淳化五年九月壬申，以襄王元侃為開封尹，改封壽王。大赦天下，除十惡、故謀劫斗殺、官吏犯正贓外，諸官先犯贓罪配隸禁錮者放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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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日，以左諫議大夫寇準參知政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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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足足三天，新任的壽王元侃，未曾到過薜蘿書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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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娥坐在窗外，看著那片片楓葉自枝頭慢慢地飄落在湖面上，轉(zhuǎn)眼間，已經(jīng)落了一池。她輕輕地伸手，揀了一片較大的葉子，沉吟良久，提筆題道：“昨夜星辰昨夜風，畫樓西畔桂堂東，身無彩鳳雙飛翼，心有靈犀一點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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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忽然聽得腳步聲急響，侍女紋兒急忙跑進來，喘著氣道：“夫人——王爺、王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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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娥驟然站起，轉(zhuǎn)身間衣袖帶動硯臺翻轉(zhuǎn)落地，在她美麗的裙裾上飛濺了幾滴墨汁。她低首看著那點點墨跡，微微地笑了。果然——是心有靈犀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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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對著鏡子，抿了抿發(fā)際，卻也不更換衣裙，徑直進了前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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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廳卻早已經(jīng)坐了好幾人，煞是熱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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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娥微微一笑，上前一步盈盈下拜：“妾身恭喜王爺，賀喜王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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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卻是元侃早已經(jīng)搶上前來抱住了她：“小娥，你也敢來取笑我，我可要罰你了?！?br/>　　?
　　??劉娥盈盈一笑：“難道三郎不高興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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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元侃撫額笑嘆一聲：“固然是欣喜若狂，可是，更覺得如履薄冰，如臨深淵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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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眾人聽了這話，也不禁皆輕嘆一聲。本朝開國以來親王兼開封府尹，相當于皇儲之位?？墒请x龍椅太近的位置，卻是最危險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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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當今太宗即位以來，前面已經(jīng)有三個親王的前車可鑒了。秦王廷美，流放房州一年后病死；楚王元佐，已貶為庶民，如今還以瘋癥被幽禁在南宮之內(nèi)；許王元僖，死得不明不白，連死后都要再度受貶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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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想到壽王這“如履薄冰，如臨深淵”的心境，眾人彈冠相慶之余，卻也有一種寒意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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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錢惟演輕輕鼓掌：“難得王爺如此清醒看事。為將之道，未慮勝，先慮敗，方能夠百戰(zhàn)不殆。其實，自許王去世之后，官家對于皇儲之事，亦是慎之又慎，思慮已久。官家春秋已高，此事的變數(shù)，自當是極小?！?br/>　　?
　　??王欽若嘆道：“只怕是越王吳王他們不死心，暗中生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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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耆接口道：“還有王繼恩，此人對楚王極為忠心，當年許王死后被貶，就是與他有關(guān)。他若是從蜀中回來，也會弄鬼的?！?br/>　　?
　　??劉娥沉吟片刻，問道：“因此，王爺這開封府尹，確是危險。對了，聽說此番提出立儲建言的，是寇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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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楊億是寇準好友，忙道：“正是寇準自青州回來，聽說是一見到官家，就提出立儲之事了?！?br/>　　?
　　??王欽若嘆道：“也虧得他是個直言敢諫的人，自前次馮拯上書立儲被流放之后，再敢無人敢提出此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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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錢惟演笑道：“我看官家此次也是等著有人來提出此事呢，可惜無人敢提，因此來特地召了寇準回京，就是知道唯有他這性子，才能提出此言來，正好借機宣布了?！?br/>　　?
　　??劉娥優(yōu)雅地坐了下來：“我記得以前聽錢大人講課，說到契丹的蕭太后舉行再生禮柴冊儀的事。聽說她最近又行了一次再生禮了，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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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楊億點頭道：“不錯，蕭太后以女子之身執(zhí)掌契丹這樣一個大國，要鎮(zhèn)服二百部落、南北兩院、契丹漢族的文武大臣們，確是不易。因此她效法契丹遠祖，行柴冊儀再生禮，昭告天下，彰示她的權(quán)力乃是天命所賜。上一次的柴冊禮之后，她很快就鎮(zhèn)服了四方部族，此次她再次行再生禮，怕是要召集兵馬，會有一次大的軍事行動了?！?br/>　　?
　　??劉娥點了點頭，道：“我中原歷代亦有祭天告祖的儀式，相信也與此差不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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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楊億點頭道：“正是?！?br/>　　?
　　??劉娥笑了一笑道：“楊大人是當世名家，我一個小女子知識淺陋，說錯了請勿見笑?！?br/>　　?
　　??楊億欠身道：“不敢，月夫人每有振聾發(fā)聵之言，令我們受益非淺?！?br/>　　?
　　??劉娥笑道：“那我就說了，我中原自唐末以來，朝代更疊，亂象紛紛，只怕已經(jīng)有一百多年未曾有過祭天告祖的儀式了，這種儀式，怕也是與契丹蕭太后的柴冊儀近似，都是安民心昭示天下之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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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楊億點了點頭，眼中仍有些迷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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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元侃忽然心頭狂跳，一把抓緊了劉娥的手：“小娥！”這主意太大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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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娥含笑道：“中原已經(jīng)有一百多年未有過立太子祭天告祖的儀式了吧！從古到今，有哪一個王朝不立太子呢？終不成自本朝起，去了太子位，改叫開封府尹了?！?br/>　　?
　　??這時候不但楊億，連王欽若錢惟演張耆也都立了起來，叫道：“正是，一旦王爺正式召告天下成為太子，這名份才徹底定了?！?br/>　　?
　　??元侃搖頭道：“不可，不可。父皇英明，眼中揉不得沙子，最恨親王與臣子們結(jié)成朋黨，只怕是弄巧成拙?！?br/>　　?
　　??劉娥瞟他一眼，道：“咱們又沒做什么，怕什么？對了我聽說寇準此番回京，還未找到房子，如今是暫借住楊大人的一處府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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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楊億點頭道：“正是呢，前幾年我在南門買了間宅子，原也準備修個花園。恰是寇準那年下貶青州，因路途遙遠，他是個手大的人，歷年宦囊無積，便把原宅給賣了。如今剛剛回來急著找房子，卻正是看中我這間宅子。只是他要買，我不肯賣，因此同他說好，園子共賞，宅子租他來住?！?br/>　　?
　　??劉娥笑道：“如此說來，楊公與寇大人平時相交甚多了?！?br/>　　?
　　??楊億笑道：“平時也是談些詩書畫藝的，此人性子甚拗，卻也是難以說動?！?br/>　　?
　　??劉娥含笑緩緩地道：“楊大人有閑暇時，只把契丹的柴冊禮與唐代的冊封太子之儀，有何安定天下民心之功，做為對典制儀式研究的心得，如我們吟詩填詞一般，與寇準大人做些學術(shù)上的討論，這便夠了。只須楊大人點到即止便可，咱們只是提醒寇準一聲，有這么一種可能存在而已?？軠适亲钪毖詿o私的人，由他說出來，官家心中自有一個印象?！彼龗咭暠娙艘谎郏従彽氐溃骸爸灰窈笠惶崤c契丹有關(guān)的事，官家會想起蕭太后是以柴冊禮而掌握契丹部眾的心，這就足夠了?！?br/>　　?
　　??元侃長長地吁了一口氣：“小娥，這個主意太膽大了，太膽大了。”他口中似是反對，卻是并沒有搖頭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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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錢惟演怔了半晌，忽然向著劉娥一個長揖：“月夫人，從此之后，錢惟演再不敢在夫人面前稱師?！?br/>　　?
　　??兩個月后，隨張詠去蜀中的劉美回到了汴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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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娥見了劉美回來，甚是欣喜，道：“大哥，你可回來了，說說蜀中的情況怎么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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