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許久，腦中的劇痛散去、雜音也已消失。解守真站起身子，襯衫一點污漬也沒有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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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對著[員工指南]上放送的視頻，打起領(lǐng)帶--初時還有些笨拙，可當(dāng)視頻播放完畢，四手結(jié)已整整齊齊地圍繞襯衣的領(lǐng)子系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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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是肌肉記憶帶來的熟稔，而是迅速無比地掌握了新的技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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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守真捏住領(lǐng)帶的下擺輕輕拉緊，使它更為貼合頸部的曲線--如此一來，它便像項圈般安穩(wěn)地箍緊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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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像是錨點似的，將他拉回了現(xiàn)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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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守真也不知自己為何跟隨[員工指南]的指示--也許只是沒有其他事可堪一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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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將神經(jīng)管線接入您的靈竅，以便接受崗前培訓(xù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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細(xì)長蜷曲的神經(jīng)管線從平板電腦的底端伸出，像是變形的鼠尾。解守真把手往后頸上摸去--八邊形的硬塊中心向內(nèi)凹陷，嵌在皮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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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怎地，他就是知道這兩者可以相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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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守真拿起管線：接頭上突出幾條彼此平行的線段，構(gòu)成一個卦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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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震”卦。震來虩虩，笑言啞?。徽痼@百里，不喪匕鬯--危難之中處變不驚，正是中層干部該有的自我修養(yǎ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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腦內(nèi)的聲音適時地補充，帶著調(diào)侃與戲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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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守真還在猶豫，肉體先于他一步反應(yīng)，本能似地將管線插入頸后的接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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種種陣法卷進(jìn)解守真的腦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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釋艮陣、八陽陣、鎖鬼陣、千面搜殺大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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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槍械配合冷兵器對抗超出生理極限的刀客、利用網(wǎng)絡(luò)拓?fù)浣Y(jié)構(gòu)與心理認(rèn)知理論分析并解離流竄到現(xiàn)實中的惡鬼陰靈、乃至指揮數(shù)萬人結(jié)陣，提升團(tuán)隊凝聚力的閑暇娛樂--人力計算機(j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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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數(shù)將人與人的力量合到一處、為同一戰(zhàn)術(shù)目標(biāo)奮斗的技術(shù)各自分門別類，排列進(jìn)他本空空蕩蕩的腦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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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未來得及細(xì)細(xì)規(guī)整這些新鮮的知識，[員工指南]熱切的言語又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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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在為期十二個時辰的服務(wù)時限里，發(fā)揮公司給予您的力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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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叫為期十二個時辰...那之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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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守真有些詫異--敏銳的他，一下便察覺到這話中的言外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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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乎是聽到了解守真的疑問，[員工指南]繼續(xù)閃出新的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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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的三魂七魄由誕生至消散的總時長為：一個自然日，即十二個時辰。一條格言：人生苦短，干一行愛一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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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這樣嗎？隨便吧，都可以...我是無所謂?！?b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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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守真才剛剛找到自己的名字，卻沒有過去也失去了未來。不過那又如何呢？他只是混混沌沌地存在著，生與死對他并無影響。誰又能傷害到這樣一個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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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對他來說甚至都有些太過于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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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守真無比地懷念醒來前的感覺：一切都是空無，什么也不用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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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告：您此時的心態(tài)并不適合工作?，F(xiàn)在準(zhǔn)備為您調(diào)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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員工指南上的大字不停地閃動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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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先接受您上崗時的員工福利。其他待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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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守真沒有看清接下來的字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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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什么東西穿過神經(jīng)管線，通經(jīng)他的靈竅，抵達(dá)了大腦皮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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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一絲記憶的碎片？是瞬間裸露的情感？是剎那望見的光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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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以上皆是，又以上皆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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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守真感到快樂，感到幸福，感到此時大腦中流轉(zhuǎn)著的、所有人類語言中關(guān)于愉悅的詞句合在一處也無法形容的神經(jīng)信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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冥冥之中，萬事萬物與他和諧共振、低呼秘語：那是星辰間射線傳來的大感應(yīng)--第一位飛升之仙身化宇宙常數(shù)、永永恒恒將自己刻在世界的基底，與道同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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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守真明白了極樂的來源：它切切實實地復(fù)刻了這終極體驗中的滄海一栗、渺渺塵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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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何等手段、何等設(shè)備與技術(shù)可以記錄下這樣的經(jīng)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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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足原本的億兆分之一，可這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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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對[道]的驚鴻一瞥。是自時間與空間由奇點中誕生后，人類所能感知的至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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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渾身上下的每一個細(xì)胞都在向外潑灑著多巴胺和內(nèi)啡肽，洶涌成河流與大海。只是這一瞬，解守真已經(jī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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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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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著，一切消失了：解守真又回歸到自己庸常的皮囊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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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啊啊...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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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守真想高聲嘶吼，卻只能發(fā)出嗬嗬的喘息呻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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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么...為什么？怎么沒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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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撲通”一聲，癱軟在地。重墜凡間的刺激折磨著他的淚腺，淚珠從鏡片的縫隙間流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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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再來，求你了，再來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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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守真俯下身，把臉頰緊緊貼住[員工指南]。他發(fā)出斷斷續(xù)續(xù)的哀求，鏡片重重與屏幕相擊，卻沒有一絲聲響；鼻孔里卻撞出兩行黑紅色的血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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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狠狠抓住滾燙發(fā)紅的雙耳，用力撕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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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守真在地下胡亂摸索著尖銳的利物，想要解脫自己的痛苦；可下個瞬間，他又縮回了扭動的手指--因為莫大的恐怖淹沒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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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是如此死去，不就再也無法獲得這種終極體驗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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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上存在過的、或是將要來臨的一切悲哀、煩惱與不幸，都比不上解守真此時的空洞、糾結(jié)與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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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只是一秒鐘，在解守真心里卻是沒有盡頭的等待過后，員工指南終于傳來了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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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zhuǎn)自人事部的承諾：一旦您完成業(yè)績目標(biāo)，所剩的生命時間里可以盡情享受此項員工福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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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守真心底冒出一絲希望、緊接著卻是更大的絕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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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么？為什么要這么對付我？讓我什么都不知道就好，什么都不知道就可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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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讓他如何面對被注定好的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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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員工指南]沒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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