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臉上神色平靜。
　　鄧彌將他扶起來的時(shí)候，手指碰到了他背后的一截硬物，她的心上一寒，緩緩移目看去，一截?cái)嗉杖辉谒纳眢w里。
　　伴著血肉被撕裂的聲音，竇景寧挺直了腰，他深皺眉頭，接著歇了很長(zhǎng)的一口氣，身體慢慢軟下，當(dāng)他的左手從身后拿出來的時(shí)候，那手里正握著另外一截?cái)嗉?br/>　　鄧彌愣愣地盯著他的臉，顫聲地問：“你干什么？”
　　竇景寧泛白的唇角彎起，疲累地沖她笑笑：“沒事……一支箭而已，沒射中要害?！?br/>　　他的背上全是血。
　　他費(fèi)力看了看那匹馬，再看回她，含笑抬起鮮血淋漓的一只手，輕輕握住她的腕：“我不知道你，原來馬騎得這么好?！?br/>　　那匹白馬的身上有很大一片的血跡，殷紅刺目，但馬并沒有被箭射傷。
　　“你是不是……受了很重的傷？”
　　“沒有?！?br/>　　鄧彌已經(jīng)觸碰到了他背上濕淋淋滑膩的衣裳，她心上劇烈窒痛，張眼四望，沒有人煙、沒有城池，淚水從她眼中大顆大顆地滾落，她咬緊牙關(guān)要扶他起來：“你撐住，我們?cè)偻白咭怀搪贰瓡?huì)有人來幫我們的！”
　　“再往前就是張掖了，一進(jìn)城就會(huì)有人來抓我們?！?br/>　　“我不管！我要找人救你！”
　　“阿彌……”竇景寧按下她的手，向她搖頭，“你看我已經(jīng)流了這么多血了，剩下的血，不夠流到張掖?！?br/>　　“你胡說什么！”
　　“我是說，我累了，不想再走了……你讓我，在這里歇一會(huì)兒好嗎？”
　　她害怕他說的這些話。
　　因?yàn)樵诤芫靡郧埃腥烁f過相似的話：那是在雒陽的街頭，晚霞像血一樣，楊祐不肯去找人救他的命，他說他的時(shí)間不多了，就讓他待在那里不要?jiǎng)印?br/>　　鄧彌望著竇景寧的臉，頃刻間心裂如碎，她埋下頭，哽泣道：“竇景寧，你不要告訴我你要死了?！?br/>　　他沉默了一會(huì)兒，帶著微微的嘆息，輕聲呢喃：“好像是……這么回事吧……”
　　“我不準(zhǔn)你死！”
　　“……”
　　“你聽到?jīng)]有？我不準(zhǔn)你死！”
　　她哭花了臉，整個(gè)身體都在顫抖。
　　他卻淡淡地笑了，慢慢抬手為她擦去眼淚：“如果大聲說話有用的話，我也會(huì)很大聲地跟你說，我不準(zhǔn)你扔下我……”
　　“我不是想扔下你！”
　　“別騙我了，你一直都在想，怎樣才能甩掉我……”
　　鄧彌哽咽得幾乎無法言語，她一個(gè)勁地?fù)u頭否認(rèn)：“不是……不是的！我、我是怕……”
　　“這下好了……你很快，就會(huì)如愿了……你能……徹底甩掉我……”
　　“不！不要！”
　　西北的天好高，好藍(lán)，和雒陽不大一樣。
　　薄紗般的云在天宇上流動(dòng)。
　　他看著那飄渺的流云，很突然地笑了：“你看，天上的云被風(fēng)推著走……多像每個(gè)人，被無形的命運(yùn)，也推著往前走……”
　　她赤紅著雙眼，顫抖說不出一個(gè)字，唯有更緊地抱住他。
　　灼熱的淚水落在他的臉上，他的目光里透著迷蒙的神采，悠悠轉(zhuǎn)過眼來看她：“以前……有很長(zhǎng)一段時(shí)間，我以為你喜歡的人……是楊祐……我很難過，心想，你為什么不能多看看我？明明我……才可以給你更多啊……”
　　“我說過了……我喜歡的人是你！從頭到尾都是你！”
　　他的眼中騰起了一層霧氣，然后那霧氣凝結(jié)成了眼淚，從他眼角滑落了：“但你昨天晚上也和我說過，你突然，不再喜歡我了……”
　　“你不是沒有相信嗎？”鄧彌控制不住自己的淚，更控制不住急欲辯白的心情，“你說過我不會(huì)撒謊！對(duì)，我就是在撒謊??！我就是怕連累你，想趕走你！”
　　他平靜地凝視著她，一句話都不說。
　　他的臉上幾乎已經(jīng)沒有血色了，風(fēng)沙拂過他的面頰，細(xì)碎的黃沙落下來，落在他俊美的臉上，她突然萬分厭惡那些風(fēng)沙，因?yàn)樗鼈兎路鹗窃趯⑺睦镒钪匾臇|西一點(diǎn)點(diǎn)埋葬。
　　——不要失去！我不要再失去他！
　　她再也強(qiáng)忍不住，崩潰哀聲痛哭起來，她摟緊了懷里的人，一聲又一聲地祈求他“不要死”，除了這一個(gè)愿望，她已別無所求。
　　“不要死……不要死，求你了！”
　　他想說什么，只動(dòng)了一下，就痛苦地?cái)Q緊了眉頭。
　　“阿彌……”
　　“我在！我在這里！”
　　他抬起的手在顫抖，她急忙握住他的手，那手已經(jīng)冰冷無溫。
　　“我，不能送你出玉門關(guān)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