渾身的力氣像是一瞬間就耗盡了, 程祈寧緊繃的一顆心也松懈了下來:“唐堯?!?br/>
聲線還有些顫抖。
唐堯在喘著氣,氣息有些不穩(wěn):“我來了?!?br/>
他穿了件窄袖的緞藍色長衫,金線邊, 袖子下的手微微有些抖。
他雖有暗衛(wèi),但是因著擔心被小姑娘發(fā)現(xiàn)了之后以為他在監(jiān)視他, 從未讓自己的暗衛(wèi)暗中守護著她的安危, 卻讓廣陌在這兩天留意了一下住在建威將軍府的紀屏州。
紀屏州是沒什么動靜,卻讓廣陌發(fā)現(xiàn)了送程祈寧回家的馬車有些不對,迅速向他稟報,而他也在短短的幾個時辰尋了半個韶京。
所幸他能找到她。
若是程祈寧會遇到任何的不測……唐堯不敢去想結(jié)果。
薛平陽在這時候剛走到“醉香居”的一樓, 遠遠地看見了那一對兒正相對而視的璧人兒,他臉上的神色一凝。
唐堯既然在這里, 那現(xiàn)在背對著他的人是程祈寧無疑了。
薛平陽覺得自己現(xiàn)在不該走過去, 既然唐堯在這里, 程祈寧定然是安全無虞的,他最好躲著,莫要讓程祈寧看見他在“醉香居”,以免產(chǎn)生什么不該有的誤會,可是腳下就是不聽使喚,幾步便走上了前去。
唐堯正想問程祈寧有無何處傷著了,眼角余光看見薛平陽過來, 目光一厲, 上前兩步:“薛公子。”
程祈寧回過身去, 看見了薛平陽, 再看了眼這“醉香居”前高高掛起的紅燈籠與繡球,看著薛平陽的目光多了幾分思量,往唐堯的身后湊了湊。
薛平陽的臉色更冷:“安國公世子與程姑娘為何會在此處?”
“只是迷路?!碧茍虿挥嘌?,“薛公子在此處……”
薛平陽的神色一愣,翁了翁唇,解釋道:“會友罷了?!?br/>
越描越黑。
意識到自己這樣說還不如不說,薛平陽的心里升騰起了些惱怒,可是他現(xiàn)在圖謀之事,必不能和任何人說……
無妨,等到他權(quán)勢滔天之時,想要程祈寧做他的妻,便能讓程祈寧做他的妻。
薛平陽的拳握緊了又松開。
唐堯只輕輕頷首,看了一眼自己身后的程祈寧,再看向了薛平陽的目光中,威脅的意圖很明顯:“今日之事,莫要同任何人提起?!?br/>
薛平陽牙齒上下抵在一起輕磨了一下,若是他有唐堯的身世,現(xiàn)在他便能站在唐堯的位置上坦坦蕩蕩得護著自己喜歡的姑娘。
偏偏他沒有……薛平陽的眼神一黯,頷首道:“自會如此。”
他不可能做出對程祈寧不利的事情來的。
唐堯抱拳:“多謝薛公子,時辰已晚,我們要告辭了?!?br/>
轉(zhuǎn)身帶著程祈寧離開。
而薛平陽站在原地,看著唐堯與程祈寧的背影,憤懣之情填滿了胸間。
他還要等,不能操之過急。
等著唐堯與程祈寧的身影一道,即將在道路盡頭消失,薛平陽想轉(zhuǎn)身重新回到“醉香居“這里,卻在看見了唐堯的動作之后,身子微僵。
他的唇邊勾起冷笑,原本他就隱隱覺得唐堯?qū)Τ唐韺幍母星椴灰话?,然而只是個猜測,雖有幾分把握終究不能確定,現(xiàn)在看著他同她親昵的姿態(tài),還有什么不確定的。
讓他心里泛苦的是程祈寧的反應(yīng)。
程祈寧對唐堯略有些逾矩的動作很是縱容。
若在韶京,程祈寧對待那些戀慕她的男子向來是一副冷冷淡淡的模樣,現(xiàn)在在唐堯的面前全權(quán)信任的姿態(tài),當真是讓薛平陽嫉妒到發(fā)狂。
挪了步子回到了“醉香居”里頭,進了二樓七皇子包下的雅間,推開門之后,薛平陽就看見了那兩個花娘正一道跪在七皇子的床邊抹著淚。
他也急切上前:“殿下還沒好嗎?”
清音抹著淚抬眼看了薛平陽一眼:“殿下方才被人送回來的時候便昏了過去,奴家心里頭驚惶,也沒個主意,薛公子,您快過來瞧瞧,殿下這是怎么了?”
薛平陽抿唇上前,探看了一眼七皇子的狀況,安撫清音道:“無事,殿下只是有些乏了,再過個幾刻,他便會醒了?!?br/>
“當真?”清音的面上躍上了喜色,“那太好了!”
薛平陽坐到了桌前,端起茶盞飲著茶。
他那藥,頂多能讓七皇子昏死過去半個時辰,方才他出去的時間并不算長,約摸著還得等一會兒,這七皇子才能醒過來。
三杯茶見了底,七皇子果然醒來了。
薛平陽看著床榻上揉著腦袋勉力撐起身來的七皇子,趕緊上前道:“殿下感覺如何?“
七皇子抬眼看了薛平陽一眼,而后目光便一直落在薛平陽的臉上,看著他臉上再真實不過的焦灼的神色,他勾唇笑了:“薛兄倒是關(guān)心我?!?br/>
笑意偏冷。
“方才殿下在梯上跌倒,確實是有些嚇到在下了?!毖ζ疥柕πΓ叭羰堑钕掠X得身子還有些不對勁,那在下現(xiàn)在就去韶京的藥坊中去請個大夫過來。”
七皇子被清音扶了起來,他倚在清音的身上,對薛平陽道:“不必,我現(xiàn)在已經(jīng)無礙了?!?br/>
他自個兒垂下腦袋笑了笑:“許是一連幾日睡得太晚,我竟是直接在樓梯上暈倒了,真是丟人。”
他勾起了身旁的小美人兒的尖尖下巴:“清音寶貝兒可別怨我這身子骨不好。”
話語中帶了十足十的曖昧含義。
清音的臉羞紅了些:“殿下的身子,向來好得很,說什么胡話?!?br/>
七皇子也呵呵笑了。
薛平陽聽見七皇子對他并未起半點疑心,心下稍安,又托著茶盞,飲了一口茶水。
他還在想著方才所見的畫面,想著想著心里就有些發(fā)堵,眉間哀怨與怒意一道繾綣著。
七皇子這時候又道:“薛兄在想什么?方才我沒那個機會出去,你可是出去瞧了,外頭站著的一身良家子打扮的姑娘可是這‘醉香居’里頭的丫頭?倒是有意思……”
“她不是‘醉香居’里面的人。”薛平陽的手指緊緊纏住了手里頭的黑底雕蓮花瓣的杯盞,聲音聽起來有一線慍怒。
“哦?”七皇子的眼中升起了幾分興味,“不是這‘醉香居’里面的花娘,那是哪家姑娘,能尋到這種地方來的,嘖,這家教可有些……“
“在下并不識得是哪家姑娘?!毖ζ疥栒f道,他面上不動聲色的抬眼看著七皇子,心里卻生出了幾分不滿,“殿下眼下剛醒,不若再躺下歇會兒,對身子也好,莫要思慮過多?!?br/>
“都聽你的。”七皇子應(yīng)聲又躺了下去。
床上暗黃色紋海棠花的紗賬也隨之被放了下去,因而薛平陽看不到在七皇子躺下的時候,唇邊凝起的一絲冷笑。
七皇子心里還留著對薛平陽的一絲信任,他在等著薛平陽向他交代唐堯的事,卻不想薛平陽對唐堯閉口不談。
將他心里的最后一絲信任也磨損殆盡。
他現(xiàn)在在做的事情,原本就需要步步謹慎,招攬的人本事倒是其次,首要的便是要忠心。
之前覺得薛平陽是可信之人,他已同他說了許多自己的打算,薛平陽已經(jīng)知道了很多不該知道的事。
但是他現(xiàn)在覺得薛平陽有些令他信不過了。
……
在同唐堯一道告別了薛平陽之后,程祈寧跟在唐堯的身邊往胡同外面走。
自己慌不擇路的時候跑進胡同里面,那時候還滿心驚惶,現(xiàn)在身邊有熟悉的人陪著,害怕就沒了,心里安穩(wěn)了許多。
走了幾步,程祈寧的步子忽然緩了下來,有些著急得問唐堯:“世子可瞧見春秀了?”
唐堯挑了挑眉,方才還直接喚他名字,現(xiàn)在又開始喚世子了。
約莫著是不害怕了。
他啟唇道:“不必擔心你的丫鬟,那些人的目標是你,不會去傷害你的丫鬟,她在路邊已經(jīng)被我的暗衛(wèi)找到了,現(xiàn)在已經(jīng)帶到藥館去上藥了?!?br/>
“上藥?”程祈寧皺著眉,杏眼里頭波光瀲滟著,緊張不已,“她受傷了?傷得可嚴重?”
這么關(guān)心她那個丫鬟……唐堯抿了抿唇,一時間倒是有幾分不悅,說道:“回府你便曉得了?!?br/>
他那時一心想著要找到唐堯,根本沒有多看那小丫鬟一眼,不曉得那小丫鬟是個怎樣的狀況。
程祈寧心里焦灼,春秀義無反顧得跳下馬車的樣子她還記得,忙道:“世子待會兒可能帶我去藥館瞧瞧?”
唐堯點頭:“自然是會帶你去藥館瞧瞧的?!?br/>
他還擔心著她的身上受什么傷了。
程祈寧被唐堯盯著,垂下頭:“世子是如何找到祈寧的?”
“想找到便找到了?!碧茍蛐π?,這半年來他的臉長開了許多,棱角顯得更加分明,面容上多了幾分英氣與擔當,“你從將軍府出來之后,不久之后老將軍便發(fā)現(xiàn)了你沒有回到侯府的事情,我同老將軍的來往密切,自然也跟著知道了?!?br/>
程祈寧擰著眉,抬眼看著唐堯:“那世子可知道,意圖加害于我的人是誰?”
唐堯的笑容冷了下來,他道:“眼下還不知道是誰?!?br/>
心里隱隱有個答案,但是唐堯還不能確定。
“這人的心思一定歹毒。”唐堯的聲音幽幽響起,“那馬車夫已經(jīng)被我捉住了,他現(xiàn)在還沒招是誰讓他做的這件事,卻告訴我說城郊有幾個地痞在等著,若不是你主動跳下馬車,而是被他帶過去的話……”
剩下的話停在了喉中,說不下去了。
程祈寧自然明白唐堯沒說出來的話是什么,身上驀地泛起寒意。
若是不跳車等死,那她就會被帶到城南,被地痞欺.辱,而她跳了車,慌不擇路的逃到了“醉香居”這里,再往前進一步也是萬劫不復之地。
這種手段當真是狠毒極了。
程祈寧一臉認真的細細思索。
她在想是誰有可能用這種法子來害她。
唐堯與程祈寧并肩而行,因著小姑娘的步子慢,他特意放慢了步速,走了有百十米心里卻升起了疑竇。
她平素是步子小,可是也不該慢成這個樣子。
再看了一眼程祈寧走路的姿勢,身子似乎在往右邊偏,左腳被右腳拖著往前帶。
像是明白了什么,唐堯停住了步子。
待到程祈寧也停下步子來望著他,他一臉責切的說道:“今日你可有傷到哪兒?”
唐堯不說,程祈寧自己還沒有留意到,他一說她便覺著自己的左腳腳踝有些疼。
方才跳下馬車的時候,馬車的高度太高,她又摔到了今年本就扭傷過一次的左腳,可是卻因著馬車夫在身后追她,拼了命地往前跑,根本顧不得隱隱作痛的左腳,一時間竟是完全忘記了這件事。
現(xiàn)在顧得到了,就意識到了自個兒的腳踝真的很痛,程祈寧的眉心攏起,卻還是在嘴硬:“我沒事,世子不用擔心我。”
唐堯肅著臉看著程祈寧這張顯然有些不高興的小臉兒,順著她低垂的目光,看著她粉頭荷花的小繡鞋,見她踮著腳尖將腳立在地上,啟唇問道:“你的腳傷著了?”
程祈寧支支吾吾得“嗯”了一聲,點了點頭。
這察覺不到痛的時候還好,現(xiàn)在察覺到了自己的腳在痛,動一動腳都覺得痛得難耐,程祈寧打小沒吃過這種苦頭,兩道細眉皺著,很是不高興。
上一次崴腳之后她被自己的娘親管束著在床上靜養(yǎng)了得有足足十幾日,這次又崴傷了腳……
微弱的星光映照著小姑娘瓷白的臉頰,也映出了她面上的悶悶不樂。
程祈寧見唐堯許久沒說話,剛想說一句“繼續(xù)走吧”,卻是被唐堯的動作嚇了一跳,紅唇半張著愣在原地。
唐堯竟是直接在她面前蹲下了身子:“念念,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