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川連續(xù)做了三天噩夢,其實,說是噩夢,是因為每次他醒來的時候,都滿頭大汗,可是當(dāng)他細究夢里的情景時,到底是不是噩夢,他又說不清楚了。
于川躺在自己的硬板床上,一手捂著腦門,嘴巴不自覺地微微張著。他看著天花板發(fā)呆已經(jīng)有一陣子了。
到底是怎么走到現(xiàn)在這一步的,于川想不明白。
就是那么簡簡單單的起因,無非是我揍你一頓,你訛我一頓,然后一拍兩散,頂多未來馬路上碰見互相瞪個眼。
怎么就走到這一步了。
這幾天,于川在賣水果的時候,總是不由自主地發(fā)呆,當(dāng)他回過神時,目光就停留在了一堆顏色艷麗的橙子上。每次他意識到的時候,總會皺起眉頭,可是皺著皺著,又會偷偷瞄過去。
他在自己的店里,可真正的就是“偷偷”,就像怕別人知道自己在看一樣。
于川這個人很簡單,直來直去,連劉剛這種五大三粗的老爺們都能沒事嘲笑一下于川的單細胞。就是這么簡單的一個腦子,在被陸天昀拉扯了一個夜晚之后,本來目標明確的一顆心,不知道怎么,忽然拐起彎來。
沒別的原因,他覺得自己欠了陸天昀。
不管陸天昀是不是跟他一樣,也是個同性戀,他都覺得自己對他有虧欠。
上床這種事,于川本人是很保守的,要不能二十六七了還是個處男么。
可是,不管他如何想,這件事好像都已經(jīng)過去了。
就像他之前幾天做的那些夢一樣,醒了,就什么都沒了。
對于這一點,于川說不出自己的感覺。
就在于川快要踏出那個云里霧里的地界時,他的水果攤迎來了一個客人。
當(dāng)然了,他的水果攤每天都會來不同的客人,但是這一個,在踏進店里的一瞬間,于川就意識到他不是為了水果來的。
問他是怎么看出來的,于川不清楚,大概經(jīng)過那不可言喻的一夜后,于川的情商高了許多。
杜佩知走進水果店的時候,里面只有于川一個人,他正彎著腰打理一盒葡萄。把好的葡萄留下,爛掉的葡萄撿起來扔到另外的盒子里。
杜佩知上下打量了他一下,因為于川背對著他,所以杜佩知最先看到的是他的屁股,還有一雙有力的長腿,套在一件洗得發(fā)白的牛仔褲里。
于川聽見動靜,直起腰,轉(zhuǎn)身看他。
一個很漂亮的人,這是于川對杜佩知的第一印象。
一個跟他一樣性取向的人,這是于川對杜佩知的第二印象。
別看于川人直,但是最起碼的分辨能力還是有的,杜佩知是同類的意味實在是太過明顯。
這個時候,他又不合時宜地想起陸天昀,陸天昀長得也不賴,但是他的外貌藏在一種神叨叨的氣質(zhì)下面,不好明察。當(dāng)你挺過那段最想揍他的時間后,幡然醒悟,才會發(fā)現(xiàn)原來陸天昀真的,很英俊。
那他是不是跟他一樣呢......
杜佩知發(fā)現(xiàn)于川在看他一眼后,好像進入了一種發(fā)呆的狀態(tài),他輕輕咳嗽一聲。
于川馬上就醒過來了,他連忙說:“不好意思,你想、想買點什么?”他心里隱約察覺對方好像并不是為了買水果來的,但是出于職業(yè)關(guān)系,他還是問了一句。
果然,杜佩知搖搖頭,說:“我不是來買東西的。”
于川毫不意外,說:“你是哪位?”
杜佩知看著于川,說:“你就是那個幫吳正剛打人的于川?”
于川聽了他的話,在心里落實了一件事,那就是這個人一定認識陸天昀。
他稍微打起一點精神,說:“你是誰?”
杜佩知笑了笑,說:“我就是那個缺德醫(yī)生?!?br/>
于川臉上一僵,不知道該說些什么,杜佩知笑得很溫和,說:“別緊張,我沒有別的意思,就是想來看看你?!?br/>
杜佩知的皮膚很白,他穿著米白色的薄毛衫,帶著一股醫(yī)生獨有的干凈規(guī)范的氣息,輕輕一笑,讓人看著非常舒服。
于川說:“為啥要看我?”
杜佩知說:“我有一點好奇?!?br/>
“嗯?”
“我有一點好奇,陸天昀到底找了什么樣的人來替掉我。”
于川一聽到那三個字,手不由自主地握了起來,張嘴時,聲音快了很多,“你這話什么意思?”
杜佩知看著他,說:“我都說了,你別這么緊張。”
于川沒有說話。
“現(xiàn)在我看到你了,我的好奇心也滿足了?!倍排逯穆曇舾懱礻烙悬c像,也是淡淡的,“我走了?!?br/>
于川反射性地一邁步,把他攔下了。杜佩知身材比較纖細,比于川矮了半頭,于川擋在他面前,說:“別走,把話說清楚?!彼f著,皺起眉頭,“你們怎么都是說話說一半,是不是跟他在一起時間長了,都染這個毛病?”
杜佩知忽然樂了,半抬著頭看著于川,“你還挺有意思的?!?br/>
于川來不及開口就感覺到胸口貼上了個什么,他低下頭,發(fā)現(xiàn)陸天昀白凈的手掌蓋在他的胸口上。于川耳根子一紅,一下退開了。
杜佩知淡笑著看著于川,“喲,這么純的,那你可要小心了?!?br/>
于川牙縫里擠出一句話,“小心什么?”
杜佩知走到他身邊,貼著他耳邊輕聲說:“小心別當(dāng)真了?!?br/>
于川隱約好像懂了什么,可是細想之時,又是茫然一片。
“什么別當(dāng)真?”
杜佩知聳聳肩,說:“學(xué)聰明點就好,記得多給自己謀點好處,總沒有錯?!?br/>
于川抓狂了:“你到底在說什么!?”
杜佩知輕松的臉在一瞬間陰沉下去,一雙眼睛冷冰冰地看著于川。于川被他這突如其來的變化嚇了一跳??墒嵌排逯哪樕衷趦擅腌姾笞兞嘶貋?,快得讓于川以為剛剛那就是幻覺一樣。
“我就說到這了?!倍排逯獢[擺手,“有緣再會。”
于川是一臉茫然地迎接了杜佩知的到來,然后滿腹疑云地將他送走?;叵雱倓偟钠?,他覺得自己可能聽懂了,也可能沒聽懂。
他再一次覺得,這個陸天昀真的很怪。不僅他怪,他身邊的人也怪。你看看他碰見的這幾個——
說話拐八道彎的中年主管;變臉比眨眼睛還快的美人醫(yī)生;永遠穿著西裝的工作人員,還有那些隔著好幾十米也能聽見陸天昀指響的服務(wù)生。
于川不禁想著,他身邊到底還有沒有正常人了。
杜佩知從于川的水果店出來,剛轉(zhuǎn)了個彎,就看見兩個穿著西裝的人站在小路中間,后面車邊上靠著老趙。
杜佩知看到老趙,冷笑一聲,說:“這是干什么?當(dāng)年玩我的時候也沒有二十四小時盯梢啊?!?br/>
老趙手里拿著幾張紙,正在看,聽了杜佩知的話,頭也沒抬,平淡地糾正:“不是當(dāng)年,是一個月以前?!?br/>
杜佩知的臉一下子就黑了,薄薄的嘴唇緊緊抿在一起。
老趙看完了手里的東西,把紙疊在一起,整理了一下,然后背著手轉(zhuǎn)過身來。老趙的個頭也不矮,他隔著幾米遠的距離看著杜佩知,眼神還是很平淡的,可這股平淡落在杜佩知的眼睛里,怎么瞧都有一股居高臨下的意味。
杜佩知氣得嘴唇直發(fā)抖。
老趙說:“杜先生,我們來商量一件事。你給我們行個方便,我們也給你行個方便。以后不要再見這個人,今天你來找他的事情,我就當(dāng)沒有發(fā)生過。”他看著杜佩知,一副公事公辦的口吻,“當(dāng)然了,我只是跟你商量,不會干涉你的決定?!崩馅w的語氣還真像在跟他打商量。
“你可以不答應(yīng),也可以嘗試著招惹和挑釁,或許......”老趙放緩語氣,輕輕挑眉,說,“或許,他沒準會重新產(chǎn)生興趣也說不定?!?br/>
杜佩知眼神半瞇,就這么跟老趙對視了半晌,然后忽然渾身放松地笑了起來。
“我才沒有那么傻。惹事?挑釁?”杜佩知哼笑一聲,說,“然后等他捏死我么?”
所以說,能看懂這一點,你還是比那個水果攤老板聰明點,老趙默然想著。
“我只關(guān)心,我的錢什么時候到賬?!倍排逯f。
“請放心,錢一分都不會少?!崩馅w說,“三日后,會如數(shù)打到杜先生的賬戶上?!?br/>
“那就好。”杜佩知轉(zhuǎn)身,臨走時候微微側(cè)過頭,對著老趙的身影低語說:“其實你完全沒有必要擔(dān)心我會糾纏不休,你看過他之前找的人里,但凡活著的,有一個回頭了么?你真以為我們愿意跟這人渣一起過么,真是笑話。我來找這個人,只是同情他而已?!?br/>
老趙背著手,手里拿著那幾分文件,神色漠然,一語不發(fā)。
杜佩知說完這句話,頭也不回地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