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而林玦做事牢靠, 裝得也夠逼真，加上那日黛玉回來倒是湊巧，是賈老太君見外頭下了雪怕路上不好走，讓她先行，所以自然最終并無人察覺這一系列巧合所造成的意外。

    但是林家人也加快了收拾行李的步伐，欲早些離京。

    而就在這時, 一個令人意想不到的人來遞了帖子，正是朱遜的姨母。

    賈敏頗有些莫名其妙, 這位夫人之前因為和賈敏有著共同語言, 往來時候早已沒有那般生疏，尤其是夫人之間，會動用到拜帖一定是極為正式的事。

    再一問林如海也收到了姨夫的拜帖，夫妻二人一合計, 得出了個結(jié)論, 怕是為了黛玉而來。

    一得出這個結(jié)論，二人連夜又將林玦之前所做的功課翻了出來，也把小兒子叫過來問了又問。

    賈敏會讓兒子去打聽朱遜, 主要是出于無意間聽到的一句此人不近女色, 但是這話本就出自于他的家人, 雖然加分，但也要打個折扣。

    兩家結(jié)親不是小事，尤其是下嫁女兒, 這無形中就是一種政治表態(tài), 林黛玉又是夫妻的掌上明珠, 自然要慎重再慎重。

    夫妻二人的屋子燈火亮到了深夜，可憐的林玦被雙親來來回回盤問朱遜那些事，一個細節(jié)也不能放過，等他被放去睡覺的時候，一想到朱兄，他都泛起了生理性厭惡。

    翌日，二人穿著頗為正式，坐在堂前，等到的卻是帶著尷尬笑容的一對夫妻并朱遜三人。

    這位今科探花郎本就長相不俗，今日更是熏香修眉，換了一身極符文人喜好的月白色長衫，略黑的皮膚因為緊張有些發(fā)紅，對著林如海拜下去時候更是極為的笨拙。

    他這個模樣讓夫妻二人都有些好笑，但也多少也因為他的誠意有所觸動，這三人自然是為了提親而來，當(dāng)官人家的提親同民間的提親不同，要更為小心翼翼，彼此都要注意不要傷了彼此臉面，彼此試探，多半還是請的別的友人來說親，像這種在毫無默契和暗示的情況下，長輩直接上門的已經(jīng)實屬少見，男兒親自上門的，更是可謂極其有魄力了。

    畢竟若是女方拒絕，實在是有些丟臉。

    若是傳出去，以后的結(jié)親對象心里頭肯定也會留了揭底。

    但是，這也不亞于是一招好棋。

    朱遜一揖到底，“林公，在下粵州朱遜，此來，為求娶令愛?！?br/>
    林如海的眼神犀利了起來。

    林家同朱家結(jié)親之路走得極為順利，朱遜此人雖然家世尋常，但是本人爭氣，起點又頗高，林如海考校片刻后還是比較滿意的。

    對于林黛玉自然不必多提，朱遜的姨母一家早就滿意的不行了，之后的問名、納吉都極為順利，就等林家回到姑蘇后雙方互送彩禮、嫁妝，這事就算定下來了。

    要說為什么這么順利，主要還是因為八字極為合拍。

    二人八字被男方去尋了護國寺僧人來合，那僧人一看林黛玉的八字就微微皺了眉，再看朱遜八字之后道了聲佛號，露出了極為輕松的神態(tài)。

    自他口中說來，二人八字都不好，女方多舛，男方又是個喪親矜寡的命格。

    但是放到一塊兒后，卻是應(yīng)了和合字，五行中和，各取所需，各得其所，不偏枯，互所仰，可謂上上。

    朱遜的姨母聽到前頭時候還眉頭深鎖，等到了后來就極為歡喜得一拍手，當(dāng)日就去了林府告知了結(jié)果。

    而事實上，林家也拿了二人的八字去尋了所信之人，乍一聽開頭二人也被嚇了一跳，等到了后來二人也是面面相覷，覺得這是不是太巧了些……

    只是就在此時，有一僧一道上了門。

    一說這一僧一道，林如海就皺了眉，黛玉小時候這兩人也上過門，雖然不知曉此次來的是不是還是那兩人，但是那時候這兩人要度黛玉出家之事還是讓他極為不悅。

    此時又是黛玉要議親時，他本不欲多事，倒是賈敏阻了他送些齋飯打發(fā)的舉動，就見她晃了晃手中的兩張紙，道“老爺，這僧道二人十年前曾試圖點化玉兒出家，我們不肯，他們便說玉兒不許見哭聲，不可見外姓親友方可平安，只是如今，玉兒哭過，外男也見了，玉兒也是平安的，我倒是也想聽聽他們還要怎么說?！?br/>
    “況且，如今這八字讓我有些心慌，不如也讓這二人測上一測，看看他們要怎么說我們玉兒這場親事?！?br/>
    林如海見妻子堅持，心中也有些好奇，便請了人帶那僧道二人進來。

    只見片刻后，林管家?guī)韮深H為邋遢之人，但定睛看去，二人竟是較之十年前面貌毫無變化。

    賈敏和林如海交換了一個視線，就見二人對他們行了一禮，僧人先開了口“林老爺十年前不肯將姑娘舍了，不知如今可是愿意改了主意？”

    這一開口就讓林如海頗為不悅，他涵養(yǎng)再好此時也忍不住有些動氣，正要說話，卻見那道人輕咦一聲，就見他上前幾步細細打量了片刻林如海，又左左右右看了賈敏好一會，隨后垂下眼簾一手掐訣念念有詞。

    賈敏本來被看的有些不快，她本不必來見外客，只是到底有些好奇這在林如?？谥兄苯颖环Q為騙子的二人。

    加之關(guān)心于黛玉的婚事，便同林如海一道見客了，方才被這道士打量時候她心中本有不愉，但又見這人這般姿態(tài)，就又好奇了起來。

    就見道士掐算片刻，忽然哈哈大笑。

    他一邊搖晃著手中的破爛蒲扇，一邊走至和尚身邊，“老兄弟，你且看看這二人，當(dāng)真是奇了?！?br/>
    和尚不善相面掐算，他聞言也細細打量起了林如海賈敏二人，看的卻比道士更久一些，直至林如海耐不住了性子，有些不適得皺了皺眉，才恍然大悟，就見他拍了拍手“哎喲喲。這倒是貧僧不曾想到的。”

    “大師，道長，這……”見兩人都笑了起來，林如海同賈敏對視一眼，雙方表情都是狐疑又茫然，林如海上前一步作揖問道“不知二位究竟看出了什么?！?br/>
    二人卻并不理會他，沖著他擺了擺手，便轉(zhuǎn)身欲走，林管家見勢想攔，才踏出一步，就見二人已到了數(shù)丈以外，聲音遠遠傳來。

    “好玩好玩，精怪小兒來以命續(xù)命。”

    另一人道“有趣有趣，大氣運者逆天改運?！?br/>
    “此間世界，當(dāng)真有趣，哈哈哈哈。”

    最后的笑聲一路飄遠，徒留林如海同賈敏二人呆在原地。

    賈敏的手有些顫抖，她猛地拉住了林如海的手，指節(jié)都是涼的，這是她第一次在公眾場合心情如此外露，只是那僧道二人的話讓她實在是難以自持。

    “老爺……”她的聲音哽咽“這，這二人的意思是……”

    “夫人?！绷秩绾Ｒ材笞×怂氖?，他的表情也有些僵硬，只是一直在深呼吸努力克制，“夫人且先不要多想，這些話可不能傳出去！”

    大氣運者也好，逆天改命也好，都是不能出現(xiàn)在尋常人家的。

    只是還沒等二人梳理好情緒去做什么，就聽林管家忽然輕喃著說了一句“咦，我怎的在這兒？”

    林如海一怔，就見方才想要阻攔這二人的林管家伸著手，表情有些呆滯，他腦子里頭一轉(zhuǎn)，各種靈異鬼怪之事閃過，便試探性得問道“明德，你在這作甚？”

    林管家老臉一皺，一拍腦門，頗有些懊喪得答道“老爺，明德怕是糊涂了，走到了這兒卻忘了為何而來……”

    聽到此回答，林如海表情不變，“既如此，你且先去歇息吧，對了明德，我方才似乎聽到了大門那兒有了喧嘩，你且打發(fā)個人去看看，外頭是發(fā)生了什么事？”

    林管家應(yīng)了，恭恭敬敬退了出去。

    林如海拉著賈敏的手，二人的手隱在寬大袖擺之下，外人是看不清楚的。二人都頗為用力得捏著對方的手，像是以此能克制住自己翻涌的情緒一般，隨后二人得了外頭的回應(yīng)，道是外頭的紅梅樹忽然開了，大家正在瞧新鮮呢。

    二人忽然有如心定一般，入了里間揮退了伺候的人，賈敏當(dāng)場就憋不住在榻上哭了一場。

    她自幼聰明過人，榮國公當(dāng)年亦曾遺憾過她為何是女兒身，只這幾句話串起來她就大概猜到了前因后果，雖不知是哪兒來的精怪同大氣運者，終歸是救了她兒的命，可能亦是救了她和老爺?shù)拿?br/>
    林如海握著杯盞的手有些顫抖，他方才聽到那二人的話，不知為何就如腦內(nèi)忽聞鐘鳴一般，嗡的一下，就全都想通了。

    他就在那一瞬間，就好像看到了一個垂垂老矣的自己，躺在病床上，將自己最珍愛的女兒交了出去，然后，他就看到了女兒化為了一杯黃土，未嫁女，不得入祖墳，只能孤零零得埋在了遠方。

    他深深得吸了口氣，背對著賈敏說道“夫人?！?br/>
    “這親，必須得結(jié)。”

    “還有，咱們得立兩塊長生牌。我同你，還有玦兒，咱們這一脈只要沒有斷了傳承，都得供奉著香火。”

    “這二人，無論是人也好，精怪也好，都是我林家的大恩人。”

    紅梅初開，正是吉兆。

    農(nóng)歷十一月二十四，宜訂盟。

    此之事件于林玦筆下，則可謂是姻緣天成。

    林玦自然不可能將真相說出去，便就隨意找了個借口。

    他稍稍放縱了一下，喝醉了酒，朱兄送他歸家，恰遇回家的阿姊，自此牽起一段姻緣，可謂十分的圓滿啦。

    夏安然合上書信，同薛蟠說起這事時候，只能笑罵林玦的不靠譜，小小年紀(jì)就胡亂喝酒。

    他于去年便知曉林黛玉定親的消息，直至此時才知曉了前因后果，當(dāng)時那種復(fù)雜酸澀的心情已如過眼云煙，只是感嘆一句姻緣二字，當(dāng)真看不透罷了。

    此時正是農(nóng)歷三月，農(nóng)戶們忙著插秧的時節(jié)，此次春耕前，農(nóng)戶們聽了夏安然的囑咐，將地敞開暴曬，又深耕拌入火糞為底肥，伺候得比之前幾年頭要盡心許多。

    他們心知夏安然重農(nóng)桑，也期待于今年不同的耕種方式，不同的肥料能再帶來個豐年。

    待得插秧十日后，一畜戶給夏安然帶來了一群水鴨苗。

    這是年前便同人訂好了的。稻田養(yǎng)鴨是生態(tài)水稻養(yǎng)殖的一個里程碑式的進步。

    鴨子是雜食類動物，但是很神奇的是它們并不吃水稻幼苗，反而會吃掉水里的雜草、害蟲。又因為鴨子旺盛的活動喜好，疏松土壤，刺激水稻分枝，同時鴨糞落入水中，可以作為水稻生長需要的天然養(yǎng)分，這種微量的糞便并不需要腐熟，水田可以自然的消化掉。

    還有另一個好處是，鴨爪在行動間很容易將水?dāng)嚋?，這樣可以大大降低水田的透光度。

    水田內(nèi)光照不足的時候，雜草和藻類都不會大量繁殖，水稻所需要的養(yǎng)分不會被雜草分去，就能長得更好。

    等水稻結(jié)穗的時候，收走鴨子即可，屆時鴨子水稻雙豐收。

    這個方法已經(jīng)被證明可行，但是夏安然唯一擔(dān)心的是，他買來的鴨雛未必是適合稻田養(yǎng)鴨的品種，因為稻田鴨需要的品種較小，否則個頭太大的話在行動間反而有可能帶出秧苗。

    但這也說不好，他當(dāng)時看了母鴨，覺得體型并不大，實在不行就將鴨子另外換地圈養(yǎng)就是了，總歸也是一道肉。

    薛蟠也來看了熱鬧，夏安然選擇的實驗田地是永春縣縣衙門口的一塊平地，這兒他每日來往比較方便，順帶一提，夏多多之前就是在這里捉黃鱔的。

    這兒土地平攤肥沃，遠離林地，應(yīng)該也不會有什么抓鴨的野生動物，早在幾日前，這兒就被村民們建造了一座鴨圈，現(xiàn)在這些鴨雛都被放在了鴨圈里頭，賣鴨人將母鴨也給帶來了，小雛現(xiàn)在還是需要媽媽帶著的年齡，這三十來只小鴨四只母鴨共花了夏安然半貫錢，可以說相當(dāng)實惠了。

    小鴨子的絨毛還沒退去，這跨了一個縣的長途運輸讓它們都有些驚慌，被放到鴨圈里頭頗有些惶惶不安得蹭著母親，母鴨子倒是極為淡定，它們帶著小鴨們巡視了一遍鴨圈，高高昂著頭顱，看起來還是比較滿意生活環(huán)境的。

    因為大部分都是鴨雛的關(guān)系，在晚上時候是要被趕回圈中的，否則小鴨在外頭因為看不見晚上很有可能會淹死。

    雖然鴨子會游泳，但是也不是天生就會的，這個是賣鴨人囑咐的，他看著永春縣這個舉動也非常好奇，但是心中也有些覺得不靠譜。

    在他看來，鴨子吃不吃稻還每個定數(shù)，也沒人試著拿稻喂過鴨子啊。

    只不過他不會說出來，畢竟鴨子要是養(yǎng)的好，他不虧，養(yǎng)不好夏安然就得再買，他更是不虧。

    左右都不虧，何必說出來討人嫌。

    夏安然自己倒是不太擔(dān)心的，薛蟠這次來了給他送了分紅，他現(xiàn)在倒是不缺錢，事先也和老農(nóng)說好了，如果鴨子養(yǎng)了失敗，壞了收成，他會給補償。

    老農(nóng)一直推拒，夏安然倒是堅持。

    一碼歸一碼，若是成功可以普及，失敗自然要賠償。

    只是他也心知，再怎么普及，這稻田養(yǎng)鴨也是有局限性的，比如在永春，就只有這一塊地勢較平穩(wěn)之處才能養(yǎng)，比較抖的水田是不行的，鴨子是一種會摔斷腿……的水禽。

    在夏安然折騰水鴨子的時候，夏多多全程站在邊上，用著高深莫測的表情看著它們。

    夏多多現(xiàn)在已經(jīng)長成了一只大鵝，羽毛雪白，翎羽很長，爪子和喙都是橙紅色的，豆豆眼又黑又有神。

    可能是因為從小放養(yǎng)的緣故，夏多多是一只很少數(shù)的會較長距離飛行的鵝，

    它把在姑蘇城內(nèi)養(yǎng)成的好管閑事的習(xí)慣帶到了永春縣，這丫每天一大清早日出，公雞還沒打鳴得時候就起床，然后先巡視一遍縣衙，一搖一擺得走到大街上，此時街上只有零散的行人，他就一個個檢查過去，也不知道它是怎么認出人的。

    鵝這種動物，領(lǐng)地觀念很強，更可怕的是，它和別的那些撒尿劃地盤的動物不一樣，鵝的領(lǐng)地觀念就是：爺在的地方，方圓一公里，全是爺?shù)牡乇P，懂？

    幸好夏多多不一樣，它是一只很有正義感的鵝，從來不胡亂叼人，又格外的英挺，不愧是縣令大人養(yǎng)的鵝，就是和別的鵝不一樣。

    不過永春這個地方以前也沒有養(yǎng)過鵝，但是周邊縣城已經(jīng)有不少村民在盯著多多成年好帶著家里的母鵝來配種了。

    夏多多對鵝姑娘不感興趣，它只對鄉(xiāng)里鄉(xiāng)親的家常小事感興趣。

    自打它被沈戚送到了永春縣，夏安然就基本沒操心過家長里短的事，還沒等村民鬧到縣衙里頭來，多多鵝就已經(jīng)循聲趕去了。它直覺靈的嚇人，又通人性，只要村民們把事情經(jīng)過對它說上一遍，他就能搞清楚誰對誰錯。

    百試百靈。

    最后就連永春縣的和尚都來看過這只似乎開了靈智的鵝，最后給它的脖子上纏了紅綢做結(jié)緣之意。

    大和尚都結(jié)緣了，說明這只鵝是真的靈啊。

    自此，有了什么糾紛，大家首要都不是找夏安然，而是去找夏多多，只有夏多多評判之后不服的人家才會去找夏安然，某種程度上，夏多多比縣丞還好用，咳咳。

    今天的夏多多頂著初初升起的太陽，巡視了一番自己的地盤，又去干凈的小溪里頭洗了個澡，吃了早飯，抖干了羽毛精神抖擻得準(zhǔn)備上工的時候，它就見到自家的二當(dāng)家居然早早得起床了跑了出來，哦哦哦他看過來了！

    是來找鵝的嗎？

    夏多多一拍翅膀，助跑了一下就撲了過去，像一顆大炮彈一樣砸到了夏安然的懷里。

    夏安然扛著這只快十斤的鵝……真的，有點承受不了這個幸福的負擔(dān)。

    然后他就帶著這個負擔(dān)看了一下秧苗的成長情況，又看了看水的深度，等日頭稍稍暖了些，小鴨子們就被送來了。

    所以。

    夏多多深沉得看著一群胎毛還沒退去的嫩黃色的小鴨子，聽它們發(fā)出啾啾啾的聲音，再看看用警惕的眼神看著自己的母鴨子們。

    二當(dāng)家的不是來找鵝的。

    它沉默了一會，默默走到了夏安然身邊，用鴨嘴吧嗒一下嚼住了夏安然的袍子下擺，然后輕輕得搖晃幾下，正在同人說話的夏安然被這動靜吸引，一看它合著眼睛伸著長脖子用頗為別扭的姿勢把腦袋吊在他袍子上，登時就笑了出來，身旁有經(jīng)驗的老農(nóng)對夏安然說“這是在撒嬌咧?！?br/>
    于是夏多多很滿足得被家里的二當(dāng)家又抱了起來。

    它用嘴巴擼了擼夏安然的頭發(fā)，一扭頭，再看小鴨子們時候的眼神就充滿了蔑視。

    夏安然當(dāng)然是發(fā)現(xiàn)不了這些改變的，他正忙著同農(nóng)人說這鴨子怎么照顧呢。

    鴨子理論來說是出生后十來天就能下水，野生的第二天就能在鴨媽媽的帶領(lǐng)下下水，不能適應(yīng)的就被淘汰了，但是他是來搞養(yǎng)殖的，也不在乎誰天資更好些，能都養(yǎng)下來就最好了，剛剛插秧，現(xiàn)在稻田的水位被控制在了大半個手掌那么深，對小鴨子來說算是比較能夠適應(yīng)的深度。

    再和老農(nóng)說了下接下來的飼料投喂問題，現(xiàn)在稻田都被清理過，里頭當(dāng)然沒有雜草、螺螄什么的，鴨子的口糧就要靠投喂了，等過個幾天，水里開始有了別的生物出現(xiàn)，就可以適當(dāng)減少人工飼料的投喂啦。

    夏安然又說了一會，看看日頭，快到他和薛蟠說好的時間了，他還得回去換一身較為正式的衣服去同周邊的商人談商隊的事呢。

    拍了拍鵝子的腦袋，夏安然示意它下來自己去玩，他要去工作啦。

    夏多多很聽話得翅膀一震，穩(wěn)穩(wěn)落到了地面，它在陸地上目送著夏安然等人遠去后，緩緩得看向了小鴨子們。

    和福建商會的領(lǐng)導(dǎo)人們一起召開的會議，定好是今天的申時，夏安然先去吃了個飯，然后做了一些準(zhǔn)備后，就去安撫看上去十分緊張的薛蟠了。

    薛蟠這次是被趕鴨子上架的，雖然夏安然表示相信他的能力，但是面對一群老油條，薛蟠自己還是有些虛的。

    夏安然沒再安撫他，薛蟠這種人就是標(biāo)準(zhǔn)的現(xiàn)場發(fā)揮型人格，事先說再多都沒用，關(guān)鍵時刻逼一逼，他自己就能來一波爆發(fā)。

    關(guān)鍵就是他不相信自己可以，之前一直覺得是馮淵的功勞，夏安然之前就收到了馮淵的信，這次他其實本可以一起來，只是馮淵察覺的薛蟠的這種心態(tài)，便拜托夏安然稍稍給他加些壓力，馮淵自己是不行的，他對薛蟠也是那種無原則寵愛的類型。

    夏安然就不一樣了，他可是一只貓，就算是對自己的幼崽，貓爺也不是那種無原則寵著的類型。

    貓科類，都是信奉棍棒底下出孝子的類型。

    這點從沈戚和夏安然兩人教訓(xùn)夏多多的方式不同就能看出來了。

    這次又是天時地利人和，薛蟠想要閩南商隊的資源嗎？他當(dāng)然想，要怎么藏住自己的身份，忽悠住商隊，就要看他自己的本事了。

    商人商人，終究利益為先。

    未時末，陸陸續(xù)續(xù)有客人來了，顯然他們都是一路過來的，在路上定然已經(jīng)有了商量，夏安然請他們一一坐下，視線一掃，就已經(jīng)知道誰掌握著話語權(quán)了。

    他親自去取了茶盤，學(xué)著沈戚的模樣為來客一一點茶，然后放下茶壺沖著他們一樂，小白牙閃閃發(fā)光。

    這被夏安然命名為閩中（取自閩南和中原）第一屆商業(yè)友好聯(lián)盟交流會的會，一開就開了三天。

    這三天里夏安然全程作陪，他取了一塊木板，釘在了墻上，刷了白漆，又找了永春縣的幾個讀書人來做筆錄。

    每出現(xiàn)一個爭論點，便寫在白漆上，然后將大家有意見的部分簡明扼要得寫作小紙條，同樣貼在木板下方，基本分為正反兩方，一一辯論駁斥解決，最后當(dāng)這個議題解決后便由書生記錄下來，放到另一邊。

    白木板被潑水清洗干凈，在寫下一個議題。

    這樣快狠準(zhǔn)得解決問題是眾多商人聞所未聞的。

    他們更習(xí)慣是將一個問題繞來繞去互相磨，磨到先失了耐心的那個人退步。

    只是當(dāng)自己的每個議點落實到紙上的時候，有些問題就藏不住了，譬如短視、譬如渾水摸魚、譬如不誠心。

    在第一日夏安然拿出這法子的時候諸人還有些沒弄明白這小縣令是要作甚，沒有準(zhǔn)備，當(dāng)夏安然極其切中要點得將他們意見記錄下來的時候……眾人看著這簡單的概括都有些牙疼。

    牙疼之余又不能說不是我不是那個意思，因為他們其實就是這個意思。

    譬如在談到紫菜售價的時候，賈商人訴了一番為商的苦楚，又道了百姓不易閩地多大風(fēng)養(yǎng)殖多風(fēng)險。

    結(jié)果夏安然點點頭，就在紙上寫了賈商人嫌收購價低。

    等他把紙條貼到墻上的時候賈商人頓時一陣牙酸。

    不是，夏縣令，你好歹也是個進士公啊，能不能用一些更文人的詞匯？更陽春白雪一些？

    那個“嫌”字看的人好生難過啊。

    雖然這的確是事實，但是我們不能更婉轉(zhuǎn)一些嗎？

    夏安然敲敲桌子，表示，不行，下一個。

    于是等到第二日，大家說的話就更加委婉了一些，但是夏安然經(jīng)過長期的應(yīng)試教育，非常熟練得掌握在一段文章里面尋找中心話的技能，哪怕他們說得再婉轉(zhuǎn)，他也能將外頭包裹的花團錦簇給扒開，露出最赤裸裸的利潤交換。

    第三日的時候，商人們已經(jīng)懶得再找掩飾了，錢、利、貨、人脈；損失、賠償、成本、風(fēng)險，均都一一被列出，最初的結(jié)盟隊友在夏安然被迫的站隊中慢慢發(fā)生了變化。

    原本互相默契的配合，因為他的亂拳給打亂，閩地商人自然想要薛家的線，但是同時他們也想以最小代價用薛家的線。

    問題在于，他們所經(jīng)營的范圍，不可能沒有重合。比如布莊生意就肯定和染坊生意有一部分交疊，藥材生意和香料生意也會有一部分沖突。

    薛家要利潤最高成本最低的，誰讓步？還是誰都不讓步？

    我讓你不讓，心有不甘，彼此都不讓，是要得罪薛家？

    要雙贏？那就彼此都要退步。

    薛蟠后來漸漸發(fā)現(xiàn)，其實和這些大佬們談生意很有趣。

    因為等到了他們這個層面，已經(jīng)不會再和小商販一樣錙銖必較了，他們仿佛天然帶著一種使命感，將閩地產(chǎn)品賣出去的使命感。

    如果他問夏安然，夏安然就會告訴他這是一種叫社會責(zé)任感的東西。

    能坐到這個臺子上的，都已經(jīng)不是普通的商人了，他們是閩地最大的商行，手下有眾多鋪子和工人，可以說在場的某個人如果倒下了，背后會有數(shù)千乃至上萬人被影響到。

    閩地的商人，自古到今，都是充滿著社會責(zé)任感的，他們是一群拼命沖出去，待得功成名就，或是帶著技術(shù)回來，或是帶著良種回來來反哺閩地的存在。

    作為全中國華僑祖籍最為集中的地區(qū)，福建受制于地理條件的不利，每個成功的商人都會有著一種要帶著父老鄉(xiāng)親一起富起來的責(zé)任感。

    這是薛蟠隱約感覺到他們和別地商人不同的地方。

    他們更在乎的不是單純的利益，而是一種可持續(xù)性。

    大概就是類似于，哪怕我沒了，這條線也要留著——這樣一種思想。

    薛蟠是個講義氣的人，他也喜歡講義氣的人。

    所謂慈不掌兵，義不理財，以前薛蟠就是一個講究義氣的人，現(xiàn)在他做了商人，經(jīng)歷了磨練，反而更加覺得義氣的珍貴。

    見到福建的商人如此和他的脾氣，他竟然一改最初的模樣，放開了同人對杯換盞起來，喝的正是各位大商戶帶來試吃的茶葉。

    氣氛逐漸火熱，等這群大佬們意識到薛蟠的真實性格后，他們也很快產(chǎn)生了默契，轉(zhuǎn)變了風(fēng)格。

    夏安然在邊上看著只覺得好笑。

    笑這群大佬們不知道，薛蟠雖容易雞血上頭，但是他的脖子上套著一根項圈，這根項圈正是名為“地主家沒有糧”的圈子，他和別的富戶二少爺不同，他其實就是

    一個白手起家的窮少爺，再熱血，再被洗腦，等到談到了錢上頭，他就很快會冷靜下來。

    最后幾個大佬也只能感嘆，怪說英雄出少年呢。

    現(xiàn)在的年輕人真是了不得。

    看著好忽悠，實則寸步不讓。

    討論了三日，又花了兩日細細定下了契書，互相簽字留印交官府備案后，這次的會議才算是圓滿落幕。

    事實上，第一批貨物已經(jīng)在這幾日中陸陸續(xù)續(xù)到達了永春。

    接下來，他們將要結(jié)清尾款，薛蟠將以薛家的名義收購其中第一部分貨物，在和另一部分他吃不下的貨物一同北上。

    將貨賣給薛蟠是風(fēng)險最小的，也是利潤最薄的，跟著薛家商隊北上去勘探新市場的，無疑是利潤最大風(fēng)險也最大的。

    只是行商就是如此，膽子小的人是永遠賺不到錢的。

    這樣一番磨蹭，等薛蟠跟著掛有薛字商旗的隊伍出發(fā)時候，已經(jīng)是四月初的事了。

    商旗是在扯皮時候，薛蟠讓薛家人給他送來的。

    他過來時候輕車簡從，雖帶了些準(zhǔn)備采購的騾子和板車，但是實在沒想到現(xiàn)在情況變成了這樣。

    若組了商隊，自然要掛商旗，一來表明身份，二來也是廣而告之，宣揚自家商隊的軟實力。

    這次的聯(lián)合商隊將要全部懸掛薛字旗，作為借用薛家商道的代價。

    在薛家坐鎮(zhèn)的薛夫人得知兒子需要商旗，二話不說就給人送去了。

    用的全是最新最大的。

    她現(xiàn)在正是最志得意滿的時候，說的話自然沒人會輕忽，一并被帶到的是賈寶玉給夏安然的信。

    他寫了整整一匣子，夏安然接到時候都窘了下，只是當(dāng)時實在繁忙，他只得等送走了薛家商隊之后再能打開。

    農(nóng)歷四月十七，宜出行。

    就在這日，薛蟠騎馬立在夏安然面前，他背后是迎風(fēng)烈烈作響的薛字商旗，和一眼都看不到底的騾馬商隊。

    夏安然背后是知州大人，這次活動雖說是夏安然牽頭，但是嚴格來說是永春州牽頭，利用其處在福建中原腹地的地理位置，在海運出現(xiàn)風(fēng)險的時候，帶頭開出一條陸運商路。

    作為知州大人蘇啟明為這條商隊親自寫了過關(guān)文書，交到了薛蟠手中，然后他就將時間留給了夏安然。

    夏安然看著這堪稱壯觀的場景，喟嘆般得說道“薛兄，且一路保重?！?br/>
    薛蟠對他抱拳，黑眸精亮。

    然后他揚鞭，帶頭走出，沿著永春縣以三合土鋪筑的道路，開啟了屬于他的傳奇之路。

    夏安然等人站在原地直到看到商隊的墊后驢車也啟行，方才回了縣衙，他洗了個手就打開了賈寶玉的信匣，他是真的很好奇寶玉遇到了什么才寫了這般多的書信過來？這是積了多久呀？

    夏安然同賈寶玉一直有書信往來，畢竟寶玉在京城，而他幾乎到了本朝最南端，剛到這兒時，他就將閩地的風(fēng)土人情寫在信里寄給了小伙伴們，賈寶玉那時候就表現(xiàn)出了十分的羨慕之情，后來直到冰雪封路前，二人的書信也不曾斷過。

    夏安然之前就直到寶玉打算下場了，但是他沒想到他竟然參加了今年農(nóng)歷二月時候的童生試。

    而且差點出事。

    還是多虧了黛玉，救了他一命。

    賈寶玉原本不需考童生試，他家里頭富貴，可以為他捐一個出生，但是這人執(zhí)拗勁上頭，也可能是被人激了一下，硬是要回祖籍一層層得考上來，賈政外放了，賈府自然沒有能阻止他的人，賈母無奈之下只能讓人陪了他回金陵參考。

    但是這一考就差點出事。

    賈寶玉自幼出生嬌慣，吃食也好用度也好都是一等一的。童生試又是當(dāng)日考完當(dāng)日出的，并不需要過夜，賈家人便也沒注意這個問題，給他帶了些干糧進去。

    但是就是這些干糧出了問題，賈寶玉說可能是干糧不干凈，他剛開考就腹痛難忍，考間內(nèi)有恭桶，自打坐了上去就站不起來，他痛到都要難以站起，自然無法呼救。

    當(dāng)時真是又難堪又絕望，他都恨不得死了算了，也不想經(jīng)歷這事。

    只是當(dāng)時就忽然靈光一閃，想到了當(dāng)時知曉他要去參加童生試，林黛玉在臨走之前抄了一份備考的清單讓林玦給了他。

    這東西賈家真沒有，賈家最近一個參加科考的是賈珠，但是賈珠也沒參加童生試，而是直接考了最后一場的院試。

    林家倒是因為林玦剛考完，多了些經(jīng)驗。

    林玦一并把自己當(dāng)時備考時候帶著的救急藥物給了賈寶玉，此時賈寶玉也顧不得那么多了，趕緊找了出來囫圇吞了，也不知道是這藥效果強勁，還是他的確是吃了什么不干凈的東西，排干凈也就好了，過了大半個時辰后賈寶玉終于能勉強爬起來。

    任誰在好不容易打算改變時候突遇這種打擊時候都承受不住，賈寶玉信中沒說，但是夏安然知道按照他的性格一準(zhǔn)在當(dāng)時落了金豆豆。估計那時候還動過罷考的念頭，只是不知道為何，他還是做完了這份答卷，在評等時候成績也是極佳的。

    夏安然收到信的時候，賈寶玉應(yīng)該要去參加童生試第二場了，他一時有些拿不準(zhǔn)寶玉還會不會去考，賈寶玉的性格并不是要強的類型，他性子柔和，雖有執(zhí)拗的地方，但是也有限，抗壓力低，實際他是不適合做官的。

    但很可惜，這個時代除了科考，他并沒有第二條路子，也只有這個身份，他才能在之后的清算中保住二房。

    他本是家中次子，又是王夫人中年所得，出生又神異了些，不需擔(dān)起家中責(zé)任，加上自己的兄長優(yōu)秀，對他的教育就放縱了些，小兒子，自然是被嬌寵著長大的。

    等到了可頂門的賈珠去了，他被人逼著要立起來的時候，自然就有了逆反之心。

    幸而，在他三觀養(yǎng)成的最關(guān)鍵時候，他同薛蟠一起遭遇了驚天一棒，又有薛蟠夏安然在前頭帶著，便也有了改變的動力。

    人的骨頭啊，別人是撐不住的，只有自己想要挺起來的時候，哪怕旁人再怎么敲打摧殘，它都不會再彎了。

    江寧府府試，賈寶玉一舉過了府試，得了“童生”稱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