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載桓選伴讀的事情果然很大, 京中不少人家都把家中年齡合適的子弟送了過來。

    大家都知道這回選伴讀，雖說是皇帝下的旨意，但皇帝早把決定權(quán)交給了太子, 讓太子自己決定怎么選人, 選哪些人。

    可趙載桓考驗人的方式卻很有趣。

    他既不是要大家作詩也不是要大家比武，更不是發(fā)一張卷子讓一群人去寫。

    他發(fā)了一摞卷子。

    嗯，每人一摞。

    之后跟著趙載桓的太監(jiān)郭思，便用有些尖細(xì)的嗓音道：“這次選伴讀，卷子共有十三張，除了四書五經(jīng), 兵法謀略，詩詞文章, 更有數(shù)學(xué)物理天文等新學(xué)，也有琴藝, 棋藝等, 就連農(nóng)田水利經(jīng)濟等也都盡有，諸位公子可自行選試卷答題，時間為上午兩個時辰，下午兩個時辰，寫十三張卷子是一定不夠的，諸位公子可酌情選自己擅長的內(nèi)容答題，需要說明的是, 諸位的卷子太子殿下會親自看, 成績好的不是一定就能選上, 成績普通的，也不是一定就選不上，如今時辰已到，諸位公子，請吧?！?br/>
    這就是趙載桓想出來的辦法。

    皇帝在聽到打探的人回復(fù)的消息之后也忍不住笑出來：“這孩子……”

    這也不失為一個好辦法。

    看起來趙載桓似乎是為了讓大家各展所長，所以準(zhǔn)備了各種科目的卷子，讓每個人都能夠有機會選自己最擅長的東西，但這本身就是一個陷阱。

    自己喜歡的不一定是太子喜歡的。

    若全照著自己的喜好來，萬一太子殿下都沒有興趣呢？

    可若說照著太子的喜好來，這又有些問題了。

    別人會不會也這樣選？若是如此，在非自己擅長的科目中，自己能夠讓太子殿下注意到嗎？

    上午和下午加起來共有四個時辰的時間，這時間不算很長，但也絕不算短，以趙載桓給出的試卷的題量，寫完全部十三張是不能做到的，但寫個三五張卻絕不成問題。

    那么該如何選擇？

    這些來參選伴讀的人，每個人都各有所長，每個人也都各懷心思，有著自己的目的。

    趙載桓的做法看似把選擇權(quán)交給了這些人自己，實際上卻也是一種最好的試探。

    何況，如果趙載桓明白這些伴讀日后會成長為他的左膀右臂，那么今日的做法就更有趣了。

    他完全可以選出各方面的優(yōu)秀人才，使得自己手下的人才儲備更加全面，以后想要做什么事情自然也都更加方便。

    那么，那些伴讀們會怎么選？趙載桓又會怎么選？

    這個問題不僅僅是皇帝想知道，事實上每一個聽說了趙載桓做法的人都像做到。

    當(dāng)然了，趙載桓也難免被一些老先生斥責(zé)此舉不妥。

    怎么能把圣人學(xué)說和那些奇門邪道放在一起讓人選呢？

    不過倒是沒人敢說陳景書了。

    這幾年過來，大家也都看清了，陳景書不僅僅是太子護(hù)著的，就連皇帝都因為陳孝祖的緣故對他另眼看待。

    若想扳倒陳景書，先掂量掂量自己在皇帝心中的分量是不是能夠比得上陳孝祖再說吧。

    顯然，沒幾個人真的覺得自己能夠比得上陳孝祖。

    因此除非真正抓到陳景書的把柄，平日里抱怨幾句，說陳景書幾句不好也就罷了，真要說陳景書有什么罪責(zé)，那也是沒人會輕易開口的。

    何況東宮最大的頭頭除了太子就是程鴻光了，而程鴻光偏偏是陳景書的座師，平日里雖不見兩人結(jié)黨般的親密，但關(guān)系也是不錯的，逢年過節(jié)，禮儀往來從不曾少了。

    既有程鴻光又有太子，陳景書不是那么容易動的。

    于是這會兒的抱怨就全沖著趙載桓去了。

    說起這個陳景書也不明白，為什么會有人覺得自己擺著架子一個勁的指點旁人的缺點錯誤，說人家這里不妥那里不好，人家就會敬重他？

    尤其是這些老先生們，個個都好似太爺，他們面上對趙載桓恭敬，實際上卻講究的很，時不時就要挑些錯處來指責(zé)一番，好顯示自己作為先生的威嚴(yán)。

    雖說皇家先生不同一般，不能像是普通學(xué)堂的先生那樣打?qū)W生的手板，但趙載桓作為一個被不知多少雙眼睛盯著的太子，也不可能在這些老頭子如此‘直諫’的時候做出什么不妥當(dāng)?shù)膽?yīng)對來。

    若說前一個問題陳景書不明白的話，這些人為何如此正直的勸諫陳景書倒是懂的。

    文死諫武死戰(zhàn)那可都是要留名的。

    這些人這把年紀(jì)了混的官職還不如陳景書，顯然也知道自己以后難有什么在朝堂大事上死諫的時候了，就只好在趙載桓的面前擺樣子，趙載桓若是真的斥責(zé)打罵，恐怕人家還高興呢。

    于是這會兒陳景書什么也不說。

    嗯，這種人，連教訓(xùn)他一下的欲望都不會有，只是懶得搭理而已。

    等把那群老頭打發(fā)走了，趙載桓總算松了口氣：“呼，同樣都是一大把年紀(jì)，程老師就不這樣?！?br/>
    程鴻光是非?；磉_(dá)包容的，平日里對趙載桓一些‘奇思妙想’又或者‘出格’的事情，只要不過分，他都睜只眼閉只眼，鬧得過了，就不痛不癢的說幾句。

    按理說這樣是要把學(xué)生放縱壞的，可程鴻光卻也不是真的什么都不管。

    在君子道德方面，他對趙載桓的教導(dǎo)就十分嚴(yán)格。

    這個趙載桓倒也不排斥呢。

    陳景書此時也不好背后說那些老頭，就笑著道：“殿下這回可有關(guān)注的伴讀人選？”

    趙載桓道：“我聽說王家公子也來的，陳庶子知道嗎？”

    陳景書一笑：“有所耳聞?！?br/>
    王家公子就是王子騰的那個王家。

    甄家倒了，史家倒了，薛家倒了，賈家倒了，但王家依舊鼎盛。

    若論緣由，也就是王子騰了。

    只是聽說王子騰近年身體不大好，大約也是上了年紀(jì)了，王家要說出息的也不是沒有，至少和賈家之類的比起來，王家能干正事的爺們還是有幾個的。

    但若說能像是王子騰那樣得到皇帝的看重，并且委以重任的人物，那還真是沒見著。

    甚至連皇帝看好，著重培養(yǎng)的后輩都沒有。

    以王子騰的眼光，他何以不知道這對王家來說可能是致命的事情？

    賈家的前車之鑒不遠(yuǎn)。

    王家或許在他之后也不至于淪落到那種地步，但若說起來，賈家又哪里是一下子就變成那樣的？

    王子騰覺得，家里還是要有個人能和皇家搭上話才好。

    要知道如今趙載桓年紀(jì)不大，他這會兒選伴讀，到底選的是什么，大家都心知肚明。

    既然陳孝祖能把侄子放到太子的身邊去，難道王子騰就不行？

    在王子騰看來，只要抓住時機，日后也好好給太子辦事，自身不至于太愚笨，那么就算不能叫王家更上一步，但保持王家如今的榮耀也是可以的。

    因此這回王家可以說是在整個家族中精挑細(xì)選，選了數(shù)十個合適的孩子，之后又按照王子騰派人打聽來的消息嚴(yán)格教養(yǎng)，該學(xué)的一樣都不能差，最后才在這十多個人里頭優(yōu)中取優(yōu)，選出一個人來。

    王家的勢力不容小覷，王子騰更不是一個可以小看的人物，要說趙載桓一早注意著王家，倒也是很合情理的。

    陳景書知道，那位王公子，只要表現(xiàn)不是太差，應(yīng)該都是能選上的。

    不過話又說回來，有王子騰那種老狐貍在，王家會選個奇奇怪怪的人來參加么？必定是在家族中精挑細(xì)選的吧。

    事實也確實如此，當(dāng)晚陳景書被留下陪著趙載桓一起看試卷。

    按照趙載桓的說法，那是他信不過其他人的眼光。

    陳景書只好叫人回去和黛玉說一聲，他今天可能要很晚才能回去了。

    宮中每天晚上也不是沒有官員當(dāng)值的。

    反正翰林院是一定有人在小班房里徹夜當(dāng)值，只要皇帝什么時候用的上，立刻就得做事的。

    因此有趙載桓的話，陳景書就算是留在宮中過夜都沒問題，只要按照規(guī)矩上報登記了就行。

    陳景書自己也做好了實在不行就陪著趙載桓熬一夜的準(zhǔn)備。

    這回來參選伴讀的人不少，每人至少都寫了三五份卷子，還有寫的更多的，陳景書和趙載桓的工作量絕不算低。

    陳景書本已經(jīng)看的昏昏欲睡，卻在看到其中一篇文章的時候忍不住精神一振：“好文章！”

    那頭同樣迷糊的趙載桓把腦袋抬起來：“什么好文章呀？”

    陳景書便把手里的文章遞給他看。

    趙載桓迷迷糊糊看了幾行，也為之一振：“果真好文章！”

    要說起來，這不過是一篇制藝罷了。

    但和其他死抱著圣人文章，幾乎千篇一律的制藝不同，這篇制藝雖然講的是同樣的思想，但卻又能聯(lián)系了如今時興的洋人學(xué)說，整篇文章大氣磅礴，酣暢淋漓，很有少年指點江山，朝氣滿懷的氣概。

    確實是讀起來提神的文章。

    趙載桓忍不住去翻試卷上的名字，卻見上頭以工整的字跡寫著兵部左侍郎王毅之侄王獻(xiàn)。

    兵部左侍郎的名字自然是不陌生的，那是王子騰兄弟的兒子，因父親早亡，十多歲開始就是由王子騰撫養(yǎng)的，也是如今王家的中堅力量。

    陳景書看了名字對趙載桓笑道：“瞧瞧，之前就說王家的必定不會差了呢。”

    趙載桓伸手道：“他其他卷子也一并給我看看。”

    王獻(xiàn)除了寫制藝，還寫了數(shù)學(xué)，還有一篇長詩，除此之外，他還寫了琴，不僅是問答題目寫的好，在最后還有一篇寫琴的文章，卻是論大晉的古琴與西洋小提琴的。

    陳景書看到這篇文章嘴角直抽。

    趙載桓看他神色不對，又把那篇文章重新看了一遍，頓時困惑道：“陳庶子覺得這有什么不對勁么？”

    陳景書道：“不，沒什么……”

    趙載桓有些擔(dān)心：“可我見你神色不大好?！?br/>
    陳景書沉默了一會兒才道：“只是覺得……大伯的粉真多啊?！?br/>
    這里頭對器樂的觀點，有不少就是陳孝祖發(fā)表在幽夢集上的??！

    王獻(xiàn)居然很認(rèn)同的樣子？

    陳景書扯了扯嘴角。

    要是王子騰知道，他精心挑選寄予厚望的王家后輩居然是個陳孝祖粉，那得是什么表情啊。

    蠻心疼的。

    大概是想到了差不多的事情，趙載桓也扯了扯嘴角。

    “王大人……挺不容易的?！?br/>
    有了這篇文章打底，后頭王獻(xiàn)論茶的文章已經(jīng)不足以令人驚訝了。

    ……除了更加心疼王子騰而已。

    陳景書和趙載桓熬了幾天，終于擬定出一個名單來，當(dāng)然，這份名單和名單上的人的卷子肯定也是要程鴻光過目的。

    說實話，就連程鴻光這樣見多了大風(fēng)大浪的老爺子，看到王獻(xiàn)的文章的時候眼角也抽了幾下。

    王家這孩子……挺出息的。

    當(dāng)然，這也不是程鴻光說了就算了。

    雖說是叫趙載桓自己決定，但肯定也是要告知皇帝的，不過皇帝那里就不必送一大摞試卷過去了。

    皇帝只看了看名單，又選著幾個有興趣的人名看了幾篇他們的文章，這事也就準(zhǔn)了。

    包括王獻(xiàn)在內(nèi)，這次的太子伴讀一共選了四個人，再加上趙載桓原本有的，這伴讀的數(shù)目總算有個太子的樣子了。

    當(dāng)然了，這回的四個人里頭最引人注目的肯定就是王獻(xiàn)了。

    就連陳景書對他都多幾分好奇。

    這回太子伴讀的年齡限制是十二歲以上，二十歲以下，王獻(xiàn)今年十六歲，正是一個少年剛剛開始顯露矯矯身姿的時候。

    趙載桓本以為會看到一個像是當(dāng)年陳景書那樣的人物，可等他見到王獻(xiàn)的時候，卻發(fā)現(xiàn)實際上王獻(xiàn)比之陳景書要單薄的多，也文氣的多。

    這是一個有些單薄，笑起來略顯靦腆的清秀少年。

    但有趣的是，出身王家的王獻(xiàn)按理說在這回的四個伴讀里頭應(yīng)該是最有氣勢的一個，可實際上王獻(xiàn)顯得有點不起眼。

    不管是趙載桓還是陳景書，都沒能從他身上發(fā)現(xiàn)王家公子哥兒的氣派來。

    在王獻(xiàn)等人拜見太子的時候，陳景書仔細(xì)觀察了一下，這才算是察覺出不對來。

    王家也是大家族，可王獻(xiàn)的禮儀其實很一般。

    不是說王獻(xiàn)做的不好，而是說，總有哪里讓人覺得不對勁。

    王獻(xiàn)的一舉一動都很合乎規(guī)矩禮儀，但在陳景書看來，就是不對勁。

    他仔細(xì)想了想，才發(fā)覺，王獻(xiàn)的禮儀表面上看著好，實際上卻不是那種浸潤在骨子里的感覺。

    陳景書從小長在陳家，他知道那樣的人該是何種樣子的，甚至陳景書自己也算是其中之一。

    因此王獻(xiàn)身上這小小的違和感哪怕他不能第一時間意識到是什么，卻還是會下意識的覺得不對勁。

    這種事情平日里不明顯，可當(dāng)他們面對這天下最尊貴的人之一，大晉的太子殿下，當(dāng)趙載桓頗具氣度威儀的接待他們，讓這幾個年輕人更加緊張之后，這種違和感就顯現(xiàn)出來了。

    再加上王獻(xiàn)的穿著雖然整潔干凈，衣服的料子也說不上差，卻也說不上好，尋常人穿也就罷了，從王家公子哥兒的角度來說，其實就有點寒酸。

    陳景書心里不由嘖了一聲。

    看來這個王獻(xiàn)要么是地位不高，要么就是旁支遠(yuǎn)親。

    這也就難怪其他幾人對他不親近了。

    除了具體身份有些不清的王獻(xiàn)，其他幾人，陳景書可記得清楚都是家中有頭有臉的正房嫡子呢。

    等這些人暫時退下，陳景書便對趙載桓問道：“殿下覺得王獻(xiàn)如何？”

    趙載桓笑起來：“我就知道你要問這個問題?！?br/>
    陳景書沒有刻意調(diào)查過王獻(xiàn)，但趙載桓顯然是調(diào)查過的。

    王獻(xiàn)在試卷上寫的身份是王毅的侄子，他也確實是王毅的侄子，不過這個侄子的關(guān)系就比較遠(yuǎn)了。

    而王獻(xiàn)的家境也確實一般，若不是有王家族學(xué)對家中子弟讀書費用多有減免扶持的，恐怕連讀書都要家里省吃儉用。

    可就算這樣，王獻(xiàn)與王家豪門之間也仿佛隔著巨大的距離。

    直到這回說要給太子殿下選伴讀，原本像是王獻(xiàn)這樣的旁支自然是沒有資格的，若有好事，誰還不緊著自家嫡系子弟？

    可王子騰的眼光和氣量畢竟不一樣，他便親自寫信叫家里不拘關(guān)系遠(yuǎn)近，是嫡是旁，只要是王家子弟都可以參選。

    于是平日里在族學(xué)中就格外刻苦的王獻(xiàn)就被選上了。

    于王獻(xiàn)來說，這是他目前已知唯一的，也是最好的翻身機會，他更加清楚，自己除了讀書比別人更刻苦之外，并沒有任何長處，因此比起其他王家子弟，他更加努力了。

    再加上自從成了伴讀備選，王家族中就給王獻(xiàn)家里五十兩銀子，也叫他們給王獻(xiàn)平日里吃喝好些，穿也要有點樣子，不然日后一副窮酸樣子，也給王家丟臉不是。

    如此王獻(xiàn)家里的生活才有所改善。

    新年時又得了五十兩銀子。

    前后加起來一百兩銀子對王家正房來說自然是不值一提的，可對于王獻(xiàn)卻是能夠叫家里產(chǎn)生翻天覆地的變化的。

    而這回選上王獻(xiàn)，自從旨意傳過去，王獻(xiàn)連帶著父母一起，立刻被王家另外找了寬敞明亮的房子安置，又給了兩個丫鬟，銀子給了多少倒是不知，但少說也得有一二百兩，其他林林總總加起來，王獻(xiàn)的生活可以說徹底改變了。

    甚至如果王獻(xiàn)日后能夠真的得到太子的看重，完全可以想到王家必定會傾力扶持他。

    哪怕有短視的人，但至少現(xiàn)在還有王子騰鎮(zhèn)著呢。

    陳景書聽了趙載桓的解釋終于點點頭：“難怪如此?！?br/>
    難怪他覺得王獻(xiàn)不對勁，不像是個大家族公子哥兒。

    王獻(xiàn)他本來就不是公子哥兒啊。

    不過仔細(xì)想想，比起王家的其他人，王獻(xiàn)倒確實是個好選擇。

    雖然趙載桓曾經(jīng)與王子騰有過一點小矛盾，但那也只是小矛盾而已，為此徹底得罪王子騰，與王家成為敵對那是很不理智也很不值得的事情。

    因此王家人的位子是一定要有的，卻又不能太親近。

    趙載桓既要拉攏王家，卻也不愿意受王家太多轄制。

    王獻(xiàn)就很好。

    他是王家的人，選他做伴讀，親近一些足夠表達(dá)出趙載桓對王家的善意，可又因為王獻(xiàn)不是王家嫡系，他是從去年十五歲的時候才開始感覺到自己‘姓王’的，這種時候哪怕王家給出關(guān)懷，王獻(xiàn)也不可能如同那些嫡系子弟一樣對王家親近。

    這不正是趙載桓用著最順手的距離嗎？

    趙載桓這么說著，不由有些得意：“陳庶子，我這回做的不錯吧？”

    陳景書笑著點點頭：“確實不錯，只是……”

    “只是什么？”

    陳景書道：“只是，王獻(xiàn)到底是個巧合還是刻意安排呢？”

    趙載桓一愣。

    陳景書看著他說道：“王子騰從一開始就特意把這些王家的旁支也都拉了進(jìn)來，而能夠成為王家的備選，那十多個人怎么也不會太差，又刻意請最好的先生教導(dǎo)，難道就真的一個出息都沒有？要知道，哪怕王獻(xiàn)確實很優(yōu)秀，但總是自家嫡系才更親不是么？”

    但凡那里頭出一個稍微能看的人物，誰還會選王獻(xiàn)？

    而王家嫡系弟子里頭真的就沒有一個這樣的人物了嗎？

    趙載桓的目光一冷：“王獻(xiàn)是被人特意送到孤面前的?！?br/>
    王獻(xiàn)確實是個很好的選擇，但這個選擇卻是別人一早為他準(zhǔn)備好的！

    而王家能夠有這樣本事，有這樣的氣魄和手段的人……

    “王子騰，”趙載桓只能想到這個名字：“孤之前還是小看他了?！?br/>
    陳景書問：“王子騰若是沒有這樣的手段，也不可能在官場多年屹立不倒，賈家薛家敗落，難道王家就真的干凈的像一張白紙？”

    王子騰必定是有手段的。

    “但一個人有手段不難，難得是有這樣的本事的同時，還有同樣的氣量?！标惥皶溃骸斑@種事，非有大氣量，大氣魄，大眼光的人是不能做的?！?br/>
    趙載桓點點頭：“王子騰確實不同一般?！?br/>
    陳景書看著趙載桓的神色，問道：“殿下不高興？”

    趙載桓哼了一聲：“本以為是自己聰明，如今卻被人耍了一道，孤難道該高興？”

    瞧瞧，對他都用孤了。

    趙載桓對陳景書說話，多數(shù)都是用‘我’自稱的，這會兒用‘孤’，陳景書完全可以感受到這個小少年心中的挫敗感。

    但……

    “殿下覺得這是輸了么？”

    趙載桓問：“難道不是輸了？”

    陳景書道：“殿下若是覺得這事輸了，那才是真的輸了，輸在了眼光與氣量上?！?br/>
    趙載桓沒說話。

    陳景書繼續(xù)道：“世上的事情不會總是是非黑白這樣分明的，非此即彼的看法不對，這一點我也早就對殿下講過?！?br/>
    趙載桓道：“你確實講過?！?br/>
    陳景書道：“既然如此，殿下也應(yīng)當(dāng)知道，世上的事情也并非除了輸就是贏的，王子騰得利了，成功了，不代表殿下就損失了，失敗了，這世上還有一個詞叫雙贏，雖然多數(shù)時候人們不會意識到這個詞，但王子騰知道。”

    陳景書問道：“王子騰有這樣的氣量將一個對家族并不是誓死效忠的旁系送到殿下身邊，殿下難道就沒有這樣的氣量接納么？”

    “孤當(dāng)然有！”

    隨著陳景書的話，趙載桓的眼睛亮起來，語氣堅定且自信：“王子騰能做的事情，孤如何就不能做？”

    這就對了嘛……

    陳景書道：“殿下能夠這樣想就很好。”

    可趙載桓亮晶晶的眼睛看著陳景書：“陳庶子懂的真多呀?！?br/>
    很奇怪，陳景書除了規(guī)定的課業(yè)之外，很少再生硬的教他什么圣賢道理，可趙載桓覺得，陳景書才是教了他最多道理的那個人。

    陳景書道：“不過一點淺薄見解，殿下能想通就好了?！?br/>
    他這樣說，反倒更是讓趙載桓覺得心中鼓鼓脹脹的驕傲。

    我的陳庶子真好呀！

    陳景書可不知道自己無形之中又刷了一波好感度，此刻他心里想的卻是王獻(xiàn)。

    固然王獻(xiàn)這事是可以作‘雙贏’局面的，但王獻(xiàn)之前知不知道這件事情呢？

    王獻(xiàn)不知道。

    在兩天之后，不管是陳景書還是趙載桓都確定了這件事情。

    至少王獻(xiàn)不是帶著什么任務(wù)來的，就算說要有什么任務(wù)，那也不過是交好太子罷了。

    而陳景書發(fā)現(xiàn)，比起其他人抓住一切機會對趙載桓討好，王獻(xiàn)反倒是抓住一切機會努力學(xué)習(xí)。

    作為太子的伴讀，自然東宮的先生們教太子的時候也得教他們的，這師資力量比王家族學(xué)可好太多了。

    再說了，族學(xué)里難免有奇奇怪怪的人物，哪怕是王家的族學(xué)能說比賈家之類的好，但也不過是烏七八糟的事情少一些罷了，并沒有太大的本質(zhì)不同。

    東宮就完全不一樣了。

    陳景書覺得，比起去太子面前晃悠，王獻(xiàn)更喜歡往他面前晃悠。

    這兩天他時常能夠在辦公到了一半的時候，一抬頭就看到那孩子安安靜靜的看著他，眼中充滿期待，等陳景書看過去，就露出一個靦腆的笑容。

    陳景書：“……”

    兄dei，你贏了。

    于是在趙載桓之外，陳景書對王獻(xiàn)的課業(yè)也就不免多上了幾分心思。

    總歸他也不討厭這樣認(rèn)真好學(xué)的孩子。

    后來見王獻(xiàn)寫字有些‘陳氏’風(fēng)格，得知他不僅很喜歡陳孝祖的字，也很喜歡陳景書自己的，陳景書還特意送了他自己以前用的字帖呢，甚至對王獻(xiàn)表示，以后課業(yè)上有什么問題，除了平日在東宮，哪怕是在外頭，他也可以去陳府請教。

    王獻(xiàn)自然大為驚喜。

    趙載桓不開心了。

    尤其是當(dāng)他發(fā)現(xiàn)沒多久王獻(xiàn)最開始帶的那套新書不用了，反而用起了舊書。

    少年太子對著身邊不遠(yuǎn)的靦腆少年抬了抬下巴：“孤要看你的書！”

    王獻(xiàn)頓時有些困惑：“殿下？”

    趙載桓卻不愿意跟他說太多，他之前眼尖看到那舊書上有字跡，字跡不像是王獻(xiàn)的，反而像是陳景書的。

    便干脆把自己手里的書丟過去：“你用孤這本，把你的給孤！”

    王獻(xiàn)無法，只好把手里的舊書遞給趙載桓。

    說是舊書，實際上書籍保護(hù)的非常好，可見主人原本也是十分愛惜的，除了常年累月時常翻動難免帶來的一點磨損之外，這本書沒有任何破舊的地方。

    當(dāng)然，舊書的可貴之處不在于舊，而在于上頭原本主人寫的批注。

    這也是很時候會有明明買得起新書，卻還是一家?guī)状擞猛槐緯脑?，哪怕是重新抄錄，也會悉心的把批注心得都給抄上。

    王獻(xiàn)的舊書上就有批注。

    而那字跡不是陳景書的又是誰的？

    趙載桓看多了陳景書的字跡，簡直能夠一眼認(rèn)出來。

    這書上的字雖有些稚嫩，但確確實實就是陳景書的。

    趙載桓斜眼看向再次低頭認(rèn)真看書的王獻(xiàn)，哼了一聲：“孤問你，這書你是哪里來的？”

    嗯，陳景書的舊書不一定就是陳景書給的。

    趙載桓知道陳景書辦了幾家圖書館，里頭也有不少他捐獻(xiàn)的舊書。

    王獻(xiàn)不知道太子殿下問話的意思，但總歸他這書來路正當(dāng)，又不是偷來的，便回答道：“是前幾日陳大人送的?！?br/>
    “啪！”

    趙載桓拿在手里的書被拍在了桌子上，那響亮的一聲讓王獻(xiàn)忍不住露出了擔(dān)憂的神情。

    那書……沒壞吧？

    陳大人的舊書很珍貴的，上頭的很多批注心得對他有非常大的幫助。

    而且舊書雖然不破舊，但也很脆弱啊，太子殿下怎么那么用力……

    王獻(xiàn)擔(dān)憂的看著被趙載桓拍在桌子上的書，有心想說幾句，又怕得罪太子。

    總覺得太子殿下這些日子雖然瞧著笑瞇瞇的，可其實還是有點喜怒不定呀。

    趙載桓可不知道王獻(xiàn)給他扣上了喜怒不定的帽子。

    他語氣霸道：“這本書孤瞧著喜歡，就用著了，孤也不占你的便宜，郭思，去拿新書來給他補上?！?br/>
    郭思答應(yīng)一聲，連忙去了。

    王獻(xiàn)張了張嘴巴，終于還是沒有阻攔。

    只是趙載桓雖然搶到了新書，卻是越看越不開心。

    陳庶子都沒有送過這樣的書給我！

    他心里不高興，在陳景書面前又從來不是個裝樣子隱瞞的，因此難免被察覺，只是陳景書問起，他又不肯說。

    陳景書也只能嘆氣。

    嗯，雖然小太子看起來一直都是很好說話的樣子，但按年級，也早該到青春叛逆期啦。

    這個階段的孩子別扭一些也難免。

    于是陳景書對趙載桓的‘我不說我不說’表達(dá)了非常寬容溫和的理解。

    ……奇怪，趙載桓好像更不高興了。

    倒是沒等陳景書想明白這事，趙載桓就氣勢洶洶的找上了王獻(xiàn)。

    年紀(jì)輕輕的小太子相貌俊秀，哪怕是抬著下巴看人的樣子也沒有他想象中自以為的霸道氣勢：“孤見你這些日子讀書很是刻苦呀?！?br/>
    王獻(xiàn)忙道：“臣資質(zhì)駑鈍，就只好比比人多花些功夫了?！?br/>
    趙載桓嗯了一聲，示意身后的郭思上前：“孤也很為你的刻苦精神感動，既然你如此好學(xué)，孤便送你些習(xí)題，你可一定要寫完?！?br/>
    郭思抱著厚厚的一大摞習(xí)題啪的一下，帶著沉悶的聲音壓在了王獻(xiàn)面前的桌子上。

    看看這一摞習(xí)題的厚度，再看看王獻(xiàn)那單薄的小身板，郭思都有點心疼這位王伴讀了。

    趙載桓露出個笑臉：“你可不要辜負(fù)孤的一片苦心啊?！?br/>
    他可就等著王獻(xiàn)痛哭流涕了。

    然后下一秒，他看到了王獻(xiàn)那雙亮晶晶的，仿佛閃爍著小星星的眼睛：“是，臣一定不會辜負(fù)太子殿下的苦心的！”

    嗚，太子殿下真是個好人！

    趙載桓：“……”

    這個……是不是有哪里不太對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