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圣哲已經(jīng)很久沒有夢見過自己的媽媽了。
自從媽媽死后，仿佛只有屈指可數(shù)的那么一兩次，而現(xiàn)在，他居然破天荒的夢到了自己死去多年的母親。
夢中的他是一個七歲的孩子，那時他和書漪一樣上小學(xué)一年級，那時并沒有和他相熟的同學(xué)，他總是一個人。
一個人沒有什么不好，自己笑自己哭，沒有別人來煩，輕松自在。
忽然有一天，有同學(xué)在他身后向他丟石子，大聲笑著說：“沒有爸爸的孩子像根草！”
像草就像草，也沒有什么不好，他從不在意。
媽媽似乎也不在意，別人看她一個漂亮女人帶著一個更漂亮的兒子，穿著樸素，似乎都很好奇孩子的父親。
每當(dāng)問起來的時候，媽媽總會說：“他出去做生意了?！?br/>
林圣哲在那時就知道，媽媽說完這句話之后，沒有人信的。
如果爸爸真的出去做生意，為什么他和媽媽的日子會過得那么苦，苦到需要別人得救濟，苦到他一年只能穿兩身衣服。
媽媽的身體一年不如一年，而身邊的人見她沒有男人在身邊，對她百般欺凌。林圣哲每天在學(xué)校受欺負(fù)，而媽媽每天也要面對流言蜚語。
可當(dāng)時的七歲的林圣哲，并不能理解母親。
“我不是一出生就沒有爸爸嗎？為什么要騙別人？”
媽媽是一個極其溫柔的女人，林圣哲在這個世界上生活了三十多年，從沒遇到過比他母親還溫柔的女人。
當(dāng)時媽媽笑著說：“爸爸很辛苦，出去工作了。”
林圣哲根本不信，可也不想再和母親爭執(zhí)。
直到母親臨終的時候，才對他說了實話，爸爸因為看上了富家女而拋妻棄子，可是媽媽從來不恨他，因為她始終覺得是自己拖累了林池。
可真是笑話。
林圣哲能意識到自己是在夢中，夢中的他猶如沙漠里的塵埃微不足道，他回家看到母親發(fā)呆的樣子總是忍不住生氣，可是又忍不住好奇，自己的父親究竟是什么樣的人呢？
母親有時會抱著他說自己和父親戀愛時候的事情，然后笑著說：“你看，你的爸爸是不是很偉大？”
林圣哲每次都嗤之以鼻。
他的夢有些亂，一會兒是自己小時候的模樣，一會兒又忽然變成了自己的現(xiàn)在的模樣。
如今的他已經(jīng)不再是小時候受人欺負(fù)的那個孩子，而是站在金字塔頂端俯瞰眾生的主宰。
他站在一座塔的最上面，俯瞰著整個濱城，媽媽依舊年輕，忽然出現(xiàn)在他身邊，問道：“孩子，你怎么會到這里來？”
林圣哲搖搖頭，在母親面前他始終沒有長大，一臉茫然，卻聽媽媽嘆了一口氣道：“你怎么能到這里來呢？”
說完就將他推了下去。
林圣哲忽然驚醒，額頭沁出一層秘密的細(xì)汗，他猛地睜開眼，眼前一片漆黑。
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他覺得這天黑的有些恐怖，連窗戶都看不到，更別提外面的月光。
他頭痛欲裂，抬手摸了摸頭，才慢一拍地意識到自己正趴在床上。
“哥？你醒了？”夏若珺的聲音忽然傳來，他從方向辨別，應(yīng)該是在自己身旁，可是根本看不到她。
林圣哲不禁懷疑，自己是不是還沒有從夢中徹底醒來。
他閉上眼，想再一次進(jìn)入那個夢，想要對媽媽說：“爸爸很偉大，他偉大到想要親生兒子的命！”
“哥？”
夏若珺的聲音再一次響起，她的臉?biāo)坪蹙驮谒媲?，試探地喊了一聲?br/>
林圣哲閉上眼，疲憊地“嗯”了一聲。
夏若珺輕呼一口氣，似乎是很放松的心態(tài)，立刻按響了他床頭上的鈴，他有些奇怪，為什么珺珺不開燈呢？
有很多魚貫而進(jìn)，腳步聲很是混亂，夏若珺不知道去了哪里。
耳邊響起那個熟悉的官方聲音，說道：“別動?！?br/>
然后冰涼的手碰上他的眼睛，撐大，左眼放，改右眼……
自始至終，林圣哲從未見到一絲光亮，他的心忽然下墜，不敢想象自己發(fā)生了什么。
許巖拍了拍他的肩膀，動作很輕，似乎是在安慰他。
他哪里需要別人安慰呢，這個時候該安慰的不是他，而是他的珺珺。
救護(hù)車什么時候來的夏若珺根本就不知道，她當(dāng)時只覺得眼前一黑，就暈倒了。再醒來的時候，人就在醫(yī)院里了。
林書漪基本沒受什么傷，所以她一醒來的時候便看到林書漪睜著大大的眼睛目不轉(zhuǎn)睛的盯著她，嚇了她一跳。
“珺珺姐！”林書漪在看到她醒過來的那一刻，撲到她身上大哭，夏若珺想自己還沒死呢，林書漪這哭什么哭！
她當(dāng)時并無不適，后背有些微的刮傷，臉上也中了彩，不過無傷大雅，夏若珺想著，等見到林圣哲的時候一定要問她，自己現(xiàn)在毀容了，他是否還愿意收留她。
夏若珺有些煩躁，拍了林書漪的小屁股一下，故作生氣地說：“不許哭了，哭得我頭都大了！”
可是林書漪根本控制不住，死死抓住醫(yī)院的被子，抽抽噎噎地說：“哥哥還在手術(shù)室里沒有出來，珺珺姐，你說哥哥會不會出什么事啊?！?br/>
夏若珺想了想，自己心里一點驚慌的感覺都沒有，似乎就是睡了一覺醒過來而已，她鄭重其事地對林書漪說：“哥哥肯定沒事，你信不信珺珺姐？”
林書漪淚眼朦朧地看著她，點了點頭。
可是當(dāng)林圣哲從手術(shù)室里被人推出來之后，許巖用那官方而淡漠的聲音說“做好心理準(zhǔn)備”時，夏若珺帶著林書漪一起石化在了原地。
什么叫做“做好心理準(zhǔn)備”？
“林圣哲的頭部受到損害，有可能導(dǎo)致其器官受損，一切還得等他醒過來才能確診?！?br/>
夏若珺站在原地，單手捂上胸口，跳得還是很正常，也并沒有心慌的感覺。
哥哥肯定沒事，她是這樣安慰自己的。
可是林圣哲真的醒過來了，他的雙眼無神，似乎感覺不到一切光亮?xí)r，夏若珺傻了。
許巖示意她跟他走出病房，然后把這件事確認(rèn)無誤的告訴了夏若珺。
“那他有可能會好嗎？”
許巖猶豫了一下，然后鄭重其事地說：“會，一定會?！?br/>
許巖說話向來節(jié)省，能說一個字絕對不會用兩個字來表達(dá)，他會覺得這樣拖泥帶水?？涩F(xiàn)在，他啰嗦了一下。
夏若珺有理由相信，他只是安慰自己和她而已。
但是有許巖的這一句話，夏若珺也要相信，哥哥一定會好起來的。
回到病房之后，夏若珺對著林書漪招了招手，讓他乖乖地坐在沙發(fā)上，別亂說話。
而夏若珺則坐在林圣哲的病床前小聲地和林圣哲聊天：“哥，哪里感覺難受？”
林圣哲似乎并不知道自己的眼睛失去了視覺功能，一如平常般說著：“后背?！?br/>
夏若珺微笑，然后想到林圣哲根本看不到，便收斂起笑容，溫柔地說：“因為救我，所以后背受傷。哥……”
林圣哲搖了搖頭：“救你就等于就我自己?！?br/>
夏若珺發(fā)達(dá)的淚腺一下子運作，眼淚如泉水一般涌現(xiàn)出。
林圣哲發(fā)現(xiàn)自己的眼睛不好用，可是其他的感官功能全都更加敏銳，他能感受到珺珺就坐在他病床旁邊，她在哭。
“哭什么？”林圣哲問道。
夏若珺張張嘴，以為他其實能看到，立刻制住了眼淚，傻傻地說著：“不哭不哭。”
人就是這樣，總以為災(zāi)難應(yīng)該不會降臨在自己身上，所以鴕鳥一般的夏若珺伸手在林圣哲的眼前晃了晃，然后被他輕易地抓住手。
她說話的時候根本沒有經(jīng)過大腦，立刻開心地說：“哥，你沒事，真的沒事！”
“能有什么事？”
“我以為你真的看不見了，許巖誤診了！”
林圣哲垂眸抿唇微笑，并沒有說話。
坐在沙發(fā)上的林書漪看著夏若珺沒有腦子的托盤而出，難過地扶額。
夏若珺的心情立刻變好，她倒了一杯水，然后插入吸管，放到林圣哲的嘴邊，說：“哥，喝一些水吧。”
那吸管正好碰上林圣哲的唇瓣，他反應(yīng)迅速地咬住，然后慢慢喝水，夏若珺看著他與常人一樣的動作咧著嘴笑。
哥哥沒事，這不是完好無缺的嗎？
林圣哲喝完水，仍舊痛苦地趴在床上，問著夏若珺：“書漪呢？”
“那不嘛，沙發(fā)上坐著呢?！?br/>
她說完這句話之后，病房里便安靜下來，林圣哲不知道沙發(fā)的位置擺放在哪里，而林書漪則是對夏若珺的智商徹底無語。
這一瞬間的沉默，夏若珺便立刻意識到事情的真相，她死死地盯著林圣哲的眼睛，發(fā)現(xiàn)他可以很長時間不眨眼，她的手在距離他眼睛半米的地方晃了晃，而這次他果然是看不到了。
哥哥失明了，這下是真的失明了。
夏若珺攤在椅子上，不敢相信這種事情真的會發(fā)生在林圣哲的身上，他那么驕傲的一個人，怎么能忍受這樣的事情。
夏若珺心痛地捂住臉，無聲地哭泣。
病房里頓時沉默得令人心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