顧自地向芷蘭宮而去。
宇文煥卿用清冷的眼睛冷厲的瞥了一眼這個自稱花小九的內(nèi)侍:“既然這樣,安心在宮中當(dāng)差,你退下吧!”
花子柒見躲過了盤問,心內(nèi)暗喜:“奴才謝過陛下!”
他行了禮便默默地向聚霞宮前行。
宇文煥卿目送他走遠,對簡嚴說:“這個花小九很可疑也很奇怪,生活再不濟也不會在二十七歲的年紀選擇進宮為閹奴,你留心著他。晚上讓聚霞宮的總管檢查一下他的身子!”
簡嚴心中亦是頗多疑問,自己十二歲便被狠心地叔父賣進了皇宮為奴,凈身后就被指派去離宮照顧四皇子,也就是當(dāng)今的圣上——宇文煥卿。
雖然自己深得皇上器重且皇上對他一直厚待,現(xiàn)在自己已成為統(tǒng)領(lǐng)后宮侍婢的內(nèi)侍主管。但時至今日他尚且對叔父的不仁不義耿耿于懷,對自己殘缺不全的身體甚是在意。
更何況一個二十七歲的成年男子呢?他怎么可能為了生計選擇閹割為奴呢?
簡嚴低著眉眼,言語冷涼:“奴才也覺得此人有問題,奴才馬上就去辦!”
說罷,簡嚴便一溜小跑地奔著聚霞宮去了。
宇文煥卿抬眼見顧沛蕖的身影走得有些遠了,她婷婷裊裊地身姿背影在落雪中依舊動人,猶如一幅美人雪景圖。
他踩著顧沛蕖留下的腳印,一路相隨地奔向她。
酉時三刻,花子柒一臉悵然地踱進了姜懷蕊的華音殿,他緊著自己的袍服仿若方才受了天大的屈辱。
他眼角隱著清淚,曾經(jīng)俊秀的臉龐此時扭曲地猶如一塊被團揉的褶皺不堪的破布,頹廢而木訥。
姜懷蕊穿著一襲紅紗薄綃的影紗衣,影影綽綽間可見白皙瑩潤的皮膚。
她坐在妝鏡前拿起一朵嫣紅的絹花簪在發(fā)髻旁,眼睛輕蔑地掃過花子柒那張讓她無比惡心的臉:“花公公,躲過驗明正身這一遭,你才會安全些!”
花子柒聽到姜懷蕊叫自己的聲音不由地嚇的一個激靈,自己從一個齊全的男人變成了一個公公。
他心中暗罵:葉重樓、姜懷蕊!我要你們都去死!
他悵然的笑了起來,笑聲卻陰柔而尖銳,他又馬上閉上嘴。因為這個笑聲讓他心生反感,他覺得很惡心。
姜懷蕊見他笑得意味深長,長嘆了一口氣:“花子柒,當(dāng)初你脅迫我為鬼主葉重樓進宮謀事之時,可有想到自己會有今日之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