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底，李自成的死訊傳至成都，張獻忠做夢也沒有想到，叱咤天下十幾年的李自成居然就這么輕而易舉的死了。當初李自成兵敗山海關(guān)，退出北京的時候，他還在暗自幸災樂禍，可如今李自成一死，他瞬間有了一種唇亡齒寒、兔死狐悲的凄涼之感。
　　整整一日，張獻忠都將自己關(guān)在寢宮之中，陰沉著臉，一言不發(fā)。直到第二日晌午，方才讓太監(jiān)去宣張可旺和汪兆齡前來覲見。
　　見到二人，張獻忠立即開門見山地問道：“李自成死了，你們是朝中的文武之首，對當今局勢有何看法，盡可直言?！?br/>　　張可旺畢竟良心未泯，猶豫了片刻，終于還是一咬牙，硬著頭皮勸諫道：“父皇，兒臣的意思是輕徭薄賦，以恩止殺！”
　　張獻忠眼角微微抽動了一下，但臉上卻沒有透露出絲毫表情，只是淡淡地問道：“何為以恩止殺，你且細細說來?！?br/>　　張可旺抱拳言道：“父皇明鑒，蜀地民風雖然剽悍，不知感恩，然皆因我大西朝立國時日尚淺，未及廣結(jié)恩義，方才懷有二心！四川之地沃野千里，東連荊楚，北控漢沔，重重關(guān)隘以為屏障，實乃興王稱霸之地。目前當務之急，應當輕徭薄賦，廣樹恩義，并另頒新政，與民更始，方能夠坐穩(wěn)川中根基，繼而徐圖發(fā)展！”
　　等張可旺說完，汪兆齡卻是連連搖頭道：“可旺將軍所言差矣，微臣以為巴蜀之民，反叛陛下，著實可恨，應當不分良賤，一并屠戮！”
　　張可旺聽罷，縱使他生性嗜殺，又與汪兆齡私交甚密，此刻也不禁倒吸了一口涼氣：“汪丞相，依你的意思，是要屠滅全川？你可知這川中到底有多少人口？這要是全殺了，咱們大西軍將如何在天下立足？”
　　汪兆齡卻仍是一副若無其事的表情，繼續(xù)說道：“陛下待蜀人甚厚，而蜀人屢撫屢叛，此乃蜀人負陛下，而非陛下負蜀人也！川蜀之地山水險惡，蜀人生性野蠻，不可教化。若放任自流，一旦待其嘯聚為亂，再想剿滅，可就是難上加難了！因此微臣以為，不如將全川賤民，不分男女老幼，盡數(shù)剿殺，使之赤地千里，萬灶絕煙，如此即便川蜀空虛，亦無人覬覦。陛下正可以集結(jié)全部大軍北上出川，全力奪取陜西，再以陜西之民充實四川，如此陛下將同時坐擁川陜二地，圖王霸之業(yè)再無后顧之憂矣！”
　　張獻忠低頭沉思了許久，本來在屠川的問題上，他也曾有過糾結(jié)和憂慮，但汪兆齡的這番話，卻瞬間激發(fā)了張獻忠內(nèi)心深處嗜血好殺的秉性，最終他還是接受了汪兆齡的建議，拍案而起道：“鳥！還是汪丞相的辦法來得痛快！正好可以一勞永逸解決巴蜀亂局，讓老子騰出手來攻略陜西！妙啊！真是妙不可言！”
　　隨即，張獻忠讓張可旺先行退下，只留汪兆齡一人在殿內(nèi)與他繼續(xù)商議相關(guān)細節(jié)。
　　張可旺步履蹣跚地走出承天殿，想到大西朝前景茫然，他不禁抬頭望向蒼穹，只見天空一片陰沉，竟壓抑得可怕，猶如此刻他的心情。
　　十一月二十一日，成都城內(nèi)突然流言四起，到處都在哄傳，說川南的楊展正率領(lǐng)十萬大軍向成都進軍。
　　借著流言，大西軍各營將領(lǐng)皆被張獻忠召集至宮中。張獻忠一腳踩在寶座之上，用手臂撐住身子，掃視一眼殿中諸將，怒不可遏地說道：“成都百姓暗通敵人，勾引大批明軍來犯，實屬可惡！傳老子軍令，明日一早，各營引軍入城，盡數(shù)剿滅城民，除我大西官員家屬外，其余人等一個不留！爾等且即刻回營做好戰(zhàn)斗準備，若有泄露軍機者，定斬不赦！”
　　聽到張獻忠下達的軍令，諸將皆是面面相覷，以為是自己聽錯了。
　　見諸將全都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張獻忠不禁大怒道：“鳥！汝等為何都跟廟里的泥菩薩一樣，杵在原地作甚？老子的話沒聽見么？”
　　在張獻忠的咆哮聲中，諸將這才猛然回過神來，趕忙領(lǐng)命，各自回營準備去了。
　　次日，天還沒亮，大西軍就從各處城門隆隆開進城中，一時間大街小巷，到處都是全副武裝的大西軍士卒。
　　隨著張獻忠一聲令下，城內(nèi)男人不分老幼，皆被綁縛起來，集中到了南門之外。
　　定國和文秀坐困獄中，驟然聽到外面人喊馬嘶，殺聲四起，奈何身陷囹圄，不知究竟發(fā)生何事，不免心急如焚。
　　就在這時，忽然只聽外面?zhèn)鱽砹艘魂嚰贝俚哪_步聲，緊接著傳來了一個熟悉的聲音：“老萬歲口諭，宣張定國、張文秀二人即刻前往覲見！欽此！”
　　“香蓮？”定國和文秀幾乎同時認出了香蓮的聲音，連忙扒著柵欄向外探頭望去。
　　只見香蓮穿著一身太監(jiān)的衣裳，正一本正經(jīng)地跟典獄官說著話，若不是提前聽出了聲音，定國和文秀還差點兒沒有認出她來。
　　“這位公公，這只有口諭，沒有圣旨，無憑無據(jù)，下官怎好輕易放人?。　钡洫z官聳了聳肩，一臉為難地說道。
　　香蓮大怒道：“混蛋東西，你可知這獄中關(guān)的是何人？莫非真把他們當成了囚犯？”
　　經(jīng)香蓮這么一提醒，典獄官渾身猛地一個激靈，心中暗道，這二人可都是自己招惹不起的人物，況且張獻忠向來喜怒無常，又從不按規(guī)矩辦事，萬一是真的，自己可就吃不了兜著走了。退一步說，哪怕是假的，也是他們自己的家事，怎么也怪罪不到自己頭上。
　　念及至此，典獄官趕忙恭恭敬敬地將香蓮引至關(guān)押定國和文秀的囚室前，連聲吩咐獄卒速速打開牢門，放二人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