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鬢邊不是海棠紅 第四十四章:商細蕊排新戲

商細蕊那樣的小少年,有時候特別記仇,一句話冷待了他,他都要在心里默默記上好幾年。有時候忘性又特別大。比如昨兒還在為程鳳臺兩年之前逛窯子的事情生悶氣,睡了個飽覺,第二天起來就什么都忘了。早晨練了一上午的功,中飯慢騰騰吃著八寶粥,因為到了時候還等不見程鳳臺來請安,便很不高興地向小來說:“二爺又騙人,說好了每天中午來請安,今兒又不來!這是今年第八回了!”小來往他粥碗里加了一勺白砂糖,冷笑道:“他的話你也信!就你信他!他不是說再有誤時候的,就大嘴巴抽他?這個人……”商細蕊自己怎么抱怨程鳳臺仿佛都是理所當然,別人批評程鳳臺兩句,哪怕那個人是小來,他聽著就不入耳。悶頭不搭茬,呼嚕呼嚕喝了粥,跑回屋里穿戴一新,然后去梨園會館和俞青杜七他們說新戲了。
  
  程鳳臺在舞女小姐的被窩里睡過鐘點,趕到商宅撲了個空,和小來無言對坐。小來縫縫補補做著針線,半點兒不理睬程鳳臺。程鳳臺帶著一股流連情色的倦意,半耷拉著眼皮溫柔地問小來:“姑娘,商老板不在啊?去哪兒啦?你怎么沒跟去?。俊?br/>  
  小來暗暗沒好氣地一瞥他,低頭沉默了半天,才說:“不知道他去哪兒了,沒叫我跟著?!?br/>  
  程鳳臺知道商細蕊出門是一定會和小來打招呼的,不打招呼,小來也要追著問出來——她是存心不肯告訴他!不告訴就不告訴吧,商細蕊的行蹤其實也很好猜測,假如去水云樓的話,小來一定會隨侍著。那么八成是去了梨園會館。梨園會館里一班戲子唱啊鬧啊,搞不好還要吃酒,回來可就沒個準時候了。程鳳臺與小來僵坐了片刻,一個呵欠連著一個呵欠,最后熬不住笑道:“小來姑娘,我借商老板的床瞌睡一下?。 币贿厓鹤约壕蜕熘鴳醒崎T簾進臥房去了。小來瞪了一眼他,氣憤地把針線剪子摔進笸籮里端走了,她怎么就那么煩他。
  
  程鳳臺坐在商細蕊的床上,蹬掉皮鞋脫了外套仰面一倒,正看見床幔上掛的兩只大花臉面具。程鳳臺隨手摘下一只來蓋在臉上,一手枕在腦后。這被褥有著戲子上妝用的鉛粉香氣,還有一股糕餅點心似的甜味,像是有小孩子把糖果藏在枕頭下面了。這倒很像商細蕊干的事兒。程鳳臺伸手在枕頭下?lián)屏艘话?,什么都沒有,他笑了笑,很快就睡著了。
  
  這一個瞌睡直睡到夕陽西下。晚上是戲子們最活躍的時候,梨園會館的熱鬧便也散了,好讓他們各人忙各人的戲去。商細蕊蹬蹬蹬踩著很重的步子回家來,屋子里半暗不黑,他一屁股就坐在程鳳臺胳膊上。程鳳臺痛叫一聲彈坐起來。商細蕊暗中一回頭,也嚇得一喊:“程普?!”
  
  程鳳臺摘下面具:“程什么?我啊!”
  
  商細蕊笑道:“你倒拿得巧!這是你們老程家的英雄!說不準還是你老鄉(xiāng)呢!”原來那花臉面具上繪的是三國時代的戰(zhàn)將程普,東吳陣營的。
  
  程鳳臺攬過商細蕊的腰,枕在他腿上,睡怏怏地問道:“今天玩得好嗎?和小雨點兒他們攢了什么戲?”
  
  這一提小雨點兒,商細蕊頓時發(fā)出一串震耳欲聾的哀嚎。小來隔著兩道墻都聽見了,以為程鳳臺欺負他家商老板呢,沒頭沒腦跑進來拉開了電燈,看見商細蕊鼻頭略有點紅,有冤無處訴的模樣,便惡狠狠扭頭瞪著程鳳臺。程鳳臺攤開雙手做了個很無奈的表情,然后又去摟商細蕊的那一把細腰:“商老板,怎么了???誰欺負你了?”
  
  商細蕊當胸捶他一拳:“還不都是你!”程鳳臺被他捶得是有點疼了,齜牙咧嘴的揉了揉。小來見她的商老板還能打人,而且打得這樣虎虎生風,就安心地退了出去。小來走了,商細蕊才咬牙說:“都是因為你!給俞青取的小雨點兒這個外號!”
  
  程鳳臺不懂:“小雨點兒這個外號怎么了?多俏皮!”
  
  商細蕊又干嚎了一陣,道:“我……我多吃了兩杯酒,一順嘴,就這么叫她啦!我當著這么多人的面,叫她小雨點兒啦!這下誰都知道我給人取外號啦!”
  
  程鳳臺呆了兩秒,把商細蕊撲倒在床上大笑不止。商細蕊想到下午那一遭,羞得臉紅彤彤的,又捶了程鳳臺兩拳:“都是你的錯!”程鳳臺笑道:“哎!商老板,你也不算冤。我取我的外號,你跟著叫什么?再說,你本來就很會給人取外號。你怎么叫常三爺來著的?”
  
  提到常之新,商細蕊就刷地掉臉子:“那個不怪我,那怪他爹沒給他弄個好名字。腸子腥腸子腥的……”
  
  程鳳臺責備孩子似的拍兩下他的后背:“好了好了,不許說了,二爺不愛聽這個。你給俞青取了外號,俞青生你氣了?”
  
  商細蕊想了想:“她倒不是小心眼兒的人——她笑得比誰都歡暢呢!還說小雨點兒這個名字很好聽?!痹掝^自小雨點兒俞青說開了,說到他們幾個才華橫溢的戲子商量著排新戲的事情。戲本子醞釀得相當成熟,腔也安得了,角色分配到位,已經(jīng)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fā)的地步。
  
  商細蕊要排新戲,這與存心找事兒無異。上了臺潑開水的,寫報紙譏諷辱罵的,暗中使絆孤立的,那都是早已吃過的苦頭,然而沒能嚇退了他。商細蕊對造新戲的熱衷是青年人的天性,不是一點威脅能夠阻攔的。
  
  程鳳臺深知他們唱戲的是瘋子,聽戲的是癡子。如今這樣大手筆隆重地推出一部新戲來,倘若造得不盡人意,被輿論批評批評丟了面子事小,招得票友發(fā)了瘋,做出點什么要人命的傻事來,那就太不值當了。他是外行人不知內(nèi)情這樣想,其實票友只會對恣意竄改了的老戲本子發(fā)瘋,對新戲的成敗,卻是上心得有限。
  
  程鳳臺拍著商細蕊的屁股,思量之后,慢聲道:“等你唱新戲的那天,我去問我姐夫借點兵來守在戲園子里,給你當護衛(wèi)。有人敢亂動的,當場揍一頓送局子。有那么兩次,就都老實了。”
  
  商細蕊抬頭看他,仿佛有點驚異:“這怎么成呢!帶著兵唱戲!從來沒有這規(guī)矩的!”
  
  “那就有潑開水的規(guī)矩了?他們光是叫罵兩句,我還真懶得攙和你們戲子的事兒?;仡^要是來個橫的不要命的,不潑開水了,給你弄一瓶硝鏹水潑過來?!背跳P臺捏捏商細蕊的臉頰:“這么漂亮的小臉蛋,我可舍不得?!?br/>  
  商細蕊也就隨他去了。
  
  這以后的一段日子里,商細蕊不但要忙著排新戲,還要頂著水云樓的演出,兼職教導小周子唱《昭君出塞》。他預備讓小周子在他新戲的墊場里正式亮相,那非得準備充足,一鳴沖天不可。商細蕊從來不信慢慢唱紅了的道理,覺得那都是混臉熟了靠交情。真有本事的,一登臺就應該讓人迷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