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易呈交割完了市舶司今日的工作,提著一個小紙包往家里走。
北城中交錯的土路上,到了晚上有些陰涼。他快步走到那簡陋的院門前,推門走了進去,看到自己的老父親正坐在院子里歇息,兒子則在灶臺旁借著火光讀書。
“父親!”徐舉見到他回來,男孩臉上露出欣喜的笑。
“回來了,”徐閑坐在椅子上咳嗽了一聲,說:“晚上還留了一碗粥給你,一定餓了吧?!?br/>
“我不餓,在司里吃過了,粥留給舉兒吧?!毙煲壮室贿呎f著,將紙包遞給了徐舉,說:“爹給你帶了些點心回來。”
“謝謝父親!”徐舉仍舊專心致志看著書,沒有去接。
“你娘呢?”徐易呈將點心放在了灶臺旁問。
“娘去給王大娘做活了,她的針線活細,這時候做活,一天能多賺十文錢?!毙炫e道。
“你看的是什么書?”徐易呈發(fā)現(xiàn)自己兒子看的是一本新書,以前沒有過。
“一個年輕先生,他送我的。”徐舉道。
“年輕先生?”
“他行邱,是個好人,很有文采,也不收錢,愿意教我很多東西,可惜來的時候爹您沒見到?!?br/>
“原來如此,下次如果他再來,你替爹謝謝他。還有,你既然稱他為先生,我們家雖然窮,但也不能失了禮數(shù)。我上次給你拿回來的千里鏡的直筒,下次你就送給他吧。雖然上面沒有鏡片,但本身材質(zhì)也是銅的,還值幾個錢。”徐易呈說。
“嗯!”徐舉答應著。
“徐吏,徐吏!”外面忽然有一道人影慌張跑來,大聲招呼著里面的徐易呈。
“是你,怎么了?”徐易呈認出了這是自己的同僚欒溫,詫異怎么這個時候他特意跑來自己家。
“不好了,趕快回司里?!睓铚嘏艿酱箝T前,擦了把汗匆忙說:“港口……港口又發(fā)現(xiàn)走私的了,鄭大人要我們徹查,一個一個貨物的過,這次一定要把人找到。要不然……要不然撫神督那邊又得來人,咱么又不得安生了!”
“這!”徐易呈萬萬沒想到會在此時出了岔子,也只能和欒溫馬上趕回去。
……
書齋的院子空空蕩蕩,因為是官家的土地,可以不計成本,所以院子中不僅有大片的綠植,還種著幾棵木蘭。此時春分將近,正當時節(jié),紫艷的木蘭花綻放芬香。
邱少鵠緊身地注視著四周,見這里確實沒有任何防守安排,才松了口氣,貼著墻邊走到了大廳前,見門鎖緊閉,略加思索,決定繞道到后窗戶前。
硬是用蠻力破開門鎖不是做不到,但那樣一來事后就會被發(fā)現(xiàn)有人潛入書齋,可能會有不必要的麻煩。
墻壁上的窗戶高低錯落,雕欄上的刻花用細紙打磨得一塵不染。邱少鵠在窗縫上下摸索,找到了合適的位置,于是在一個窗戶前停下,拿出一把小刀,小心翼翼地從窗縫里伸了進去。
邱少鵠的觸覺比以往要更為敏銳,隔著木框也能感覺到里面準確的紋理走向,用小刀輕輕挑斷了窗栓,窗戶即刻打開,他悄無聲息地翻了進去,鋪面的墨紙芬芳令人陶醉不已。
從一旁的油燈旁取下火折子點燃,一點火光足以作為光源照亮他的雙眼。黃褐色的瞳孔在一個個架子前的書上掃過,尋找著最終的目標。
書齋里的架子用桃木所制,桃木性寒,長在避光陰涼之處,不易燃燒,外面涂上大漆,更能起到防火的效果。
加之書齋棚頂特意請神工門打造的整套管路,里面不論四季都存有水源,在著火后可以作為滅火的第一手段。
前幾面墻旁的書架存放的都是農(nóng)業(yè)醫(yī)學的書籍,外側(cè)則是近日官刊,里面最近的則是和工匠有關(guān)。
想要找到那本《契恩記》,就只能一個架子、一個架子地找過去。
志怪小說在民間雖然流行,但官家則頗為不重視,所以在這處書齋里相關(guān)的書反而屈指可數(shù)。
邱少鵠估摸那本書應該是在最里面的架子上,于是帶著火折子徑直上千,果然在架子的銘牌上看到了“齊諧志怪”的分類,只在墻邊一角。
邱少鵠將火折子小心翼翼插在書架的空隙上避免引火,順著架子上的順序查看書名。
書籍密密麻麻,字跡混雜一起,雖然工整,也顯得高低不平、凌亂不堪。即便有編號,找起來也特別費力。
邱少鵠指尖觸及到放置的一本本的邊緣,能用觸感察覺到它們的老舊年代。
陽齋寒客是現(xiàn)在的人,所寫的書不可能有太多年頭,用這種方法先排除掉一批老書,也能節(jié)省很多時間。
忽然間,他觸及到一本薄厚適中的書籍,表面光滑,似乎沒有經(jīng)歷過多少翻閱。
憑著感覺,他猜測這就是自己要找的。
琥珀色瞳孔,倒映出了“契恩記”三個字。
邱少鵠心中松了口氣。
他把那本書拿起。
卻忽然摸了個空。
書架上,原本的位置空空如也。
而在他的瞳孔倒影中,取而代之的,是書架下伸出的一只黑色的手。
……
“嘩啦……”
從底向上,最后一點土被蒙塵用手挖了出來,墳墓里的棺材也徹底顯現(xiàn)。
這是靈諦的墓,尸身當初被官家所收葬,雖然草草,但也算入土為安。
“叨擾了,師弟。”蒙塵一邊在心中帶著歉意,掀開了棺材板。尸身腐爛的氣息撲面而來,惡臭之氣如煙霧般濃烈,許久才散去。
無忘島所有弟子都忍著不適,將頭向棺材里看。
尸身的頭顱不翼而飛,脖子的斷口粗糙不平。
蒙塵過去檢查,僅僅看了一下,就有些難以置信,多看了一遍確認自己沒看錯。
他確實沒錯,靈諦的脖子皮膚上,留下的是深深的指印抓痕。
但就是這點顯得蹊蹺。
如果他是被人活活掐死,脖子上的指痕就理所應當。
可他是斷頭而死,難道整個頭顱,是被人生生擰斷的?
“武道高手?”蒙塵沉思。
“不是武道,是鬼道易形之術(shù)?!卑滓履凶雍鋈徽驹谒磉?,可其他人卻視而不見,“武道霸烈,尸身理應殘余陽剛氣息。但他的尸體上,卻是濃濃的陰死黑氣?!?br/>
“鬼道易形,能虛空攝物。伸手一抓,任何東西都如探囊取物,消失于無形之中。這也是為什么,他的頭顱始終找不到?!卑滓履凶訉γ蓧m說著,又對著這種陰歷的黑氣露出了厭惡的神色,“濫用陰煞,該殺!”
……
“抱歉,這本書被預定了!”
邱少鵠抬腳一踢,整個書架立刻傾倒,因為不同書架彼此間距極近,一列列書架就如同碼放整齊的骨牌一般,彼此堆疊倒塌。
地上的黑手原本退去的速度極快,按理來說絕對追不上。但書架傾倒的速度卻更快,“轟隆”響聲中,最后一排書架直接砸了下去,正中地上黑手。
“啊——”,一聲慘叫,證明那只黑手其實是實物,了解這一點,邱少鵠就毫無忌憚。
踏步跟上,邱少鵠震步踏地,亢宿“雷霆震怒”的權(quán)能,順著腳步傳導到地下,引起一番震蕩。
此次出來,不僅鎖盔笠、大氅、機關(guān)箱這些東西沒帶出來,甚至連雁翎刀都一并放置在客棧中,現(xiàn)在可謂是真的“赤手空拳”。他又不是武道高手,并沒有底氣能用這種狀態(tài)持久戰(zhàn)斗。
為了避免節(jié)外生枝,就要速戰(zhàn)速決。
震撼之中,一道人影從黑手的方向出現(xiàn),模糊中看不清具體輪廓,只能感覺到他在顫抖,似乎被邱少鵠所激怒。
對方虛空一抓,朝著邱少鵠遙遙抓攝過來,姿勢詭異,如鷹爪、如熊掌,指尖如同鉤子般,讓人捉摸不定。
邱少鵠閃身躲過,堪堪見到抓痕從自己面前掠過。突然又心生警兆,眼底看到了一些模糊的影子,又立刻低頭躲閃。
“砰!”得一下,身后書架橫梁被生生抓散化為廢墟,原本放在上面的書籍紙張亂飛。
邱少鵠暗暗吃驚,沒想到對方這一手抓攝如此隱秘。但也頂多是適合暗中偷襲,如果當面對敵,有防備下威力就減了大半。
看著對方又一次抓攝過來,邱少鵠不退反進,步伐靈活變動,身形忽然不可捉摸。聽得耳畔風聲呼嘯,對手一次跟著一次,每次攻擊都從自己身邊擦過。
不斷有書架被波及,書頁散開,漫天飛舞的白紙,如飛雪般紛紛揚揚,遮蔽了一切。
邱少鵠以此為遮擋,忽然再度變換方位,猝然朝著對方靠過去。
上一掌對方剛剛收回,那一次抓攝仍舊被他險之又險地避了過去。
靠近的一瞬,邱少鵠看到了對方的面孔。
一張普通的男人的臉,嘴角上帶著得逞的笑容。
邱少鵠意識到了什么,余光看去,見到了角落里一個被打翻的銅鏡。
鏡面光潔,正對著他們。
而方才對方抓攝出去的那一下,此刻在鏡子的反光中,再次朝著自己而來!
邱少鵠心中一凜,銳風已經(jīng)撲在了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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