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霞宮的雅嵐殿靜了片刻,只有炭籠里的火炭燃得嗶嗶剝剝的作響,吐著暗紅色的火星,像是濺開了無數(shù)猩紅的血點子一般。
馮婧妍等人悄悄看著宇文煥卿的臉色,只覺得冷森森地平靜,其余什么都瞧不出來,如同秋日里沉靜的湖面,波瀾不驚,眼中看不出對其他嬪妃的半點憐憫。
只是他時不時地用暖色眼神看著坐在他身邊的顧沛蕖。
馮婧妍知道宇文煥卿是不會幫襯自己的,所以面對顧沛蕖質(zhì)問,她面不改色大聲地叫囂:“即便這梯子被做過手腳,但這與嬪妾有何關(guān)系?聚霞宮住著這么多妃嬪,何以認定就是嬪妾所為?這分明是娘娘血口噴人!”
宇文煥卿見她言語囂張,喝止:“放肆,你為昭訓(xùn)竟對在妃位的景妃大呼小叫,實在有失尊卑,簡嚴掌嘴!”
簡嚴領(lǐng)了旨擼起袖子,小聲道:“馮娘娘,奴才得罪了!”
說罷,上去便甩了馮婧妍一巴掌。
馮婧妍被這一打,覺得丟了顏面便開始默默垂淚,模樣不可不謂楚楚可憐。
顧沛蕖輕輕地拍了拍宇文煥卿的手背:“皇上不忙,咱們也別委屈了她,還是查清后再處置為好?!?br/> 姜懷蕊見顧沛蕖胸有成竹的樣子,心中也有幾分膽怯。
許久未見的顧沛蕖顯然變得更加沉著鎮(zhèn)靜,這樣的對手著實讓人不容小覷。
“酈良侍,本宮問你,今日這祈福是你臨時起意還是一早就備好的?這風(fēng)馬旗你準備了多久?”
顧沛蕖絞著手中的一方繡碧梅的帕子,又緩緩地說:“方才本宮隨口一問,你便說這馮昭訓(xùn)幫你繡過幾條風(fēng)馬旗,可有此事?”
酈代真因著自己祈福而牽出如此禍事,心中本已惴惴不安。如今景妃娘娘給自己剖白的機會自然是不肯放過,更何況自己亦是被害之人,而且這謀害本就是沖著她來的,只不過應(yīng)在了景妃娘娘身上罷了。
她此時心中倒有幾分感激。若是自己出了事,皇上未必會深究誰,可是如今出了事的是他的心尖寵景妃,他自然不會坐視不理。
所以自己也沒什么好怕的,左不過是馮婧妍不仁不義罷了!
酈代真雖生性膽小,如今卻有了幾分勇氣:“嬪妾一早便開始親自繡風(fēng)馬旗了,只是心中所求頗多,所以打算繡好多條!”
說著她抬眼看了看坐在身邊的上官映波,面上一暖:“嬪妾一直與上官修儀交好,本來是希望她能幫上嬪妾一二,但是上官姐姐對繡花是一竅不通!”
說到這她頓了一頓,嫌惡地瞟了一眼跪在地上的馮婧妍:“所以嬪妾便打算自己繡,忽而馮昭訓(xùn)搬進了聚霞宮。幾次相處下來便愿意幫嬪妾繡此旗,所以有幾條是她幫嬪妾繡的,昨日差她的侍婢蕓兒送還給嬪妾的!”
宇文煥卿神色驟變,如蒙上了一層白蒙蒙的寒霜一般,他將“上官姐姐對繡花是一竅不通”這句聽得尤為真切。看來那日易姑姑發(fā)現(xiàn)上官映波手上有墨跡,她只是拿描花樣子做借口搪塞。
她既然識文斷字卻佯裝不會,便是想隱藏自己的技藝進而隱藏自己的字跡,那么她的字跡當如何?是太過丑陋怕別人看見么?還是因為十分肖似某人的字跡?
宇文煥卿忽然想到當初有人臨摹黛鳶的筆跡,制了一份假御旨誆騙顧沛蕖赴死,然而此事確非黛鳶所為!
難道臨摹黛鳶筆跡進而制作假御旨的會是上官映波?
宇文煥卿清澈的眸子隱著秋水般的冷涼,將上官映波的倩影含在了一片冰冷之中。
顧沛蕖聽完酈代真的陳說不住地點頭:“酈良侍這祈福是要合吉時的,你今日祈福的時辰可與他人說過?”
酈代真此時越發(fā)的厭惡這馮婧妍,自己與她往日無怨,近日無仇,她卻想害死自己,這著實讓她心驚。
她甚至有點怨自己愚鈍,景妃與皇上查看梯子時自己還不明所以,直至景妃顧沛蕖將話問得絲絲入扣,自己才徹底了悟。
她無奈地搖搖頭,便緊著要緊地回稟:“嬪妾只與馮昭訓(xùn)說過是今日,而上官姐姐每日都會去仁壽宮向太后問安,她是在皇上和娘娘來之前才回來的。因擔(dān)心嬪妾,所以在梯子下幫嬪妾扶梯子!”
顧沛蕖對口齒清晰的酈代真十分滿意,她微笑間挑著遠山眉,幽幽地說:“皇上,酈良侍著實沒有自己害自己的必要,是可以排除。上官修儀與酈良侍一直交好亦不在嫌疑人范圍之內(nèi),而薛明訓(xùn)懷有‘身孕’自然是自顧不暇,所以這聚霞宮能做這件事的應(yīng)該只有馮昭訓(xùn)和姜才人兩人而已。”
顧沛蕖每提到一個人的名字便會看著她們的眼睛,只是自己的那個眼神里更多是審視與猶疑。
宇文煥卿對顧沛蕖有理有據(jù)的分析十分滿意,他見她正用自己逐漸精明睿智,縝密細膩的思維學(xué)會保護自己,心中隱隱有一些欣慰。
初入宮時,她總是清高到自傲不懂轉(zhuǎn)圜,縱然自己有心幫她,但也要顧忌母后的顏面,所以有意讓她吃吃虧磨磨性子。
后來自己明了了對她情意,看不慣,也舍不得她再受傷害,對她是處處維護。不想她如今她反而自己成長起來了!
姜懷蕊聽聞顧沛蕖將自己牽了進去自是坐不?。骸澳锬?,嬪妾委實不知亦不曾做過此事。嬪妾與薛明訓(xùn)一早便去給太后請安了,根本不清楚方才發(fā)生了什么,上官修儀只是先于我二人回來罷了!”
她挑著楊柳彎眉,眼中似隱隱有淚委屈道:“再者嬪妾都不明白這祈福如何操作,也不知道酈良侍何時祈福,所以嬪妾冤枉?。 ?br/> 顧沛蕖眼中閃著清冷,撥了撥芊芊玉手那淡色的蔻丹指甲:“姜才人何必如此心急,本宮也沒說就是你??!這是揣測而已!”
馮婧妍見此時所有的矛頭都指向了自己,自然心有不甘便開始大力反駁:“娘娘,你怎可聽信酈代真一面之詞?她說嬪妾幫她繡了風(fēng)馬旗,嬪妾就幫她繡了?她說嬪妾知曉她祈福的時辰,嬪妾就真的知道么?若是她陷害嬪妾該當如何?”
宇文煥卿與顧沛蕖對視了一眼,此時二人倒有了默契。
宇文煥卿微微頷首給簡嚴遞了個眼色:“將朕剛才交給你的那兩條風(fēng)馬旗給馮昭訓(xùn)看看,且別冤枉了她!”
簡嚴領(lǐng)了旨意,便將兩條風(fēng)馬旗呈放在跪在地上的馮婧妍面前。
馮婧妍挑著眉眼一臉不屑:“皇上,兩條旗子罷了,給嬪妾看有何用?難道嬪妾的罪證在這上面么?”
“自然在這上面,馮昭訓(xùn)!這兩面旗子一面為酈良侍所繡,一面是你繡的吧?兩條旗子上均有蓮花花紋,酈良侍信奉外傳佛教,所以所繡蓮花的樣式為吐蕃國的花樣,而你繡得則是中原我土佛教蓮花的圖樣!所以,這便是皇上讓你看旗子的意思!”
馮婧妍慌張地將兩個旗子拿在手里,仔細地看了看那金絲繡成的蓮花,果真不同。
不等她在辯駁,顧沛蕖復(fù)又篤定地說:“在這說,這針法,繡功自然也能比對出是否為你所繡!若是馮昭訓(xùn)不服氣,大可進行比對!”
馮婧妍復(fù)又開始狡辯:“即便…即便是嬪妾繡的,也不能就說是嬪妾要害她啊,那梯子之事嬪妾確實不知情!”
宇文煥卿見瑋元越來越煩躁,自己亦被眼前這個狡詐且詭辯的馮婧妍吵的頭痛:“瓷青你帶瑋元再出去玩玩,這里委實有些憋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