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孫勝巖待身體感覺稍好之后，靜心背下了《機緣訣》，有了上兩次的經(jīng)驗，他在背誦的時候刻意將字句拆分開來，絲毫不敢動用體力的力量。小道士送來的湯藥他并沒有喝，只是做了一個謝謝的表情，打發(fā)小道士原路返回，自己背誦完之后，又拿起書卷對照了一遍，確認(rèn)無誤便回了自己的房間，將東西略作收拾，打好包背在身上就離開了枕云觀。

    不到半年的時間，公孫勝巖經(jīng)歷了太多，從一個富家公子變成被家族四處追趕的流浪漢，還背負(fù)了殺人的罪名，兩次被人收留后又兩次被人變著法地趕走。這一切的一切，在他的心里像被尖刀猛捅，一次又一次地刺激著他，只是公孫勝巖逐漸麻木，白先生所說的命運，大抵就是如此，沒有了錦衣玉食，沒有了快馬輕裘，自己還是自己。他在下山的路上不停地給自己打氣，回江南，回到那個魂牽夢繞的地方，哪怕會死在那里，也要拼命證明自己的清白，不侮了公孫這個姓氏，不誤了當(dāng)初周雪對自己的一片深情。

    一個月之后，盤龍城的一間客棧外。

    這次的冬天來得格外的早，前幾天還只是寒風(fēng)凌冽，到了今天早上，城里的居民推開門，發(fā)現(xiàn)外面的世界已經(jīng)一片銀裝素裹，積雪足有一尺來厚，天上還紛紛揚揚地飄著鵝毛般的雪花。

    瑞雪兆豐年，家家戶戶都忙著往火盆里加炭，外面的行人冷得手臉通紅，卻止不住心內(nèi)的歡喜，畢竟是年內(nèi)的第一場雪，放眼看去滿目潔白，誰又不歡喜呢。路邊的相識的孩子們高興地手里握著雪球相互追打嬉鬧，有的人家門口已經(jīng)堆上了大大小小的雪人，沒有人注意到一個高大挺拔的年輕人在雪中獨自行走，看樣子他走了很遠(yuǎn)的路，頭頂和雙肩已經(jīng)積起了一個指甲蓋厚的雪花。

    “盤龍客棧?！彼v足停在了一間規(guī)模頗大的客棧之外，抬頭看了看門匾，接著拍了拍身上的雪，抬腳邁了進去。

    “客官，您請，這邊這邊……”小二招呼著這位年輕人，“好大的雪啊，您請坐，要不要來一碗我們店里的姜湯祛祛寒氣？”

    年輕人點了點頭，小二顛顛地端姜湯去了。他拿起自己手旁不大的包袱，又仔細(xì)拍了拍包袱上面的雪花，打開之后在里面稍作摸索，掏出來一點碎銀。

    姜湯很暖，喝下之后從喉頭一直溫潤到小腹，年輕人閉著眼睛感覺了一下，頗為滿足地用舌頭舔了舔嘴唇。從白帝城出來之后，他乘船一路東行，安穩(wěn)無聊的日子里就靠著與自己體內(nèi)的那股靈覺反復(fù)溝通，來回揣摩那些殘破的書卷，不知不覺間術(shù)法精進，體魄也有別于一般人，這哈氣成冰的日子里，自己除了內(nèi)衣，外面只套著一件薄衫竟也不覺得有多冷。

    “小二……”公孫勝巖抬手想把小二喚來上些酒菜，在船上和船家的交道打得多了，他也學(xué)會了飲酒。

    “我要吃肉餅，我要吃肉餅……”一陣吵鬧聲從門口傳來，公孫勝巖轉(zhuǎn)臉看去，一個矮矮胖胖，看上去只有八九歲的孩子正掀開門簾要往客棧里走，門外一只胳膊穿過門簾，攔腰將孩子抱了起來，看樣子是沒打算給小胖子買肉餅吃。這下惹惱了小胖子，他雖然人被提在了半空，可手腳都沒被縛著，于是閉著眼睛用手使勁去掰腰間的胳膊，兩只腿胡亂地蹬踏，嘴里咿咿呀呀地沒完沒了。

    抱住小胖子的那人被他一通胡鬧，隔著門簾也不好使勁，只得掀開簾子走了進來，手里卻不放松，依舊夾著小胖子的肥腰。這個人長得濃眉闊臉，虬髯橫生，個頭雖然是一般人高，但隔著衣服也能看出來胸前背后隆起的肌肉，粗粗一瞧仿佛上半身就是個方形的。

    “咿咿……肉餅，我好久沒吃肉餅了，我想死肉餅了。二叔，咿咿，肉餅……”這小胖子仿佛中了肉餅的魔怔，喊到最后居然一邊發(fā)聲一邊止不住地吸溜口水，難怪能長這么胖。

    這個二叔被一通折騰，發(fā)現(xiàn)店內(nèi)的食客全都轉(zhuǎn)過臉來瞧自己，就像看猴把戲一樣，人人眼里都透露著那種看熱鬧時的專有神采。

    “咳咳……”他不好意思地把小胖子放了下來，干咳了幾聲遮掩住自己的尷尬，狠狠地瞪了小胖子一眼，然后起身牽著小胖子的手往里走，一邊走還一邊自嘲地說，“看樣子他們背后叫你小餅子還真沒叫錯?！?br/>
    “二叔，注意你的言辭?！毙∨肿泳尤簧裆粍C，板起臉抬頭教育他二叔，別看他稚聲稚氣的，說出來的話語卻像一個頗有身份的大人。

    “嗬……”他二叔眉毛一揚，只可惜店內(nèi)客人眾多，和一個小孩子置氣實在是被人取笑，只得把剩下的話吞到肚子里，吃下這個暗虧。

    “楚二爺……”小二大老遠(yuǎn)地就弓著腰堆著笑跑過來，“您吃點什么？”

    “肉餅肉餅肉餅肉餅……”不待這個楚二爺回答，小胖子連珠炮一樣的肉餅就從嘴里噴出來，差點沒給小二洗把臉。

    “肉餅吧。”楚二爺無奈地回答。

    小二繼續(xù)弓著身子堆著笑倒退了幾步，然后快速走到廚房門口，大喊了一聲：“楚二爺?shù)娜怙灒嗉哟笕??！?br/>
    公孫勝巖把這一幕一點不漏地全看在眼里，心內(nèi)翻騰不止。這個小餅子的聲音，一聽就是當(dāng)夜在山洞前用火球砸他的那個小餅子，再加上這無理取鬧的性格，絮絮叨叨的言語，更是確認(rèn)無疑。原來這小胖子姓楚，看著店里小二對他叔叔的態(tài)度，他們家應(yīng)該就是盤龍城的本地人。

    他從當(dāng)天晚上小胖子和大棍子的對話，知道小胖子是去枕云觀找人的，雖然具體要找誰他現(xiàn)在還不確定，但是公孫勝巖打定主意，要跟住小餅子，八九歲的小孩子不懂事說不出來個子丑寅卯，但是那個大棍子，保不定可以從他嘴里得到些什么。

    其實公孫勝巖也沒有更好的選擇，依他此時此地的處境，任何事情第一靠推，推不出來了就靠猜，猜也猜不像的話，誤打誤撞碰到了機會，任他再是孤身一人學(xué)藝有限，他也舍不得讓機會白白地從手中溜走。

    楚二爺笑瞇瞇地看著自己的侄子狼吞虎咽地吃了十來個肉餅，也不阻止，看樣子對小胖子的食量是頗有信心。終于吃到第十三個的時候，小餅子雙手扶住肚子，看了看肉餅，又看了看楚二爺，旋即打出一個又長又響亮的飽嗝出來。

    “吃飽了？”楚二爺語氣有點刻意在逗小餅子。

    “先不吃了，打包?！毙★炞雍罋飧稍?。

    叔侄二人收拾一番，推門而出，小二還在身后馬屁精一樣地躬身送客，公孫勝巖看到門簾從他二人身后落下，起身拿起包袱拔腿就跟了上去。

    外面的雪越下越大，抬頭看天，只見大片的雪花被天空襯成一片暗色，從頭頂上直壓下來。行人比之前更加稀少了，公孫勝巖和小餅子叔侄拉開了一段距離，裝作有意無意地跟著。前面是一個丁字路口，叔侄二人雙手插在口袋里低著頭往左手邊拐了進去，公孫勝巖生怕跟丟，加快了腳步也到了丁字路口向左一拐。

    居然是一條死胡同，小餅子正手里拿著剩下的肉餅，笑瞇瞇地看著自己。

    “中計了！”公孫勝巖脊梁骨一陣發(fā)麻，他這才反應(yīng)過來自己小看了小餅子叔侄。

    “這位朋友，大雪天的，跟了我們倆快有二里地，你不冷我都覺得冷了?！背敳恢朗裁磿r候到了公孫勝巖的身后，語氣戲謔地說。

    公孫勝巖慢慢地轉(zhuǎn)過身，同時往小餅子的方向退了兩步，就這一會的工夫，他就被叔侄二人頂在了死胡同里，變成了合圍夾擊之勢。

    公孫勝巖身旁是一個矮矮長長的窩棚，他也沒心思看到底是用來關(guān)雞的還是用來放柴的，窩棚上面堆積了厚厚的白雪。公孫勝巖退到窩棚邊，不回答楚二爺?shù)膯栐挘b作有意無意地把窩棚上的雪一把把地抓在手里，一會的時間就搓出來十多個拳頭大的雪球。

    “問你話呢，鬼鬼祟祟的，你是啞巴么？”小餅子稚聲稚氣地說。

    “哦……呵呵，我不是啞巴。”公孫勝巖手下不停，撿不疼不癢的話來拖延時間。

    “我給你個機會，痛快地說出來，為什么跟著我們?！背斈樕兊脟?yán)肅。

    “不要給他機會，二叔，先打他一頓，打他一頓。”小餅子站在雪地里，用拿肉餅的手指著公孫勝巖。

    “說吧。”楚二爺盯住公孫勝巖，目光如炬。

    “小餅子打了我，和大棍子一起在白帝城打了我?！惫珜O勝巖如實說道。

    楚二爺表情一愣，好像不知道大棍子是誰，他往小餅子的方向看過去，小餅子卻完全不認(rèn)得公孫勝巖了，用無辜的眼神回復(fù)著他的詢問。

    “誰是大棍子？”楚二爺看公孫勝巖年紀(jì)也不大，相貌英俊眉眼正派，說出來的話又仿佛之前在小餅子手底下吃了虧，因此神情放松下來，換成了笑瞇瞇的臉龐直接問小餅子，可身形卻是隨時要出手的樣子，依舊立在胡同口的中間，擋住公孫勝巖的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