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禾冷眼一掃，彼岸花精坐定在慕禾的桌前悠閑地喝起茶來，茶湯清亮，葉脈根根分明。

    “這茶挺香，跟仙界的金山單樅有得一拼，”彼岸花精說完還不忘端來一杯遞到慕禾嘴邊。

    “滾！”慕禾將茶杯打落在地，“哐擦”一聲脆響，門外侍女聽到動靜敲門問道：“二公主，可是有什么異動？”

    “沒有！”慕禾沒好氣的說了一嘴，侍女只好褪下，彼岸花精看到今日慕禾這么大的氣，猜也是跟巫少廷有關(guān)。

    “怎么？又是你的心上人惹得你不開心了？”

    慕禾聽到后，本來握緊桌角的手一下子松了下來，兩滴清淚從眼眶里流下，咬緊了嘴唇默不出聲。

    “你知道的，我是最怕美人落淚的，”彼岸花精輕摟住她的肩膀，慕禾聽到聲音抬頭，巫少廷的臉出現(xiàn)在銅鏡前，慕禾用昆侖扇將那銅鏡摔得粉碎，彼岸花精看熱鬧似的在一旁笑著說：“這樣就受不了了？那如果以后日日相見豈不是能叫你昏了頭腦？”

    “你明明知道不可能的！”

    “怎么不可能？有我?guī)湍?，就有可能，”彼岸花精雙手一指，銅鏡恢復(fù)原樣，雙手扶著慕禾的肩膀緩緩向下，慕禾本來的裝扮變成了鳳冠霞帔，一身大紅色的喜服上繡著暗金色的彼岸花，胸前的明珠熠熠生輝，頭上的鳳冠璀璨奪目，“巫少廷”站于她側(cè)，正看著鏡中明艷動人的她，俯下身來將她的一根指尖含在嘴里。

    “這些都會是你的，我的公主。”

    秋水在房內(nèi)煩躁不安，幾次想要踏出房門去找母親，拒絕和魔界的婚事，但是來來回回好幾次又都沒能下定決心。她的婚事本就由不得她，母親想借機(jī)鞏固冥界的地位，借魔界的勢，她心里清楚得很。這么多年母親對她雖說不上親密，至少給了她冥界公主的身份，免她流連失所，還授予她法力，這一步她不得不好好細(xì)想。

    忘川在冥界的入口徘徊了許久，從艷陽高照到月明星稀還沒有等到機(jī)會，他沒有通往冥界的旨意是不能輕易踏足的，否則若被冥界的人抓住，只怕會被說成仙界挑起冥界事端，對誰都不利。

    正當(dāng)他惆悵之際，一小隊(duì)魔界的人身披黑袍，臉帶面具的人疾步而來，忘川跟在悄悄跟在他們后面，抓住了最末端一個魔界小卒打昏在地，披上他的黑袍和面甲，跟在魔界的身后往冥界走去。

    赤焰宮真大！竟然比仙界師傅的洞府大得多，只是如今守衛(wèi)并不算森嚴(yán)，也多以女子居多，進(jìn)入赤焰宮后忘川趁機(jī)溜走，他胸前藏著的秋水的令牌閃閃發(fā)亮，越靠近光亮越大，看來他的方向沒錯。

    “什么人？”正當(dāng)他在前快步行走，身后一聲清脆的女聲傳來。

    他轉(zhuǎn)過身去，兩名侍女看到是魔界的人，連忙道歉。

    “不知是魔界的使者，有失遠(yuǎn)迎，”侍女顫顫巍巍，全然沒了剛才盛氣凌人的樣子，忘川隱藏在面甲下的臉面無表情，只字未說做了一個讓她們起來的手勢，便離開了。

    他一路往西的院落去，令牌越來越亮，一陣掩門的聲音傳來，忘川躲進(jìn)了一旁的墻角暗處，秋水披著一件曳地長袍披風(fēng)，手里拿著一把玉笛走到院落外，坐在秋千上，悠揚(yáng)的笛聲慢慢在空氣里彌散開來。

    一曲落，酒聲起。

    秋水揭開一壺酒，正欲仰頭朝喉中灌去，突然一只纖細(xì)分明的手握住她的手腕。

    “有傷在身，不宜飲酒，”一身黑袍下一個男聲傳出，秋水立刻掙脫了他的手，將玉笛和酒壺懷抱在胸前，警惕地打量著眼前這個一身烏黑的人。

    “你是何人？”

    忘川摘下面甲，秋水微微驚訝，四處看了看并無旁人，壓低了聲音。

    “膽子挺大，追到赤焰宮的地界來了?！?br/>
    “若不想事情鬧大，回你房中再說，”秋水并未動，忘川也知道她在擔(dān)心何事，卸下那一身黑袍，兩邊衣袖里也給她看了，沒帶佩劍，秋水這才將信將疑地把他帶去房中。

    房中的熏香清新淡雅，還混雜著一點(diǎn)女兒家的胭脂水粉的味道，和一股藥香，忘川脫下黑袍放在一旁，掏出從蒙鶴處討來的自己都舍不得用的藥膏丟給秋水，秋水一把接住。

    “這是什么？”

    “這是我仙界的藥膏，能令你傷口愈合，還特地?fù)诫s了復(fù)顏露，能令你肌膚好顏色?！?br/>
    秋水拿著那三瓶藥膏端詳好久，又時不時看向忘川，忘川見她遲遲沒有說話，大步流星走過來搶走一瓶，在秋水的面前寬衣解帶。

    “你......你做什么......”秋水被他這一舉動弄得不知道如何應(yīng)對，只是一邊別過臉去，一邊又微微偏頭看他在做什么，忘川露出上身，寬闊的身軀，白凈的肌膚，常年舞劍的線條極其好看，饒是她在人間看過不少難色也不免一陣紅暈爬上臉際，耳根都有一些些的發(fā)燙，而秋水此刻只著一淡黃色云煙襦裙，挽著一個簡單的側(cè)邊髻，別著兩朵蘭花簪，低眉順眼，忘川將那藥膏抹在自己先前被慕禾打傷的鞭痕上，細(xì)微的清涼感，藥力緩緩滲透進(jìn)傷口中。

    “這是我找南府藥仙討來的藥膏，當(dāng)作那日我的賠禮，”忘川穿上了衣服，將藥膏遞給秋水，秋水接過，輕聲道了一句：“多謝。”

    忘川又從懷里掏出被他貼身帶了好幾日的令牌，放在桌前，秋水伸手一夠，屋內(nèi)燈火暗淡，秋水一個踉蹌往前栽去，忘川說時遲那時快伸出手扶住了她。

    “小心，”秋水抓緊了他的手腕，待站定好，柔聲又道了一句：“多謝?！?br/>
    不過剛才使力不當(dāng)，扯得傷口有些疼，秋水微微皺了一下眉頭，忘川終于開口道：“我?guī)湍闵宵c(diǎn)藥，剛才定是傷口又扯疼了你。”

    秋水低頭不語，轉(zhuǎn)過頭去看窗邊搖曳的燭芯，火油充足，白燭“啪”爆出細(xì)微的脆響，忘川在一旁等著她的答復(fù)，秋水走到窗邊，二話不說脫下披風(fēng)，襦裙，背對著他，原本勝雪的肌膚上面的鞭痕一道一道，一根粉色的肚兜細(xì)線橫穿其中。

    忘川屏息，雙指挑出一些藥膏，用指腹的溫度融化了一下之后，另一只手將秋水的發(fā)絲撩到一旁，在她的傷口處慢慢涂抹開來，藥膏清涼，忘川盡量放輕了力道，秋水的傷口太深，一點(diǎn)點(diǎn)的藥力滲透進(jìn)去，她咬住了嘴唇不出聲。

    還是沒有忍?。骸疤?。”

    她喊疼的聲音忘川亂了手腳，更加輕了一些，只是這鞭痕太多，縱橫交錯，有些地方還重疊了兩道，秋水感受著忘川手指的溫度，還有他略微急促且紊亂的呼吸，心跳有些快，暗夜寧靜，燭光微弱，秋風(fēng)絲絲入耳，兩人都沒有說話。

    “你犯了什么事？被人下如此狠手？”

    “小事，習(xí)慣了?！?br/>
    忘川被她輕描淡寫的一句帶過震動了一下，縱使他一個大男人，若被人如此抽打，都恐心生怨氣，何況她一個女子，看她這樣子，恐怕之前也受過不少這樣的罪，忘川不自覺又下手更加輕了一些。

    “你若再輕一些，我這滿背的傷，只怕到明日人間日上三竿的時辰，你都抹不完，”秋水微微側(cè)過頭打趣他道，忘川加快了速度，待最后一處抹完后，秋水起身將衣服穿好，兩人都略有些尷尬地不說話，知道外面一陣秋風(fēng)刮過，刮得窗子有了細(xì)微的聲響。

    “多......”

    “不用謝?！?br/>
    兩人幾乎同時開口，秋水還笑了起來，忘川記得自己自打遇見秋水以來，都是短兵相接，今日沒打起來，還能看到秋水難得的沒對自己放狠話，還露出了難得的微笑。

    “你今日似乎道了好幾次謝?！?br/>
    “你幫我，我理應(yīng)如此?！?br/>
    “那今日這忙，你算是承情了？”

    “算?！?br/>
    “那來日我若需要你幫，也可？”

    “只要不違背道義，有何不可？”

    忘川臨走前，穿上了那一襲魔界的黑袍和面甲，還從秋水的妝奩里拿走了她的一枚點(diǎn)翠扭珠發(fā)釵藏于前胸，隱匿在夜色中，趕在了日出之前回到了仙界。

    秋水伴著他的溫度沉沉睡去，夢里又夢見了那個仙君，只是今日他撐著一柄長傘站在橋邊，河水潺潺向西，漁夫唱著小調(diào)悠然而過，她還夢見一名女子，粗布麻衣，手中一個提籃食盒朝仙君走去，仙君接過她手里的提籃，女子挽著仙君的手仙君將傘傾側(cè)到她那邊，女子回過頭來微笑，秋水看到那人，竟然是自己。

    云波夫人來到自己的房中，展開了曾經(jīng)她是仙子時的衣物，即使萬年過去了，這仙界的衣裳在這地底冥界依舊靚麗如新，曾經(jīng)她是沁緣帝姬的侍女，得道成仙，與沁緣帝姬云游四方，仙界的人都讓她三分，何等的風(fēng)光，自己貪心不足偷食了太上老君的仙丹，想靠此飛升成上仙，走火入魔還打上了太上老君的藥童，打上了天兵天將，最后被沁緣帝姬的如意玉蝶制服，發(fā)配到了這赤焰宮。

    幾萬年了，日復(fù)一日，年復(fù)一年，即使有彼岸花的助力，多少年來她重回仙界的愿望依舊看不到頭，云波夫人仔細(xì)撫摸著仙服的銀線，一滴淚落在上面。

    “我一定要再回仙界，即使賠上整個冥界為代價，也要重回仙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