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嗐,我一個老頭子說話可能也不好聽,良言逆耳,小伙子你要是不愿意聽也別不高興。”
“哪能呢,老先生請說?!?br/>
老先生左右看了看,見送他們來這里的那個警衛(wèi)還在門外,便小聲和杜林說道:
“你也是中醫(yī),我說這話你也能聽懂,這位丁老先生,勞傷過度,熱毒蘊結,痰濕凝滯,邪風入腦,腦巖(中醫(yī)的‘癌’寫做‘巖’)已經非常嚴重,基本上已經算是病入膏肓了,甭管是中醫(yī)還是西醫(yī),就算是華佗在世,仲景重生,也最多是延他三天壽元,想讓他多活半個月?不可能!
所以你也就甭費勁了,你進去比劃兩下,出來就說看不準,含糊兩句,然后就趕緊回去吧,我們這些老家伙們不在乎什么,你還年輕,要愛惜自己的羽毛?!?br/>
聽到這話,杜林不由得對這位老先生,由衷的產生了一種敬意。這是一位真正懂得提攜晚輩,傳道授業(yè)的好中醫(yī)。
比剛才會議室里那些道貌岸然、爭名逐利,把自己的面子看得比什么都重要的人強得多。
杜林恭敬的問這位老先生,“學生名叫杜林,敢問老先生尊姓大名?”
“別那么客氣,啥尊姓?啥大名?我就是個鄉(xiāng)野村醫(yī),我姓孔,叫孔維年,你叫我老孔就可以?!?br/>
杜林突然想起一個人。
“孔老,敢問孔伯華先生是您的……”
這位孔老神色一正,“正是先祖名諱。”
杜林大驚,“原來您是孔神醫(yī)的后人,失敬,失敬?!?br/>
杜林連忙一躬到地。
這位孔維年老先生的爺爺孔伯華,在民國時期,與蕭龍友、施今墨、汪逢春并稱為“京城四大名醫(yī)”。
1935年,國民政府頒布中醫(yī)條例,要對所有中醫(yī)進行考核。當時正是這四位名醫(yī)作為主考官,負責命題與閱卷,可見這四人在當時中醫(yī)學界的影響力與權威性。
特別是孔伯華與川中名醫(yī)陳蘊生共同創(chuàng)立了北平國醫(yī)學院,培養(yǎng)了數百名中醫(yī)人才,對華夏傳統醫(yī)學的發(fā)展起到了承前啟后的作用。
新華夏成立后,他又提議設立中醫(yī)學院,將畢生積累的經典中醫(yī)案例,全部重新整理后,捐獻給國家,可謂是國醫(yī)典范(布丁的爺爺年輕時在醫(yī)學院進修班學習,曾有幸與孔伯華老先生有過一面之緣)。
沒想到眼前這位不起眼的白胡子老頭竟然是孔伯華先生的孫子!
“孔老可否在此稍等晚輩片刻,我進去一會兒馬上就出來,咱們一起回會議室?!倍帕窒牒瓦@位孔老爺子多聊幾句。
見孔維年老先生點頭,杜林馬上進入準備室,用最快的速度換好無菌服。
進入ICU病房之后,杜林先是用手摸了一下丁老的四肢,檢查浮腫的情況(因為有腎?。?,又看了看丁老的內眼瞼和舌苔,最后才號了脈。
站在觀察室里的孔維年老先生看著杜林無可挑剔的診病過程,很欣慰地點了點頭,自言自語道,
“后生可畏啊,年紀不大竟有如此老道的診斷手法,此子今后必成大器!”
杜林號脈的時間也很長,到不是他號不準,而是怕窗外的孔老先生不高興,人家孔老還號了三分鐘,你一個小年輕,三十秒就松手是幾個意思?你比孔老能耐大是吧?
檢查完畢后,杜林脫了無菌服來到外間屋,在剛才那個警衛(wèi)的帶領下,和孔維年老先生一起往會議室走去。
“小杜,你對這位丁老先生的病,有什么看法?”孔維年老爺子有心想考教一下杜林。
“倒是有幾點拙見,還請孔老指正。首先丁老先生腦巖的癥狀,我有些存疑。”
“哦?說說看?!彪m然孔老已經確認了患者腦癌已經很嚴重,但他不是個剛愎自用,高傲自大的人,做為了一個謙謙老者,他還是很愿意聽取不同意見的。
“之前,我看過了腦部核磁共振的片子,上面確實有很多很像是惡性腫瘤的病灶,但我同時也看了一個月之前的片子,那個時候根本沒有這些病灶,也就是說這些腫瘤都是在短短一個月的時間內形成的,在沒有發(fā)現原發(fā)癌的情況下,轉移癌發(fā)展的如此迅速,這可能嗎?”
孔維年說道:“他們西病的片子,我也會看,你說的這點,我也注意到了,但片子上顯示的就是這樣的結果,現在還糾結原發(fā)癌的問題,重要嗎?”
“我覺得很重要,如果真的沒有原發(fā)癌,那么這個所謂的‘轉移癌’很可能是誤診,可能只是腦膿腫?!倍帕挚隙ǖ恼f道。
之所以他這么肯定,你因為他在號脈的時候,發(fā)現丁老手臂上下留置針的位置旁邊有一滴殘留的血漬,雖然已經干涸,但里面的信息不會有影響。
他趁號脈的機會把那一塊血漬藏在了手心里,然后在脫無菌服的時候悄悄塞進了嘴里,分析出了丁老的真實病情。
但這個診斷太敏感,連孔老也不敢隨意評論。
“小杜啊,你有沒有想過,你該怎么說服會議室里那些人相信你的判斷呢?你只是一個年輕醫(yī)生,人微言輕啊!”
“這不是有孔老您嘛?”杜林沖孔維年擠了擠眼睛。
“我?”孔維年愣了一下,馬上明白了杜林的意思,笑罵道,“你個臭小子這是打算拿我當槍使啊?”
“不敢不敢,您也說了,我人微言輕,哪有您老德高望重,一言九鼎不是?”杜林嘻皮笑臉的說道。
“行,一會兒我去說?!笨拙S年慈愛地用手掌不輕不重地拍了杜林的后背一下。
兩人說話間,已經回到了會議室。
剛剛回到會議室,還沒等兩人說話,便看到高主任面沉似水站在會議室門口。
“你干什么去了?”高主任十分嚴肅,帶著幾分怒意問杜林。
杜林一臉無辜回答道:“我去丁老病房看病去了啊。”
“誰讓你去的?我不是讓你先在這看看檢查單子嗎?”
杜林有些不高興了,雖然在這些人眼里他只是一個年輕醫(yī)生,但再年輕也是何老帶來的,說得實在點,我是你們“請來”的,普通老百姓尚且知道對醫(yī)生要尊敬一些,你們軍部就這么像防賊一樣防著請來的醫(yī)生?
“高主任,首先,你剛才走的時候讓我等一等,說要去和保衛(wèi)處的人商量一下,盡量讓我能進丁老病房,過了一會兒,這位同志,”杜林指了指還沒有離開的那位警衛(wèi),“便來問還有誰沒去看過丁老,我自然而然以為是您派來領我去病房的,所以我便跟他去了?!?br/>
高主任詢問地看了一眼那名警衛(wèi),那名警衛(wèi)連忙說道,“是醫(yī)療專家組的秦組長讓我來問問,這些外地過來的專家還有誰沒去給首長瞧過病,這兩位說他們還沒去到,我便直接領他們去了,我不知道這位醫(yī)生還沒有得到許可。”
“不知道你就隨便往里領?為什么不請示?”
“我……”警衛(wèi)有點委屈,心說你又沒和我們說,我哪知道這屋子里誰能去誰不能去?不過他只是個一毛一的少尉,人家高主任是兩毛三的上校,少尉心里苦,少尉不敢說。
杜林說的有理有據,警衛(wèi)說的也沒有毛病,問題出在他們保健處和專家組之間沒有及時溝通,不能怪杜林不守規(guī)矩。
不過高主任當然不能當著這么多人的面承認自己的失誤,便只好把氣撒到了警衛(wèi)的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