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
到了平日里起床的時辰,戚昔也醒了。
他裹著被子動了動。
炭盆里的木炭已經(jīng)熄滅,室內(nèi)的氣溫降低不少。稍稍動一下,冷風灌入被窩。
他懨懨地蜷縮起來,將泛涼的腳擱在自己小腿上取暖。
在床上又躺了一會兒,戚昔才坐起來。
今日的雪停了,外面依舊是亮堂堂的。窗縫里進來了一縷陽光,瞧著舒服得緊。
戚昔摸了摸自己的后背,潮潮的,定是后半夜的時候又出了汗。但好在肚子不疼了。
換了衣服被罩,戚昔端著木盆出去。
掌柜的正坐在的他那烤火的小爐子邊,吃著熱乎乎的面疙瘩湯。
“醒了。”
“你的在鍋里,剛煮好的,收拾好了就趕緊吃。”
關(guān)掌柜吸溜一口熱湯,臉被熱氣熏得黑紅黑紅的。見戚昔端著衣服,他道:“要洗衣服是吧,放著放著?!?br/>
戚昔:“我自己洗了就好?!?br/>
“哎呀,叫你放著你就放著。別擋了人家掙錢的營生不是?!?br/>
戚昔看了他一眼,將自己的被罩子放回去。
從后廚端著碗出來,他坐在爐子另一邊。
“什么叫擋了別人的營生?”
掌柜的一笑,露出一口整齊的白牙,里頭還有一顆是金色的。
“就是些媳婦婆子冬日里無事,靠著接點兒活計多掙幾個銅板,補貼點家用?!?br/>
戚昔抿了一口濃稠的疙瘩湯,瞧著上面新鮮的嫩白菜?!岸嗬?。”
“可不是嘛?!?br/>
“冬日里,尋常人家連柴火都舍不得用。用那刺骨的冷水洗,也是不容易?!?br/>
戚昔默默地吃著,胃里暖和了,他皺起的眉頭也漸漸舒展。
“何不做些其他的。”
“其他?能有什么其他的活兒。那些個媳婦婆子們沒什么大力氣,不像漢子,去扛東西一天還能掙個幾十文。”
見戚昔若有所思的樣子,掌柜的忙道:“哎!你年紀輕輕的,就不要操心這些事兒了。”
“各人有各人的活法兒,這么多年了,咱這地兒的人還不是這么過來了?!?br/>
戚昔:“總有好營生。”
“好營生……那你覺著我這是好營生不?”
戚昔咽下嘴里的東西,掃了一圈他這不大不小的客棧。再看掌柜的面紅色潤,身體康健。
“應該是。”
掌柜的哈哈大笑。
“你這話我高興。”他臉上的笑容一收,搖頭道:“但哪里又算得上好?!?br/>
“單只靠著這客棧賺錢,我那一家老小早就餓死了?!?br/>
“要不是這地是我的,開這個客棧下來,我怕租金都不夠?!?br/>
戚昔:“那您也算富貴了?!?br/>
掌柜的謙虛:“是,日子還能過吧。”
他覺著戚昔想法天真,想著這小少爺以前恐怕沒見過這樣的地方,就多說了幾句。
“做營生什么都得靠人。要有人來做,也得有人來買。你瞧瞧我們這個地兒,能有什么人買?!?br/>
“你就是去……”掌柜的沖著門外揚了揚下巴,“就像酒肆對面那包子鋪,他家要是做純純的白面包子,都沒幾個舍得花錢買的。”
“有這個錢,還不如直接買白面回去摻著麩子,能多吃好幾頓?!?br/>
戚昔目光波動一瞬,又恢復如常。
他直直地看著掌柜:“這么難,為什么不走。他們不可以走,你可以走。”
掌柜的一笑。
“走哪兒去,我祖祖輩輩都在這兒。離啊是離不了的?!?br/>
“而且咱們這兒差是差了點兒吧?!?br/>
戚昔搖頭:“不止一點?!?br/>
掌柜的一噎。
“差是差了很多,但我高興。”
“地總是要人守的,沒人的地,那就成了荒地。多可惜?!?br/>
“你說是不是?”
戚昔:“你說的對?!?br/>
吃完飯,收拾收拾,戚昔又回去躺了一會兒。待到中午太陽大了,才慢悠悠地裹緊自己出去。
他打算在這里短期住上一段時間。
至于租不租李老爺子的房子,他還要想一想。不然就租上一段時間他走了,還要麻煩他的老人家繼續(xù)找人。
若是這樣,倒不如租其他的。
剛出門幾步,后面掌柜的跟了出來。
“去哪兒?”
戚昔:“四處看看。”
掌柜的看了看戚昔的臉色。
陽光覆在他面上,人瞧著懶洋洋的。唇色還是白,看著怪讓人不放心的。
他道:“要不我?guī)闳マD(zhuǎn)轉(zhuǎn)吧。來了這么多天了,你怕是還沒走完這斜沙城。”
戚昔眼里的笑意淺淺:“那就麻煩掌柜的了。”
“這有什么麻煩的。”
關(guān)掌柜走到他前面去,雪踩得吱呀吱呀響。
“咱們這兒地方,你別看著破舊,但著實不小?!?br/>
“城里面有兩條主道,一個是咱們現(xiàn)在走的這一條。另一個是東西向的。”
“南邊、東邊、西邊咱們都可以過去,也可以出去。但是北邊沒事兒的話就不要靠近?!?br/>
戚昔:“那邊是軍隊?!?br/>
“可不是,將軍府也在那邊。咱們尋常老百姓也不會打仗,湊那邊去小心給你抓起來當兵?!闭乒竦穆曇艋H耍樕洗_實笑著的。
戚昔也笑笑:“那我不去?!?br/>
“城外西邊、北邊都有山,有時候年景不好,大家伙都喜歡往山上跑。運氣好的話,里面能找到不少吃的。不過里頭有大蟲、黑瞎子,沒熟悉山頭的人帶著就不要上去?!?br/>
說著,掌柜的感慨地看著西邊:“說起來,去年上頭還被咬死了人呢?!?br/>
戚昔往西邊看。
隔著錯落的房子,目光眺過十幾米高的城墻。遠處,就是連綿起伏的山。山在冬季是白色的。
云層壓得很低,直接跟著雪一起,蓋住了山頂。
有些裸露出來的,還有黑色。
像被鐵做的大刀一刀一刀砍上去。炸開了火花,也把山體燎得黢黑。
“瞧著光禿禿的?!逼菸舻?。
“這不是冬天。沒葉子遮住,那可不就是光禿禿的。”
他們一直沿著南北大街往北走,慢悠悠的。
兩刻鐘后,便能清晰地看到在西北邊處,看起來高大一點的建筑。
“瞧,那就是將軍府?!闭乒裉ь^挺胸,看起來頗為自豪。
戚昔說實話:“跟客棧差不多?!?br/>
“你不識貨!里面可比咱外面好著呢?!彼辶硕迥_,“就是這地面吧,里面可是用上好的青磚鋪的?!?br/>
戚昔眼里析出點點笑意,順著他的話:“那確實好。”
“以前更好,不過幾代將軍住進去之后,就瞧著破起來了?!?br/>
戚昔不解。
“這房子是以前一個地主家的?!?br/>
“原來如此?!?br/>
地主家有錢,慣會裝飾自己住的房子,越是輝煌越好。但一個為國為民,駐扎邊境的將軍便少有這追求。
沒看多久,他們拐彎。
戚昔瞧著筆直的路,轉(zhuǎn)身跟著掌柜往東邊。
“城里的大街就著兩條。小的就數(shù)不勝數(shù)了。走小道你也可以從東邊走到西邊?!?br/>
往東邊城門出去,是平整的田地。
少許溝壑縱橫,是細長的河流,不過這個季節(jié)已經(jīng)凍結(jié)。
在遠處是連片的枯黃草地被壓在雪下,應該是湖沼之類的。
“咱們城里的百姓大都會出來種點地。這邊鋪子里的糧食貴,不如自己種地好。”
“而西邊是大山,北邊山矮一點。只有東邊跟南邊平緩一點的,可以種糧食?!?br/>
戚昔瞧著雪覆蓋下,一望無際的平原。
河溝從中間穿過,蜿蜒如長蛇。料想時而變換路徑,將這邊難得的平地分割出不同的溝壑。
“收成好嗎?”
“不好?!?br/>
“十種九丟。”掌柜的眼里露出幾分苦澀,“埋在地里苦干,多數(shù)時候也飽不了整年的肚子。”
戚昔望著無邊際的平地,眼中漣漪四起。
從他出生到成年,就是無父無母,也是被養(yǎng)得好好的。他鮮少嘗過饑餓的滋味。
而這個地方,饑餓是常態(tài),餓死的事兒也不算少見。
戚昔看著自己的手心。
掌柜看他臉色不對,立馬道:“太冷了,回去吧。”
戚昔抿緊唇,跟著掌柜的回城。
這一天,戚昔跟著掌柜將斜沙城的情況了解了個五成。剩下的五成,兩成是他自己看到的,還有三成,是他覺得還沒看到的。
戚昔沒什么大志向,他只要照顧好自己就行了。
但是現(xiàn)在……
腦中突兀地闖入買葫蘆的小孩。
笑著的,一臉通紅。他像雪山上與世隔絕的小草。渺小一株,但頑強扎根。
他很好,比自己好。他期盼著未來。而自己從來沒想過未來。
或者,可以試著留下試試。
不是試一試做一個救濟萬民,拯救百姓的人。他沒這個志向,他也沒這個能力。
而是做一個參與者。參與他們的生活,感受這個在后世鮮少有的,表面破舊不堪,但內(nèi)里干凈淳樸的邊關(guān)之城。
什么時候他覺得可以離開了,那便離開前往下一個地方就是。
而李老爺子的房子。
戚昔心中有了定論。
戚昔看著前頭縮成一個球的掌柜,聲音透著些許的松弛:“李家老爺子的酒肆租出去,他住哪兒?”
“他啊,他去他孫兒那里養(yǎng)老?!?br/>
“府城,你知道吧。他孫子在府城賣酒呢?!?br/>
戚昔:“我可以買下來嗎?”
“買?”
掌柜看戚昔的眼神極其詫異。
“你……怕不是錢多?不然你干脆一直住在我那客棧算了。我包吃包住還給包洗衣服?!?br/>
戚昔忽然就笑了。
他笑得很燦爛,嘴角彎彎,眼睛在陽光下發(fā)亮。白皙的面龐被陽光鍍了一層金色的光暈,整個人都柔和下來了。
掌柜的看著,也跟著哈哈大笑起來。
笑夠了,他感慨:“多好看的小郎君啊,合該多笑笑。”
戚昔笑意收斂幾分,耳垂微紅。
這里的人,也很喜歡直白的夸獎。
戚昔笑容又深了不少。
他覺得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