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早上，一個(gè)男人從空屋中醒轉(zhuǎn)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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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是“屋”，其實(shí)卻是一棟握手樓倒塌后的半座殘?jiān)?，無遮無擋。只有墻壁與地板夾成直角，為他提供了些許的庇護(h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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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則渾身赤條條的，不著片縷。雨點(diǎn)肆無忌憚地打在他的身上，驅(qū)散了最后一絲迷惘。濕寒的風(fēng)吹過，讓他的上下牙交擊著，發(fā)出“得得”的脆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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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冷！”他如此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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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周沒有回應(yīng)，因?yàn)檫@廢墟的空屋里只有男人自己。他捧起地上的碎土灰拍在在身上，試圖沾去周身潮濕的雨水；接著用雙臂抱緊身體揉搓著，為自己提供一些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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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密布粗糙凸起、又因雨水變得濕滑的地面依舊頑固地奪走他的熱量，也磨痛男人赤裸的大腿與臀部；碎土灰則變作泥水，反而加重了如刀的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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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哪里來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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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取暖的男人，忽地發(fā)現(xiàn)有閃動(dòng)的光亮正映在自己曲起的大腿上。他將手掌伸過，左右晃動(dòng)著：那是兩片四四方方的純白光斑，正從上方投來。他向光斑的來處摸去--卻摸索到了自己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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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片嘴唇完好無缺，周圍沒有一絲絨毛與胡渣；鼻翼尖削、兩個(gè)小洞規(guī)律地往外吐著暖熱的濕氣...一切都很正常，好像就是人該有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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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鼻梁的上端，本是眼睛的位置上卻覆蓋著兩塊堅(jiān)硬的薄片。它們的兩端穿過自己的血肉，用某種支架相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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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便是乳白光斑的來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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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什么？”男人輕輕嘟囔。他把指尖擦過薄片點(diǎn)動(dòng)，發(fā)出“篤篤”的敲擊--這兩塊薄片雖然向外放射白色的光線，但卻絲毫不影響男人的視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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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像...是眼鏡吧?！?b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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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把這鏡片拿下來好好觀察：可隨著雙手的摳動(dòng)，眼眶卻傳來酸、澀、麻癢與針扎般的刺痛--種種不適讓男人明白，這異物不能取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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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時(shí)候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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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無人可問，便向自己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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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gè)疑惑旋即又帶出了新的問題：現(xiàn)在又是什么時(shí)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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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不禁抬起頭。滾滾的陰沉烏云向下潑灑著絲絲不絕的雨霧，讓人無從分辨自己正處于一日中的哪一個(gè)時(shí)間點(diǎ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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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空從來就是這個(gè)樣子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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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試圖搜刮出一星半點(diǎn)關(guān)于[往日]天空的景象...但男人沒有絲毫收獲，只有頭頂這灰色的幕布籠罩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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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個(gè)瞬間，男人發(fā)現(xiàn)自己沒有任何有關(guān)過去的記憶。昨天，是一片空白；前天，更是純粹的虛無。所有記憶的起點(diǎn)，便是自己被雨水所激醒的那個(gè)瞬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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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著，更大的疑竇從腦內(nèi)的深海中浮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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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我又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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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向下打量著自己的軀干，將雙手撫過自己身體的每一個(gè)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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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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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紋身、沒有穿孔、沒有疤痕、沒有改造；沒有一絲可以喚起男人對于身份記憶的象征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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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腋窩到私處與小腿的雜亂毛發(fā)都修剪得整整齊齊，塵土下的肌膚則恰到好處地曬成小麥般的暖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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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掌與十指都沒有長繭，皮膚細(xì)膩潤滑、掌指的紋路清晰可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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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依此為線索，得出對自己身為何人的猜想與判斷--可惜，依舊一無所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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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正常嗎？忘了自己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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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像篩糠般顫抖著，向四周喊道。只是這抖震全然來自于深入骨髓的寒冷：對這反常的處境他沒有一絲恐懼，反而亢奮異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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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肯定是失憶了，不然怎么會(hu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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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下心！看看你的背后，先把衣服穿起來?！?b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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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地，男人心底深處傳來了回答。他轉(zhuǎn)頭四望，想尋找這應(yīng)答的來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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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周并沒有他人，只有一套衣物整整齊齊地疊放在身后的角落里：白襯衣與黑色西褲一左一右擺好，旁邊是領(lǐng)帶、短襪、平角內(nèi)褲與一雙泛著微亮的皮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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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們的上下各覆蓋了一層透明的薄膜，擋開了雨點(diǎn)的侵襲與地面的摩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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