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在宮城南門外,顧衍站在眾官的首位靜靜地等待寺人通知可以進殿。
按照周禮，天子諸侯皆三朝五門。三朝指的是外朝、治朝和燕朝，而治、燕兩朝又合稱內(nèi)朝。外朝是制定國策、律法、重大事項需要商議,以及在有大規(guī)模禮儀活動時召開，也可以叫大朝，而治朝就是日常的會議，處理些常務(wù),燕朝是定期的集會，很多外地歸朝的官員會在燕朝的時候復(fù)命述職。
顧衍因為身體原因,不太參與內(nèi)朝，只有他認為有事情需要和其他朝臣商議的時候才會參加燕朝。而勤政的嬴政要求外朝每月朔望都要召開,所以顧衍一般只參加外朝就足夠了。
今日便是外朝的日子。
站在他身后的李斯看著天色，估摸著還有些時間便挪步到顧衍身側(cè)行禮道，“臣見過丞相?！彪m然顧衍不拘禮數(shù),但在正式場合李斯認為還是要遵禮的。他是六部長官,見丞相可以揖而不拜,再低的官員見顧衍就要行叩拜之禮了。
顧衍微微抬手,示意他起身后輕聲問,“廷尉可有事？”
李斯寬厚的笑了笑,也不知道是不是發(fā)自內(nèi)心的關(guān)心道，“臣聽聞師弟自韓地來，昨日丞相見他了。臣這師兄性情倔強,不通禮數(shù),臣恐他有冒犯丞相之舉,在這里先替師兄給丞相賠禮?！闭f著就又要行禮。
顧衍輕笑了一聲,用鴟梟杖的杖頭按下李斯正要抬起行禮的手,平淡的說,“我倒是忘了廷尉與非先生師出同門，能如此友善師兄看來荀子教導(dǎo)有方啊！只是非先生并未冒犯于我，廷尉也不必這般多禮?！敝劣谑裁床煌ǘY數(shù)，韓非是宗室之后，禮儀方面無可指摘。
“那就好，那就好?！崩钏惯B聲說道，心里卻估摸著顧衍究竟是不是欣賞韓非。
正說著，城門慢慢地被守衛(wèi)們推開，通報的寺人正快步從宮內(nèi)走來，李斯就是想說什么也不得不停下來退回隊伍里。聽到寺人通傳可以進宮后，顧衍點點頭整理了一下衣冠后握著手杖，抬步走入南門。
大秦的中央官員緊隨其后，一時間青云紛飛，看著頗有氣勢。
外朝位于在皋門內(nèi)、應(yīng)門外，說是門其實就是大型的王殿。嬴政未帶冠冕未穿禮服，只簡單的著王袍立于殿內(nèi)（1）。
顧衍作為丞相是擁有入朝不趨，贊拜不名這項特權(quán)的，但他站在隊伍的最前面，要是漫步而行會擋路，為了不使其他臣子殿前失儀，顧衍一般也是趨步而行。當(dāng)所有人站好后，贊禮官才說，“拜——”
朝臣們齊刷刷的叩拜下去，而顧衍只行上揖，待嬴政推手小下回禮后就直起身子（2）。其他朝臣也站起身，靜默的等待嬴政開口。
然后贊者就開始說明今日的議題。
今天的外朝主要是商討關(guān)于如何處理韓國公室子女這一重要事項。其實一般來講，這種問題都不需要討論，但嬴政希望能通過這次處理韓國的事情給其他五國舉個例子，所以才這樣鄭重。贊者說完后，朝臣們就低聲和身邊的同僚討論起來。因為顧衍分部分司，所以大家都是和共同職責(zé)的同僚站在一起，每片區(qū)域商討的角度也各不相同。
民部的人當(dāng)然是在考慮如何將這些公室子弟編入戶籍中，然后就是耕作指導(dǎo)、稅收、教育、徭役等等一系列的問題。吏部會考慮這些貴族如果考取功名后該怎么安排之類的。只有李斯帶領(lǐng)的刑部考慮的最簡單，只要犯法就按規(guī)章制度來。
不過，顧衍偏頭示意嬴政看兵部。
當(dāng)然，不是讓他考慮兵部的意見，而是告訴嬴政最簡單地處理辦法。
嬴政勾起嘴角笑了笑，抬手示意所有人都安靜下來，然后問，“眾卿可有想法？”
回答他的是一片沉默。所有人的目光都在顧衍和嬴政之間打轉(zhuǎn)，好像都在等顧衍開口說第一個方案。顧衍拄著手杖走出隊列，木制的鴟梟杖在地板上敲擊出清脆的聲音，伴隨著周圍的禮樂聲，奏出和諧的節(jié)奏。
按禮制，顧衍等到樂聲變奏減弱的時候，溫和的說，“殺?！彼潜砬楹孟癫皇窃谡f一個關(guān)乎數(shù)千人生死的事情，而是在說殺一只雉。
明明顧衍的聲音并不大，大殿內(nèi)還有似有若無的樂聲回蕩，可整個大殿都莫名地回蕩著那簡短的一個字。
朝中寂靜了片刻，立刻爆發(fā)出更激烈的討論。眾臣的聲音嗡嗡作響，顧衍和嬴政安靜地他們說完，嬴政才問，“何故？”
顧衍笑著說，“大秦不養(yǎng)廢人，更不養(yǎng)會造成危害的廢人?！彼姓J，大部分公室子弟都接受了良好的教育，禮儀人品方面無可挑剔，甚至有的人還很有可能繼承了密而不傳的知識，但他們同樣也接受了振興家族的教育，這種教育會在他們的血脈里根深蒂固。而對于諸侯王家族來說，振興家族只能是稱為王，別無選擇。
這種根深蒂固的念頭在很多古老的家族里更是深重，比如姜齊、羋楚、姬燕，這些傳承至少兩千年的家族自夏時便是貴族，直到在周朝時成為王室或者大貴族后，鼎立在中華大地上。并不是自三家分晉后才開始興盛的韓國可以比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