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一個月,許多新生想方設法置辦法器符箓傷藥之屬。好多高階學員把他們的經(jīng)驗寫下來送給新學員,把不用的法器兵刃賣給新學員。個別膽大的就沖到新生生活區(qū)來叫賣。最后一晚,那里更是熱鬧,太陽移走了,還是人聲鼎沸。
這熱鬧卻不是李四紀福的,他在三號洞里睡了個安穩(wěn)覺。第二天一早,齊雙英堵在小花園口,問李四紀福:“你的東西準備好了嗎?”李四紀福問:“就平常這些東西,還要準備什么?”齊雙英氣得笑了,道:“睡覺的帳蓬,凈水的杯子,解毒的藥,飛行的法具,逃生用的傀儡,捆妖用的繩子,尋找靈物的探棒,求救用的信號彈,還有僻魔火的符,降惡鬼的罐……”李四紀福道:“不就是出獵么?準備這些做什么?”齊雙英道:“你還真是位爺呀,你心可真寬呀。這事還得我給你上心!”把個軟皮系著的袋子遞給他,笑道:“都是我用過的東西,還有些吃的,你別嫌棄,湊乎著使吧?!崩钏募o福就這樣好,性情隨和,當下接過來道:“謝謝?!?br/>
齊雙英又遞給他兩支箭,道:“汪京雷說只打出這兩只,先讓你用著。其它的你回來再給你?!眱芍涮炝髟萍逶?的約束扣里,箭桿很粗,上面有三道血槽,倒也精致好看。李四紀福想原來那個鼻孔朝天的叫汪京雷,她們不是一屆,居然也熟悉,當下也接過來背上背上,道:“好?!?br/>
這樣子齊雙英也就放了李四紀福,拍著他肩道:“你是有福之人不用愁啊。這就去吧,東西盡管使,弄回好東西來可也別忘了你師姐。”李四紀福道:“好。”就走了,臉皮真是厚了啊。
出獵的人中,居然有金蛇派的人!這人穿著新生的制式套裝,可是誰也不認識他。他脖子上的粗大的金蛇鏈子在昭顯著他的身份,他偶爾吐出一句什么話,十分惡毒,因此語驚四座。李四紀福一陣驚慌,凡是和他一條船來的人都看到了,同樣的疑惑恐慌。怎么就陰魂不散了?他們是為什么而來?為東西還是為人?李四紀福望望青上,青上雙手合十,雙目微閉,似乎在誦經(jīng)。
秘境里所有教過新學員的教授都來送別。山長也來了。這還是新學員第一次見到山長。這個秘境頭號人物是個一臉憨相的人,李四紀福看不出他的年紀與修為,他只說此行前途莫測,要個個小心在意。此行只為歷練,不為尋寶。要跟友鄰友好相處,要互諒互助。山長最后說,客蒂茍差因為偷襲新學員的下作行徑,此次機會被剝奪了。聽著最后這句話,千里樓拜低聲罵了一句:“這小娘養(yǎng)的活該!”然后問寵望富甲:“他偷襲誰了?”
高修為的人很容易聽到這些低語。山長當然也聽到了粗話,便他只是望了眾人一眼,道:“最后說一句,回來的轉進陣與你們?nèi)r的是否相同沒一定之數(shù),總之見到就要進陣回歸,切不可錯過了。無論那是什么地方,都不是你們這些人的久居之地。友邦金蛇派有三人參加此次出獵,你們要好生相處。”李四紀福心下又是一驚,自己只看到一個戴金蛇鏈子的,怎么還有兩個!
出獵隊伍被帶著步行。這在修界、在秘境都是不尋常的事。因為長途跋涉修士必用修為,或法具法器,或靈禽靈獸,最低程度也要將風團踩在腳下。一步一步地走?連凡人都曉得騎馬乘船!可是學員中沒有一人敢抱怨。
走在最前面的是稻成和齊雙英,他們帶隊,然后是兩名換得機會的往屆學員,他們的境界突破不了,只好利用這次機會再試運氣,他們跟齊雙英說了幾句話,李四紀福沒看見齊雙英回答。然后是大隊的新學員,隊伍整齊,有女學員提議,有人帶頭,于是整個新學員隊都唱起歌來。
你拿著劍,你英姿挺拔,小伙子啊,你要去何方?
你拿著劍,你英姿颯爽,姑娘啊,你可愿意和我去修行?
你拿著劍,你來到我家,小伙子啊,你是哪派高足?
你拿著劍,你阻止了我的腳步,姑娘啊,你可愿做散仙的伴侶?
……
一問一答的歌詞,不知在東元大陸流傳了多少萬年。新學員們用歌聲舒散他們的緊張心情,也表達他們的期待和向往。不能用靈力法力,不然這么多人的歌聲只怕會有停云落月之功了。
那三名金蛇派,那個惡毒的領著另兩個,被冷落在最后。他們知道自己不受歡迎,并沒有參與唱歌。大家都曉得他們是什么東西,投向他們的目光從一開始就不友善,不過金蛇派弟子的眼睛本來就少有人味兒,倒是盡可抵御。
爬坡并不需要多少力氣,過河時因為不讓動用靈力,大家都象凡人似的淌水游泳。有一條大河,千里樓拜調(diào)皮地在下面潛泳,惹來潑辣女學員的罵聲和男學員的笑聲。上岸后個個濕透,卻不能用法力靈力及火符,只好這樣子就走。好在秘境的氣候一向好,陽光蒸著,水霧裹著,野風吹著,腳下的青苔打著滑,大家甚至因此走得愉快了許多。有男生不免多向女生隊里多看了兩眼,惹來幾聲嘲笑。
李四紀福有意走在最后觀察。那三名金蛇人物倒沒什么異常。他們的修為也不比自己高多少。青上就在不遠處,二人聯(lián)手,盡可以鏟除了他們。寵望富甲看透了李四紀福目光中的殺意,偷偷示意了千里樓拜。后者就拉著李四紀福的手道:“老大,有意外教授們會處理,等剩下我們獨個兒了,才能都由著我們?!边@話說得有水平。
路上的水面和草木都沒有秘境大本營的靈秀艷麗,勝在粗曠寬廣。那場景幾步一換,十分新鮮,也能提高人的興致。尋常的靈木時??梢砸姷?,或遠或近,藏在一般樹林里又獨立一處,顯得卓而不群,樹上多少都會有一兩只鳥雀。單就靈木數(shù)量而言,李四紀福覺得有些象仙游城。打一個大黑山甲果樹叢邊緣經(jīng)過時,有個學員的靈鼠突然竄了進去,轉眼給一只野生的高級靈鼠攆了出來,惹得大家好一陣笑。那黑山甲果樹叢里大概有母鼠吧。
一只不知哪位女生養(yǎng)的蜜蜂飛落到寵望富甲的頭上,千里樓拜湊過來想用現(xiàn)形皮子收了它,被寵望富甲趕開了,這也許是個愛的信號呀。在野外,小生靈們都活躍起來,它們的主人也不太約束它們。李四紀福想,自己的小螃蟹也不知長多大了,它若在這里,一定不甘寂寞,非鬧出點動靜來不可。
每天走到子夜就宿營,有天光時就開拔。這樣走了十天后,李四紀福發(fā)現(xiàn)地勢越來越平,氣候越來越干燥。他們正在走出山區(qū),進入了一個半荒漠地帶,從這時起,他們一直沿著一條林帶走。林帶中的林木大都枯萎了,將死不活的樣子。再宿營時,他們就歇在林木下。李四紀福的帳蓬過于女性化,在新學員中他有些人望,所以倒是沒人敢公開嘲笑他。那三個金蛇派弟子就不同了,他們毫無顧忌。
從一開始起,齊雙英就曾建議找開闊的地方扎營,稻成說了句“無妨”,也就由著新學員喜歡了。李四紀福利用在帳蓬里的時間,又畫成一道天材旋風盾符。好,這回我多了道護身的。他想。
又走了兩天,在一處寬敞的草地上,稻成把他們招集在一起,道:“只能送你們到這里。再向前走,你們會看到林帶的盡頭,那里倒伏著三棵巨樹,便在那里等著。到時候會出現(xiàn)黑白大石組成的墻。過了那墻后,每個人都務必與他人保持距離,避免轉進時互相影響。一旦過了墻,你們隨時可能被轉進傳送。記著他們遇到的第一個場景可能是虛幻的。同門有難,記得要施以援手。切記不可濫用靈力法力。憑你們各自的心性去,憑你們各自的心性回吧?!?br/>
走遠了,看見齊雙英還在向他們擺手,輕風中聽她喊道:“緣法盡時就回來,不可貪戀……”李四紀福回身向她擺手告別,他覺得她在代表高階學員送初階的師弟師妹們。
黑白石頭有大有小,間隔得很大,放得毫無章法——不,是從地下長出來的,長得毫無章法。到這時,大家在林帶盡處已等了三天。李四紀福睡著了,聽見有人喊了一嗓子。李四紀福的神識察覺有些半陰半陽的東西出現(xiàn)在天上和地下,然后神識就被那東西給逼回體內(nèi)。他睜眼去看,天地卻沒有變化。
那三棵巨樹也在原地。說是巨樹,其實是三處巨大的虛影,有形無質,又有根有基。一名金蛇派兩次撞在虛影上而不得入,便惱羞成怒,抽刀猛砍了一下,人被震得倒地抽搐,那刀也粘在虛影上,越扯越拿不下來。三人出了法器要攻擊巨樹,李四紀福和青上和一些修士抄家伙圍了上來,三人勢孤,這才罷了。李四紀福覺得那樹其實是一種陣,只是自己層次太低,看不出個所以然來罷了。他用捅云槍試了試,樹沒留難他的槍,由著它透陣而入。
大家來到墻前,并不急于過去,所有人向左右展開。墻長數(shù)百丈。連那三個金蛇派的人都不例外地排列開去。李四紀福左右站著鄭麗風鈐和千里樓拜。所有人站穩(wěn)了,卻沒有人向前走第一步。好象突然間就這樣了,一時僵住了似的。李四紀福熱血上涌,鄭重地向前邁了幾步,回身向大家道:“機會就在眼前,大家各自努力,不要給咱們太初秘境丟臉!走啊!”第一個走向兩塊石頭之間的空隙。那空隙大概能容一兩個人走過。人們稀拉拉地答應了幾聲,一齊走上前。
過墻后,就有人消失了。李四紀福親眼看到不遠處的羅伺姐妹幾乎同時淡化得沒了。
李四紀福一步一步向前走。人越走越少,他自己什么也沒發(fā)生,身體實實在在的。李四紀福不知道,其實他在淡化,隨著前進的步伐,他在一點一點地淡化。腳下的草有些生硬,李四紀福甚至覺得它們不是草而是石頭。又一道黑白石頭墻出現(xiàn)在眼前,這道墻比前一道矮了些,排列得整齊多了,有數(shù)十丈長。李四紀??纯醋笥遥€有十幾個人在。隊形已經(jīng)散亂,千里樓拜急不可待,寵望富甲驚疑不前。人們的身體開始變得半透明。
第三道墻出現(xiàn)在面前,一黑一白,四四方方的石頭,規(guī)規(guī)矩矩的擺放。李四紀福發(fā)現(xiàn)多多倫向自己揚了揚手,鄭麗風鈐看了看她,在墻前二人同時消逝了。只有自己、青上和那三個金蛇派的弟子在了。那三個人過了墻,前面沒地面了。那三人湊在一起,面相惡毒的人揮刀斬斷另外兩人一只胳膊一條腿,祭起一個什么東西,閃閃的看不出形狀。然后各人喝了從里面流出來的血紅的液體,就一個一個扭曲變形,變成旋風旋走了。李四紀??戳丝辞嗌?,青上在前面,看也不看地上的胳膊腿兒,步伐穩(wěn)定。他走過了墻,又向前走了一步,走進虛空里了。上下的光都刺眼,李四紀福的神識本能地欲圖動作,卻被堵上了,不得向體外延展。
李四紀福停在墻中間,一腳踩在虛空上。其他人都走了,只剩下他一個了,再不走也許那道轉進的門就關上了。他覺得空氣熱辣辣的,胸腔有些難受,額頭上也流汗了,輕輕試了試腳下,地面總算還在。前方有打斗聲傳來,有人在戰(zhàn)斗!青上和誰動上手了?李四紀福亮盾出棍,搶進虛空里。
他先奔到那三個金蛇派消失的地方,地上只剩下半截胳膊了,李四紀福撿起來。他想給那三個人一個不完美的結果,一個破壞,一個意外。反正不成自己也不會損失什么。
腳下突然出現(xiàn)了一個水晶鳥巢,絲絲光閃,處處吉祥。李四紀福不知道自己在一步之間怎能把一個憑空出現(xiàn)的鳥巢觀察得如此仔細。他下意識地動用靈力,多向前踏了一步。就這一腳,踏空了。
就在踩空時,李四紀福還聽見有人說:“你要我把它給你端回樹上么?”卻不知說話的人在何處。樹在哪?李四紀福下意識地一把抄到了鳥巢,隨手入袋。
李四紀福自己在飛快地往下掉,也可能是在上升。李四紀福的感觀開始被撕裂,變得混亂無序。這里好象也沒有空間概念。淺褐雕的頸撞到他懷里,卻沒有頭,怎么就死了!是那一道劍光!剛才好象分明有一道劍光的,原來是那一道劍光沒能削到李四紀福,卻毫無阻礙地削掉了淺褐雕的腦袋。雕怎么放出來了?肯定哪出錯了。怎么沒有血?再一看,血當時就流出來了。
李四紀福臂上護著碧玉冰盾,手上捏著同根生棍,撫在金鯉皮袋上。身上一絲靈力動用不得,他的五官、六識、定慧,都幫不了他。他在哪里?他要去哪里?真是茫然啊……
就在這時,李四紀福體內(nèi)的靈力突然在什么地方冒了個頭,然后就傾巢出動,推著他的心念一起動了:李四紀福預感到他要突破到八層的修為了。
當年在巨鐘暮雨谷洗萬古靈風時流泉時吸納的靈氣這時冒出頭來,這股被埋在地下的力量一旦得到機會冒泡展現(xiàn),頓時現(xiàn)出洶涌澎湃的壯觀,害得李四紀福的經(jīng)脈和肉體骨髓里都傳出陣陣的洗伐之聲。李四紀福有過多少次突破的經(jīng)驗,這回是最痛苦的,連臂上套著的碧玉冰盾都在痛苦了。李四紀福發(fā)現(xiàn)自己越是欲圖控制減緩,那時流泉的靈氣越是猛烈兇悍,人就越是痛苦難耐。他索性深入到本體禪境,發(fā)現(xiàn)還是有影響。夏泊月正閉目端坐,見了他便擺手讓他快走。李四紀福就又深入到神識禪境。這樣隔了兩層,身體上的事就任什么也不知道了。
愛咋地咋地吧,我現(xiàn)在都不知道你折騰的是誰,嘿嘿。到底哪個才是我?受苦的那個還是躲避的這個?李四紀福又窮究極問,卻只問不答。
當痛楚過去了以后,李四紀福及時地回到了他的身體里。他是八層的修為了。靈力范圍又擴大了一倍。他取出鹿皮泉石圖,那上面代表自己的紅點和一個正在緩慢旋轉的*重合在一起。他在這些日子的宿營時也偷偷察看過,每回鹿皮上都是一片空白。
想起這個場景是虛幻的,李四紀福收起棍,收起鹿皮。他守住心神,任由自己旋轉著、搖擺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