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來到右相府,計五明顯感覺右相大人變得蒼老。喪子之痛帶來的沖擊,讓右相大人幾乎是一夜之間老了很多。本來右相大人的話就不多,現(xiàn)在看著,言辭更少,而且更慢,只是眼神中還是有感受得到的堅毅。
甘盤大哥說,今天要給子昭上第一堂射擊課。計五很緊張。
彎弓射箭是他自小就做著的事,也是他最有信心的,每次和族人一起上山打獵,他總能憑敏銳地察覺到獵物出沒的方位,并能用手中的箭為自己贏得獵物和贊譽。
他緊張的是,他不知道該如何說出自己的感覺,持弓、搭箭、拉弓、撒放,這一系列動作,從沒經過思索,只是一閃念間的本能——他不知道該怎么說出來!
他回想起他第一次打野物時父親鼓勵的眼神。
那一次,他第一箭射歪了,射中了野豬的屁股,憤怒的野豬掉頭朝他們的方向沖過來,他極力控制住要轉身跑掉的念頭射出第二箭。父親說,他的第二箭近乎完美,說是“近乎”,是因為速度、準頭都沒得說,父親已經搭著箭的滿弓才不用撒放出去,但是,力度還不夠,讓野豬沖到跟前才趴下——那一年,他十二歲。
他完全不記得當時是如何抽箭射出的,只知道在那以后,他射箭的速度超過所有的族人,包括他的父親。
聽說要教右相大人的兒子學射,計五用慢動作把自己的動作模擬了一遍,得出幾個結論:
一是背在身后的箭箙,要斜斜的傾向抽箭的手,可以確保每次反手都能夠在一個固定的位置抽到一支箭。
二是搭箭、勾弦和舉弓,只能是一個動作,搭上箭直接滿弓,必須是一氣呵成,不能有多余的動作。。
三是瞄準能給獵物最大殺傷的地方——他確實不知道怎么說如何瞄準,他真的是張弓就射,全憑本能。
在看到子昭的時候,計五忽然明白該怎么教了。子昭和剛剛學射的他差不多大,只是更高,也更精神。甘盤大哥說,他只算伴學,不算師傅,所以子昭對他恭謹跪拜的時候,他也恭恭敬敬地回拜。
子昭試射,然后是他示范。
右相府中鑲嵌了象牙的大弓,讓計五眼熱不已,而那皮質的箭箙又讓他很不以為然。
“我會給王子做一個竹篾的,輕,背在身上不會覺得負累!备时P告訴他,自盤庚大王后,兄終弟及成為大商王位繼承的規(guī)制,王室直系的子侄輩,都應該叫王子。右相是現(xiàn)今商王之弟,王位的第一順位繼承人,他的兒子自然更是如此。甘盤大哥在來之前專門教過他。
他對子昭說:“請王子以后在整個學射的過程中,都要把箭箙背在身后!
“諾!”子昭應道。
臨走時,他給子昭布置了任務,箭步控弦,練臂力——他知道怎么教了,只要照著記憶中父親以前教他的方式去做就好了。正好,那時吃的苦頭,讓這個小王子也吃吃看。
不過他吃驚地發(fā)現(xiàn),他心目中的小王子,其實力氣并不小,爆發(fā)力和耐力都不錯,若是練出來,大是可觀。吃驚過后,計五默默地給子昭加了每天的份量,超過記憶中他父親壓給他的、讓他曾多少次哭出來的份量。
第二次來的時候,計五依約帶了竹編的箭箙,查驗了子昭的力量訓練進展。
臨要走時,右相大人來,說要看計五的射技。
“我的府衛(wèi)說,子昭學射,整日只是拉空弦!庇蚁啻笕藢λf,“大家都想看看你的射技。”
“射技講究的有三,一曰準,一曰快,一曰力!庇嬑寤氐!皼]有力道,準與快便是空談,所以要王子先練臂力。”
“我的府衛(wèi)說,不練準頭,力大也在空處!庇蚁啻笕说卣f!澳闱衣兑皇挚纯矗屛业母l(wèi)服你!
秋高氣爽,天上正好有一隊大雁飛過,“就射它吧!庇蚁啻笕舜笕苏f。
計五手持象弭,望著天空,遲遲不舉弓,等大雁飛過,躬身說:“不食不取。大人,我不能射。”
右相大人盯著計五,好久不做聲,忽而笑著對子昭說,“商人重祀,但也講究祭所當祭,非其所祭而祭之,名曰淫祀,淫祀無福。計五剛剛這四個字,你也要好好記著:非其所食而取之,便是濫殺,濫殺損壽!
“不食不取,原來我竟不知我身邊就有大賢!”甘盤略帶戲謔地、調侃著感嘆一句,“只是計五,你的射技卻要讓右相大人看看才好!
“唯!”計五應道。大商規(guī)矩,卑者對尊者稱“唯”,尊者對卑者稱“諾”。這也是甘盤大哥臨時教給他的。
計五想了一下,指著遠處做箭靶的一張獸皮,對右相大人說:“敢請右相大人著人在五十步開外揮動系著獸皮的桿子,怎么揮都行,只是一點,要讓獸皮張開了!
右相大人吩咐府衛(wèi)去辦,不一會兒,一名府衛(wèi)在五十步出舞動獸皮,忽而上下,忽而左右,沒有規(guī)律的亂舞——這是右相大人特意交代的。
計五先用布條纏住大拇指,然后彎弓立定,看著親衛(wèi)的手。
“咻!”,第一箭,箭從獸皮對穿而過,“嘭”的一聲。第二箭,隨之第三箭,穿過獸皮。射完,他把手中象弭交還給一旁伺候的府衛(wèi),也不理會周圍多少有些不屑的眼神,躬身對右相大人說,“請大人查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