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照的預(yù)謀作案工具箱被打開。
鄒奇把從秦照身上摸到的小本本攤開，和秦照的身份證一起，并排舉到秦照面前。
“省高檢，陳晨？呵，失敬失敬啊?！?br/>
秦照沉默。
鄒奇把身份證往秦照身上一扔，□□則沒收。他往路邊土墩上一坐，點支煙，斜著眼瞅老老實實靠著井壁坐的秦照。警察當(dāng)久了，會有種奇特的直覺，這小子一出現(xiàn)在他們的監(jiān)視范圍內(nèi)，鄒奇就覺得這是個蹲過號子的。
像這樣一言不發(fā)，企圖以沉默對抗，死鴨子嘴硬的愣子，鄒奇見多了。
“得了，冒充公檢法人員被抓現(xiàn)行，擺在你面前就一條路——老實交待！說，你跟蹤張志福是什么目的！”
秦照抬頭看了他一眼，車燈的照射下，鄒奇那張瘦骨嶙峋的臉看起來特別兇狠。
“你們跟蹤我是什么目的？”他反問，瞥一眼坐在車上正檢查自己手機(jī)的年輕小警察，補充一句：“你們沒有搜查證?！?br/>
小警察特別老實。聞言，他立即放下手機(jī)，抬頭詢問：“鄒哥……”手機(jī)還是……還給人家吧？
鄒奇不答，反問他：“笑笑，看出啥了沒？”
“手機(jī)有跟蹤定位，可能和電腦同步?！敝劣谇卣盏碾娔X，上面設(shè)置了復(fù)雜的密碼，他能解開，但是需要時間和設(shè)備，目前的條件不夠。
就知道你有鬼。
鄒奇得意地掃一眼秦照，挫敗地發(fā)現(xiàn)這哥們居然很淡定，一臉平靜，好像與他無關(guān)。
切，還你就還你。鄒奇從王笑手里拿過秦照的手機(jī)，蹲到秦照面前，呵呵一笑：“對不住了兄弟，多多包涵。多問一句，你從哪來的？”
“你們從哪來的？”秦照拿回自己的手機(jī)，反問。他瞥一眼他們那輛老福特的車牌號：“跨省抓捕？”從頭到腳打量一下這兩個把他按在地上的便衣刑警，他繼續(xù)問：“這兩天才到？”風(fēng)塵仆仆，又臟又邋遢。
在那一瞬間，鄒奇覺得自己被嫌棄了。
秦照說得不錯，他們昨天才到e縣，經(jīng)過走訪布控，準(zhǔn)備今日對犯罪嫌疑人實施抓捕。誰知道張志福突然離家來到縣城，老大帶四個人去了弘前村張家，鄒奇和王笑二人留守縣城，因為人手不足，為避免打草驚蛇，他們選擇先監(jiān)視。
一監(jiān)視，就發(fā)現(xiàn)了跟在張志福身后的小尾巴。
“秦照，老實交待，你跟蹤別人、冒充檢察官有什么目的？”鄒奇嚴(yán)肅審問。
“你們跟蹤我有什么目的？”秦照又反問。
“等等，先別說，讓我猜猜，你們不是監(jiān)視我，只是順便發(fā)現(xiàn)了我吧？跨省抓捕，大案吧，抓誰？我猜——張志福？”
“他在你們b省也犯了案？殺人？殺了幾個？”
他猜得興致勃勃。
鄒奇從他的話語里聽出一點信息。
“你私自跟蹤調(diào)查張志福，是因為你懷疑他殺了人？”鄒奇敲了敲旁邊放著的琳瑯滿目的作案工具箱：“死者是你的親人？還是女友？你想復(fù)仇？”
這位刑警的腦洞大了一點。
“你說是就是吧，”秦照隨意地回答，“箱子我不要了，送你們，我可以走了嗎？”
“你覺得我們現(xiàn)在會讓你走？”
“你們要送我一程？”秦照指了指他們的老福特，對臉色不好看的鄒奇說：“既然同路，不如一起去弘前村？”他挺想看張志福被抓的，更想知道他在b省犯了什么了不得的案子。
早知道有警察，我何必這么費勁。秦照有點替自己可惜，感覺多日的工作白干了。
“哦，對了，我覺得我們可以借助工具，把井底的東西撈出來，說不定有驚喜?！?br/>
“知道?！?br/>
鄒奇黑著臉把秦照拖上了車。
他覺得自己是這小子扒拉來的一司機(jī)。
上車后，秦照很干脆地將自己在追查19年前一起案子的情況和盤托出。當(dāng)然他避開了如何獲得張志福信息和入侵他手機(jī)的細(xì)節(jié)，只就今天調(diào)查到的內(nèi)容做介紹。鄒奇和另一個年輕小警察的表情在聽的過程中，那叫一個變幻莫測。
“原來這家伙從那么久以前就開始作案了。”小警察王笑從副駕回頭，他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臉色很難看。
“如果是這樣，就可以解釋他作案手法的嫻熟，以及持續(xù)的升級?！蓖跣︵止?。
“怎么個升級法？”秦照很感興趣：“綁縛？切割？肢解？剝皮？”他每說一個詞，王笑的臉色就變白一層，好像對他所說的這幾種方式有親眼目睹的感同身受。他擺擺手，拒絕回答秦照的這個問題，正想把頭轉(zhuǎn)回去的時候，鄒奇的手機(jī)響了。
“我開車，你接。”鄒奇隨手解鎖，遞給王笑。
“是祝老大的電話，”王笑小聲告訴鄒奇，然后點下接聽，“祝老大，是我，笑笑。對，那個人在我們車上，他應(yīng)該不是從犯。什么，應(yīng)該，呃，就是推測，不確定……老大，求別罵……什么？張志福逃跑了？！”
小警察的音量驟然提高，山路上晃晃悠悠的老福特遇到一個陡坡，突然一顛，車頭高高翹起，把全車人嚇了一跳。
“是，是，好，我知道了。大約半小時，好的，我轉(zhuǎn)告鄒哥，是。”小警察一臉沉重地掛斷電話，痛心地宣布：“老大沒抓到他?！弊＠洗髱硕自趶埣依险饷妫粗鴱堉靖＿M(jìn)屋，結(jié)果行動破屋的時候，發(fā)現(xiàn)張志福居然把自己的老父老母捆綁在椅子上，嘴里塞上破布，自己從后院越墻逃跑了。這個人的反偵察能力很強(qiáng)，張家后院連通大片茶山，山上地形復(fù)雜，不容易留下痕跡，夜間光線很差，大大增加抓捕難度。
“這效率?！?br/>
秦照一聽沒抓到，很不高興：“等人過完年才來抓，效率夠可以，居然還沒抓著?！?br/>
王笑尷尬，輕咳一聲，為隊伍正名：“我們要求證據(jù)充足才能申請逮捕，你以為幾千份dna樣本比對起來很容易？”
“又不是你負(fù)責(zé)比對?！?br/>
我們查案前期各種搜集證據(jù)、調(diào)查走訪和大量排查，很辛苦的好不好！王笑不服，氣鼓鼓地要和秦照辯論。
“別吵吵！”鄒奇幾個晚上沒休息好，現(xiàn)在開不熟悉的山路，又是夜間，路況極差。聽見沒抓到人，心里更煩躁，直接用吼的讓兩人安靜：“都別嚷嚷！和老大會合再說！”
“去哪？”秦照隨意刷了刷手機(jī)：“如果定位沒錯，應(yīng)該是他們跟我們會合。”
小警察猛地轉(zhuǎn)頭，兩眼亮晶晶的：“你能找到他？”
“你說呢？”
*
路小菲和制片人打了招呼，提前下班，匆匆趕到警局，正好接到做完筆錄的何蘅安。她的表情鎮(zhèn)定，看起來好像已經(jīng)緩過神來，不過路小菲和她說話的時候，常常是她問三句，何蘅安才答一句，顯然心里并不如表面那樣平靜。
“要不要給何叔叔打個電話？”路小菲問。
“不，不要，還沒過完年呢，別讓他們擔(dān)心。”何蘅安用力搖頭，拒絕她的這個建議：“我沒事，就是突然一下……沖擊太大了，菲菲，你今晚陪我啊?！?br/>
“那必須！”路小菲毫不猶豫地答應(yīng)，她扶著何蘅安走出局里。兩人一路無話，路小菲閑不住，出于一個記者的好奇心，想著沒準(zhǔn)能搞個大新聞，她忍不住問：“安安，你到底看到了什么？”她接到何蘅安的電話，只知道她發(fā)現(xiàn)尸體并報了警，正在公安局做筆錄，卻不知道她到底看見了什么東西。
“你真的想知道？”
何蘅安緩緩回過頭，深深地看她一眼。
這個時間點四周幾乎沒什么人，很安靜，公安局門口吸頂燈的白光從上往下，打在何蘅安慘白慘白的臉上，平添幾分鬼氣。
“一只人手?！焙无堪驳穆曇粲挠牡?，像從遠(yuǎn)方飄來，一陣風(fēng)起，路小菲寒毛倒豎。
她想起了做節(jié)目時進(jìn)過的太平間，里面那一排排的……
這時候，何蘅安忽然朝她露出一個幽深而神秘的笑容，她輕輕地開口：“他們告訴我，每個塑料袋里，都裝了那個女人身體的一部分。”
“不要說了！”
路小菲唰地死死抱緊何蘅安的胳膊：“安安，我今晚和你一起睡！說好了?。〔辉S反悔！”
好啊。
何蘅安勾唇，忽然覺得舒爽多了。
這時候她感覺包里的手機(jī)在震動。
她掏出來的時候，路小菲瞄了一眼，撇嘴：“是你那個同門師兄啊？”她還以為是快遞小帥哥呢。
林樘是特地打電話詢問她出了什么事，怎么會去局子里做筆錄。何蘅安沒有將這件事情告訴他，他卻知道。何蘅安想，他大概有朋友在這里，說不定這個朋友就是查秦照的人。這樣一想，她覺得心里有點不舒服。
“現(xiàn)在沒事了，放心吧?！焙无堪埠唵蜗蛩嬷獊睚埲ッ}，說有路小菲在，不用他特意過來。她向他道謝，然后掛斷電話，這時候她看見，手機(jī)顯示有一個被掛斷的未接來電。
是秦照。
何蘅安怔愣。她想起來了，確實有過一個電話，自己那時候慌得不行，下意識就掛了，根本沒仔細(xì)看來電是誰。
給他撥回去？
“是誰呀？”路小菲看著何蘅安備注的名字，捂嘴笑：“奇怪的快遞小哥？是那天晚上十點多還在你家門口等你的那個小帥哥？”
他可不是“小”帥哥了。
“是他。”何蘅安應(yīng)著，想了想，還是給他撥了過去。
電話通后，一直有節(jié)奏地嘟、嘟、嘟，始終無人接聽。
他不在？還是不想接？
今天過得真是……失敗。
何蘅安嘆了口氣，轉(zhuǎn)頭對路小菲說：“我們回去吧?！?br/>
茶山上靜悄悄的。
大家怕一個電話響起，會打草驚蛇。所以秦照的手機(jī)調(diào)了靜音模式，揣在兜里，沒有震動，他根本沒發(fā)覺有電話。
秦照盤腿坐在樹下，全神貫注使用電腦定位。民用gps精度不夠，即便找到了張志福的大致位置，要搜索的區(qū)域也是不小的一片。
“能不能再縮小一點范圍？”祝愛平皺著眉頭看秦照操作，這個被鄒奇和王笑兩個小年輕帶回來的不明人物，信誓旦旦地宣稱掌控了張志福的手機(jī)。祝愛平知道這樣的好機(jī)會可能只有一次，一旦張志福發(fā)覺他的手機(jī)被監(jiān)控，他會毫不猶豫立刻扔掉。
那樣的話，要抓他將難上加難。
“那個方向?！鼻卣諌旱吐曇簦噶酥敢粭l幾乎被枯草掩蓋的小路。
祝愛平把秦照從地上拽起來：“上山?！?br/>
去就去吧，秦照覺得很有意思，有一種難以言喻的興奮和刺激感。雖然他在這支八人抓捕隊中是唯一的編外，而且擔(dān)任的是平常警犬負(fù)責(zé)的工作。
越往上，山路越難走。到了最后壓根沒有路，全靠人撥開樹枝開辟道路。王笑幾乎想放棄，不過祝老大一路上似乎都有注意到嫌疑人留下的一些細(xì)枝末節(jié)，他認(rèn)為秦照帶的路基本無誤。
最后，他們在一處斷崖上停住。
斷崖是一處陡峭的土坡，并非天然形成，而是直直削去一片，為了給新修的道讓路。
秦照在鍵盤上數(shù)次敲擊，試圖通過多種方式更精確地判斷方位，最終徒勞無功。他只能搖了搖頭：“范圍半徑大約150米，搜吧?！痹捯魟偮?，秦照聽見耳邊傳來輕微而連續(xù)的幾聲響。是開保險栓的動靜。
祝愛平做了一個手勢，7人無聲地四散開來。
接下來等他們回來就行了。
抓個殺人犯，沒有想象中的難嘛。
秦照伸了個懶腰，起身，他想把電腦合起，看看能不能找個趁手的東西防身。
這時候，手機(jī)剛好從口袋兜里滑落。他撿起，順手滑開看了一下，居然看到一條未接來電。
安安的？
秦照一愣，他的腦子一下子空白，不知道怎么辦好。左手拿著手機(jī)，右手鬼使神差地摸上筆記本鍵盤，敲擊數(shù)下。
屏幕內(nèi)容迅速切換，由地圖位置變成了視頻畫面。
a市。
嘉心苑的路燈亮著。何蘅安好像剛剛回家，才走到樓下，上次見過的女記者扒著她的胳膊不放，整個人像無尾熊一樣貼在她身上。
秦照不悅。
兩個女人走到樓下，正要開門，何蘅安卻突然頓住腳步，回頭，轉(zhuǎn)身。因為視頻沒有聲音，秦照不知道發(fā)生了什么，直到鏡頭畫面里出現(xiàn)另一個人。
雖然夜間的畫面不是十分清晰，不過這個討厭的人，即使看背影秦照也能認(rèn)出來。
是姓林的。
林樘走得很匆忙，幾乎是沖到何蘅安面前，突然間，他一把抱住她。
秦照的眼睛驀地睜大。
開什么玩笑！
不可能的！
他們不可能在一起的！
看，快看，安安在掙扎，她不愿意！
放開她！
秦照的手一下子攥緊成拳，恨不得穿過屏幕，一拳砸到林樘臉上。
然而，就在這時，光滑的液晶顯示屏的屏幕反射忽然有異。
秦照一怔。
怎么？
在他遲疑的0.1秒，一條繩索突然從后面緊緊套住他的脖子，猛地把他向后拖。
秦照重心不穩(wěn)，整個人一下子摔倒在地。
誰！
秦照的十指下意識用力揪住繩索，喉嚨里發(fā)出奇怪的聲音。這樣做顯然是徒勞，繩索越勒越緊，那個人把他向后拖。
往后十米，斷崖。
胸悶，喘不上氣，身體漸漸變得、變得……
會休克！
會死！
祝愛平他們?nèi)四兀?br/>
秦照發(fā)不出任何求救的信號。他拼命蹬腿想站起來，他踢倒了筆記本，他無聲地掙扎，手往后用力揮舞，試圖拽住脖子后面的繩套，或者攻擊背后的人。
然而這個人是個實實在在的老手。
他完全不讓秦照有起身的機(jī)會，更不讓秦照觸碰到自己。他緩緩收緊繩索，套著秦照的脖子，將他一路拖行，拖向斷崖邊。
逃跑之前，他很想解決這個礙事的家伙。
憑你，也想抓我？
他冷冷地注視著這個在自己的手下拼命掙扎的小蚯蚓，他知道小蚯蚓的掙扎完全是徒勞無功，但是他就是喜歡看這些人死前的不甘。他很清楚，再過一會，小蚯蚓會出現(xiàn)瞳孔渙散甚至大小便失禁的丑態(tài)。
無論是誰，死前都一樣惡心。
他很快又能收割一條人命，可是僅僅是勒死這種低級的殺人方式，已經(jīng)完全讓他產(chǎn)生不了任何快感。
把小蚯蚓扔下去，讓路過的車把他碾壓成肉泥吧。這樣他能感覺心里舒服一點。
就這么干！
他這樣想著，把秦照往斷崖邊拖拽。
“秦照?！?br/>
突然間，一個溫柔的女聲響起。
誰？
他悚然一驚。
“秦照，秦照，秦照……”這個女人反反復(fù)復(fù)念著同一個人的名字。
這聲音真好聽。
說話的一定是個漂亮女人。
如果能把她囚禁，然后再這樣……那樣……自己果然還是最喜歡年輕女性的尸體啊。在那么一瞬間，他陷入幻想，一陣失神，放松了對繩索的鉗制。以此同時，秦照的雙手終于抓住了脖后的繩子，求生的渴望讓他腎上腺素迅速分泌，他用盡全身力氣，使勁一拉，靈活一躍而起——
“張志福在這里！”
突，然鄒奇從樹林里鉆出，他一聲大吼，讓張志福從臆想中驚醒，見自己失手，他毫不猶豫，轉(zhuǎn)身就跑。
“砰！”
巨大的槍響，驚飛樹林里熟睡的鳥四散奔逃。
張志福身子一歪，膝蓋一軟，跪在地上。
祝愛平收槍，揮手：“抓住他！”
五六個大男人七手八腳上前，秦照聽見手銬“咔嚓”的脆響。小警察王笑跑過來，慌慌張張打開手電查看秦照的情況：“你沒事吧？”死沒死?。?br/>
秦照躺在地上，腦子一陣陣嗡嗡疼，他起不來，只能抬起手，朝王笑勾了勾手指頭。小警察老老實實湊上前，聽見秦照用虛弱的聲音在他耳邊說：“電腦?！?br/>
電腦給他。
何醫(yī)生的聲音，只能他一個人享受。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