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怡搖搖頭，眼眶中似乎還染著點點淚光，緊緊抓著顧瑾汐的手握在掌心，“沒有，你做得很好。真的很好?！?br/>
“……嗯？”顧瑾汐顰眉蹙頞，眼底似乎劃過一抹狐疑。
“往日是娘太沒用了?！碧K怡薄唇微微抿著，“以后……”
聞言，顧瑾汐幾乎立刻明白了蘇怡的想法，猛的抬頭看著她，細細打量，仍舊慣常的溫和軟言，可似乎又有哪里不一樣了，她低下頭，眉宇顰蹙著，“待子安再大些，不用娘日夜照顧的時候，這府上的中饋也該交給娘打理的?！?br/>
“嗯?！碧K怡點點頭。
“夫人、小姐，馬車已經(jīng)準(zhǔn)備好了。”杜若上前朝兩人躬身行禮之后這才緩緩道。
“嗯。府上你們就辛苦些?！鳖欒c點頭。
杜若等人躬身，面帶恭謹(jǐn)，眼底似乎還泛著點點感動的光芒。
因為蘅蕪苑大門口的狼藉片片，現(xiàn)在尚未處置干凈，他們并沒有從正門走而是選擇了臨街巷子的偏門，跟顧家已經(jīng)沒有了牽扯，她們也不是往日那風(fēng)光無限的國公夫人和國公府嫡小姐，所用的馬車都是最簡單的藍色篷布，沒有任何標(biāo)識。當(dāng)然內(nèi)里卻都是經(jīng)過精心改裝的，光說那窗簾的布料就是最奢侈又素雅的云錦，紅漆楠木的小桌，精致的白瓷薄胚釉亮的碗碟，處處都透著低調(diào)的奢華。
驛站中。
錢氏因為扇動老百姓被京兆尹的人抓進了大牢，蘇城和蘇岑卻是陰錯陽差逃過了一劫。當(dāng)顧瑾汐與蘇怡一行到的時候，蘇城和蘇岑父女也是剛回不久。
“你們來做什么？”蘇城見狀，面色瞬間就沉了下去。
“我們來看看蘇老太爺?！备惺艿教K城那不善的目光，蘇怡也不爭執(zhí)只輕聲道，“聽說蘇老太爺病重，我?guī)Я诵┭a身養(yǎng)氣的藥材……”
蘇城見狀，想到今日在蘅蕪苑大門口時顧瑾汐那樣的不給他們顏面，頓時就氣不打一處來，“誰讓你們假好心，滾，都給我滾！”
“蘇家大少爺怕是忘了，這里可是驛站不是蘇家，你憑什么讓我們滾？”顧瑾汐可不是蘇怡，性子柔軟任是誰都能拿捏的。如果不是看在蘇家兩老的份上，她才不會去求了秦睿將他們安置在驛站。
“你……”蘇城頓時原本就難看的面色唰的變得越發(fā)的難看，緊緊地瞪著蘇怡，帶著不善，“蘇怡你就是這么教女兒的？哼，別忘了當(dāng)年如果沒有我爹和我娘，你早就已經(jīng)餓死街頭了！”
蘇岑抬起頭看著顧瑾汐那清靈絕美的容顏，清澈見底的眸子，秀發(fā)輕飄，衣袂翩躚，整個人就只站在那里，就好似與世隔絕般，不染纖塵。那好似九天仙女般的模樣，心里簡直憤怒到了極致，縮在寬袖中的手緊握成拳頭，貝齒也死死地咬著。她恨，恨不能撕下顧瑾汐那仙女般的面具讓她也嘗嘗那萬人唾罵的滋味。想到這里，手猛然觸碰到袖袋中某個圓潤的硬物，輕輕地捏著，像是想到什么，她的眸色暗了暗，轉(zhuǎn)身朝著內(nèi)室走去。
顧瑾汐轉(zhuǎn)頭，就那么怔怔地看著蘇怡。
“……”
蘇怡眸色沉沉，想到今日錢氏在蘅蕪苑大門口說的那些話，想到蘇家對自己的態(tài)度，想到昔日在御書房時他們那樣的逼迫，想到顧瑾汐看她的眼神；分明不過短短片刻，可蘇怡心底卻像是經(jīng)過了千萬年一般，她深吸口氣，像是終于下定了什么決心，“就算蘇家兩老對我有恩，那也因為你我全都已經(jīng)還了。十五載養(yǎng)育之恩，我報以一命，怎么，當(dāng)真以為我蘇怡欠了你們蘇家的？就算欠了，那也是欠了蘇家兩老而不是你蘇城的！”
“你，你……”蘇城不想素來溫和的蘇怡竟然也有如此牙尖嘴利的時候，頓時抬手指著蘇怡的鼻子，你你你了半天可卻怎么都說不出話來。
蘇怡眼底飛快地劃過一抹決絕，“我什么我，蘇城你當(dāng)真還以為我是當(dāng)年那個任你欺負打不還手，罵不還口的蘇怡嗎？”
“喲，怪不得顧淮要跟你和離，你看看你牙尖嘴利的模樣，誰受得了你?！碧K城此刻也是口不擇言的。
顧淮！
光是聽到這兩個字，蘇怡就不覺得胸口陣陣疼痛，想到今日看到他那樣狼狽的模樣，她貝齒死死地咬著牙縫。
“我們是來探望蘇家兩老的，跟蘇大少爺怕是沒有任何關(guān)系。”顧瑾汐瞧著蘇怡難看的面色，心里也是知曉；對于顧淮，他能夠下定決心將孟姨娘和秋姨娘送走，那已經(jīng)是最大的誠意了，只是能不能夠再得到母親的原諒，那還要靠他自己。只是看蘇怡的態(tài)度，怕也是……
“我們蘇家不歡迎你們，哼！”蘇城揚著下巴。
蘇岑從內(nèi)室端著托盤出來，上面整齊地放著四杯蓋碗茶，微微露出條小縫兒，清冽的茶香自那縫間溢散開來，帶著微微的白霧，沁人心脾。
“這可是今年新出的明前茶，姑……蘇夫人、顧小姐來嘗嘗吧。”蘇岑低下頭，雙手捧著茶杯恭謹(jǐn)?shù)爻蔬f給蘇怡。
正所謂伸手不打笑臉人。
饒是蘇怡對往日蘇岑的所作所為再有不滿，此刻也不好再說什么，只能雙手接過來，“多謝蘇小姐?！?br/>
“蘇夫人客氣了。”蘇岑低下頭，背過身去，再端起茶杯時，小指微微跳開茶杯，一顆圓潤的東西順著手指落入茶杯中，看著那東西如水劃開，不留絲毫痕跡之后，她臉上瞬間染上了扭曲的笑意。
顧瑾汐低下頭，朝葉貞娘使了個眼色。
“啊——”她忽然輕呼一聲。
“汐兒你怎么了？”蘇怡趕緊放下茶杯，蘇岑頓時手一抖，生怕自己的小動作露餡趕緊將茶杯放到托盤中轉(zhuǎn)過身來，看著顧瑾汐那捂著小腹的模樣，關(guān)切的開口道，“顧小姐，你……沒事吧？”
說話間，葉貞娘已經(jīng)足尖輕點，好似一陣風(fēng)般飛快地掠到蘇怡放托盤的小幾后，手動作很快將剩下的茶杯換了個位置，之后這才不著痕跡地朝顧瑾汐點點頭。
顧瑾汐捂著小腹，眉頭緊皺，不過很快她又搖了搖頭，“沒事。”
“呃，該不會是吃壞了肚子吧？”蘇岑眉宇顰蹙，似是帶著十足的擔(dān)憂，可心底卻早已經(jīng)是樂開了花，看來當(dāng)真是老天都對顧瑾汐看不下去了，要幫她嗎？
顧瑾汐又怎會不知道蘇岑的想法，抬起頭淡淡的笑著，“也許吧?！?br/>
“汐兒？”蘇怡仍舊有些不放心，“要不要叫大夫來瞧瞧？”
“女兒哪有那么虛弱?！鳖欒K怡的手搖搖頭，“再說我們可是來探望蘇老太爺?shù)?，剛才就突然疼了一下，現(xiàn)在已經(jīng)沒事了?！?br/>
蘇岑聽了低下頭，看著托盤中的茶杯，雙手捧著，“近來涼都天氣變化劇烈，顧小姐可要注意身子，平日里也要多穿點，不然著涼那可就不好了。喝杯熱茶驅(qū)驅(qū)寒氣吧。”
“哼！”蘇城見蘇岑竟然先給蘇怡和顧瑾汐奉茶，頓時面帶不滿地一聲輕哼。
蘇岑趕緊笑著將最后一杯茶捧過去，“爹，您也累了一天了，嘗嘗女兒的手藝是不是進步了?！?br/>
“這還差不多?！碧K城雙手接過來，狠狠地飲了一大口，這才看著蘇怡和顧瑾汐道，“你們的心意我替我爹娘領(lǐng)了，至于人就不用看了，兩位喝完茶就請吧?！?br/>
蘇老太太原本在房間內(nèi)照顧蘇老太爺，聽到下面的人說起蘇怡來了之后這才匆匆趕出來，聽到蘇城的話，頓時氣不打一處來，“蘇城，你這說的是什么混賬話！”
“娘！”蘇城面色難看。
“蘇老太太。”蘇怡見狀趕緊放下茶杯，朝蘇老太太行了個禮道。
“蘇，蘇夫人不必客氣。”蘇老太太原本想叫蘇蘇，可想到之前發(fā)生的事情，終究沒有叫出口，只是這么片刻的功夫，眼眶已經(jīng)通紅著。
蘇怡頓時也心有不忍，“聽說蘇老太爺病了，我和汐兒過來看看。”
“不過是風(fēng)寒而已，勞你們走這一趟了。”蘇老太太有些頹然地罷了罷手，“你們隨我來吧，老頭子要是看到你們，心里定然也是開心的。”
不管怎么樣都是自己親手養(yǎng)大的女兒，就算是養(yǎng)只貓貓狗狗都還有感情呢，更何況是個人。只是當(dāng)日的事情到底是他們對不起蘇怡，如今的他們也沒有資格再跟她要求些什么，她還能惦記著他們兩個老東西，就已經(jīng)很好了。
顧瑾汐起身，想要跟上去。
蘇岑頓時有些著急，“顧小姐，留步。”
“嗯？”顧瑾汐面帶不解。
“這長輩說話，我們小輩也不方便插嘴，有些事情我想給顧小姐道個歉，不知道顧小姐方不方便到我房間，我……”蘇岑在心中盤算著藥性發(fā)作的時間，可顧瑾汐卻是抬眼冷冷地看著她，“往事種種隨風(fēng)去，過去的就讓它過去吧。”
“嗯，嗯。我就知道顧小姐素來心底善良，不會跟他們一般計較的?！碧K老太太拉著顧瑾汐的手，對這個孫女，她真的好恨自己沒有早一點來涼都跟蘇怡相認(rèn)，現(xiàn)在發(fā)生這樣的事情，以后他們怕是也再沒有這樣的機會相處了。
顧瑾汐原本想要掙扎，可感受到蘇岑的眸光，只能人蘇老太太拉著她。
“嗯——”
蘇城卻是覺得口干舌燥，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大口茶，可卻越喝越渴，心里好似有一股濃濃的火在灼灼燃燒著一般。以為是今天在蘅蕪苑大門口受氣此刻正沒出發(fā)呢，頓時語氣不太好的說道，“我先回房了?！?br/>
“爹！”蘇岑開口有些著急。
“岑兒你也先回房休息吧。”蘇老太太嚅了嚅唇，略微思忖道，“夢兒這兩日就要嫁人了，往后你們姐妹呆在一起的時間和機會都不多，你多陪陪她?！?br/>
蘇岑縱使再無語，也只能應(yīng)了。
說罷，蘇老太太領(lǐng)著蘇怡和顧瑾汐朝著蘇老太爺所在的房間走過去。
雖然只是驛站，可因為住在這里的大都是他國的來使，所以不管是建筑還是園林設(shè)計，裝潢都異常的精美，繞過彎彎曲曲的九曲回廊，瞧著錯落有致的草木花朵，顧瑾汐心中不由得感慨，最是富貴皇家人，怪不得那些人拼命都想要手握權(quán)柄。
嘖嘖——
“蘇老太爺?shù)牟≡趺礃恿耍俊碧K怡有些擔(dān)憂。
“前兒大夫來瞧過，已經(jīng)好多了。”蘇老太太拉著蘇怡的手，眼淚汪汪的看著她，似乎帶著濃濃的不忍。
因為他們進屋的時候，蘇老太爺剛剛水下，所以蘇老太太將他們帶到了偏廳。
蘇怡有些不自在地躲過蘇老太太的手，“嗯那就好?！?br/>
“蘇蘇，你……還怪我們嗎？”蘇老太太嚅了嚅唇，幾度欲言又止，可終究還是忍不住說出了口，看著蘇怡那面色蒼白，明明只有數(shù)日不見可整個人卻明顯瘦削了一大圈，心里不由得揪疼了下，“我，我們，對不起。”
蘇怡臻首低垂，搖了搖頭，“命中有時終須有，命中無時莫強求。就算沒有你們，我和阿淮終究也會走到這一步的，您們也不用自責(zé)了?！?br/>
“可是蘇蘇，你現(xiàn)在要怎么辦？”蘇老太太仍舊將蘇怡當(dāng)做自己的小輩看待，那聲淡漠疏離的蘇夫人從最初之后就再也叫不出口。
好在蘇怡對這個也并不在乎，只是低著頭，嘴角噙著淺淡的笑意，“如今我有兒有女已經(jīng)很滿足了，再將子安撫養(yǎng)長大，沒有什么好遺憾的?！?br/>
“……”
蘇老太太低下頭，面上似乎還帶著點什么，“你們今天來，不是單純的來看我們兩個老東西的吧，呵呵，我知道你們會來，我……”
“蘇老太太您……”蘇怡有些不解，顰眉蹙頞，伸手似乎想安慰蘇老太太。
始終坐在旁邊冷眼旁觀的顧瑾汐卻是雙手捧著茶杯，小口抿著，借著茶杯掩去自己嘴角的淺笑，輕聲著道，“蘇老太太是個明白人?！?br/>
“汐兒，你！”蘇怡聞言，臉上頓時帶上了震驚的神色。
不止是她，甚至蘇嬤嬤都有些不解，難道她們都感覺錯了，其實自家小姐來驛站是別有目的？
顧瑾汐低首垂眸，只瞧著茶杯中那澄澈空明的茶水中，茶葉隨波蕩漾，似乎小河扁舟般，那仍舊散發(fā)著白霧的茶水，合著淡淡的清香；舌尖仍舊彌漫著甘冽和清甜，“所以，蘇老太太能否為小女子答疑解惑？”
“我……”蘇老太太薄唇微微抿著，眉宇顰蹙；良久她才抬起頭看著顧瑾汐，眼底似乎帶著釋然，又似乎帶著不解，“顧小姐，你是怎么知道的？”
“猜的?！鳖欒粗?，臉上仍舊帶著淺淡的笑意，一顰一笑都帶著從容，一字一句都似包含深意般，“蘇家當(dāng)年收養(yǎng)我娘怕并不是偶然吧?！?br/>
轟——
蘇怡聞言，頓時整個人都愣怔當(dāng)場，盯著顧瑾汐眼神灼灼。
蘇老太太卻是面色頹然，低著頭，不發(fā)一語。
“謝夫人當(dāng)年生產(chǎn)之后不久，我娘就失蹤了。”顧瑾汐低下頭，語氣不咸不淡，不急不緩，那古井無波的模樣像是在陳述一件跟自己沒有關(guān)系的事情般，“當(dāng)年謝家叛主的婢女偷走了我娘，可你說一個侍婢好端端的，偷一個剛出生的女嬰做什么？”
蘇怡聞言，雙眸呆愣。
蘇老太太則是坐在椅子上，聽著顧瑾汐的分析，雙唇緊緊地抿著，心越來越沉，越來越冷，臉色也是越發(fā)的難看。
“唯一的解釋就是，這侍婢的背后另有其主?！鳖欒偷奶ь^，眼神灼灼，緊緊地盯著蘇老太太，身子微微前傾，眼神帶著濃濃的逼迫，“如果這么說，那她背后的主人之所以要抱走我娘，因為我娘礙著他的事了？亦或者，他想要算計謝家，知曉謝家夫妻重情，抱走我娘，將愛情他們的注意力引向別的方向，好方便他辦事？”
蘇老太太面色頹然，薄唇微微抿著不斷的搖頭，“不，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是真的不知道還是不想說？”顧瑾汐進一步開口逼問道，“我娘當(dāng)年并不是你在街邊撿到的，怕是有人故意送到蘇家，許了重利，讓蘇家?guī)兔ΥB(yǎng)的吧?！?br/>
“你，你……”
蘇老太太聞言，猛的抬起頭看著顧瑾汐，心里更是咯噔一笑，心跳不自覺的加速，眼底似乎還帶著濃濃的不敢置信，“你，你到底是誰？”
“我是誰？”顧瑾汐低下頭輕笑一聲，“蘇老太太怎么忘了，我就是當(dāng)年被你收養(yǎng)的女兒蘇怡之女顧瑾汐啊?！?br/>
“不，不是的，不是的?！碧K老太太頓時像是整個人都癲狂了般，不斷的搖頭。
“怎么被我說中了？”顧瑾汐低下頭輕聲笑著。
蘇怡更是早在顧瑾汐開口逼問的時候就怔住了，她甚至有些不敢相信，原本想要開口喝止顧瑾汐的，可越是聽到后面，真相越是觸目驚心，尤其是蘇老太太的反應(yīng)，讓她幾乎是已經(jīng)確定了大半。雖然不知道自己這個養(yǎng)在深閨的女兒是如何得知那些連她都不知曉的辛密，但……
“蘇老太太，汐兒……汐兒說的是真的？”
“……”蘇老太太此刻面色頹然，已經(jīng)逼上了雙眼。
“不說嗎？不說也沒關(guān)系?！鳖欒拖骂^輕聲笑著，轉(zhuǎn)頭看向葉貞娘，“跟蘇老太太說說。”
葉貞娘低下頭朝顧瑾汐恭謹(jǐn)?shù)匦卸Y道，“是。據(jù)貞娘所知，三十四年前，也就是我家夫人出生當(dāng)年，麗城蘇家因為生意失利，出海的貨船遇到海浪，人財兩失血本無歸。而當(dāng)時那艘貨船上的貨物幾乎是整個蘇家絕大多數(shù)的家產(chǎn)；蘇老太太，這貞娘可有說錯？”
“……”蘇老太太閉上眼，死死地咬著牙，緊緊地抓著座椅的扶手，手背上青筋冒起，顯得格外的觸目驚心。
可然而葉貞娘的話并沒有就此停歇，“麗城蘇家雖然是大族，可卻并非一家獨大。貨船遭遇海浪的消息傳來，錢家伙同齊家欲對蘇家動手吞并蘇家，從此兩家獨大，蘇家一度陷入僵局，這貞娘可有說錯？”
“……”蘇老太太越聽，面色越是蒼白，喉頭艱難的滑動這。
“可就在那件事情發(fā)生之后的三個月之后，蘇家的商行猛然有一筆來路不明的資金注入，讓當(dāng)時因為海浪的不良傳聞而頹廢得幾近倒閉的蘇家商行再度起死回生，這貞娘可有說錯？”葉貞娘步步上前，步步緊逼。
瞧著蘇老太太的情緒已經(jīng)接近崩潰的邊緣，顧瑾汐眼底似乎染上了幾分暗色，嘴角斜勾，弧度越來越大，笑意也來越深，只是眸底的冷意也越來越沉，“蘇老太太，我們調(diào)查的這些，可還算詳盡，可是事實？”
這些事情，但凡尋到當(dāng)年麗城的長者都能問出來，只是往日，并沒有人注意罷了。
蘇老太太無法反駁，只能頹廢地點點頭，睜開眼，那渾濁的眼底似乎還帶著些許什么，看向顧瑾汐，眼底似乎還有著驚嘆，語氣有些無力，“是。當(dāng)年收養(yǎng)你娘，我是為了錢！”
話音未落，已經(jīng)是老淚縱橫。
“轟——”
坐在旁邊原本早就已經(jīng)帶愣住的蘇怡更是，“當(dāng)年收養(yǎng)你娘，我是為了錢！”蘇老太太的一句話像是晴天驚雷般，劈到她的頭頂，腦子里像是有什么東西突然炸開了一般，雙眼直勾勾地盯著蘇老太太，除了那句話，什么都不知道了，周圍世界好似都放空了般。
“當(dāng)年讓你收養(yǎng)我娘的人到底是誰？”顧瑾汐猛然身子前傾，帶著急切。
“……”蘇老太太低下頭，“當(dāng)年是個中年女子抱著尚在襁褓中的你娘來找我，當(dāng)時的蘇家你們也都已經(jīng)知道了。她告訴我只要我將這個孩子撫養(yǎng)長大，她就能救蘇家，我……”
顧瑾汐閉上眼深吸口氣，“她可有留下姓名，或者其他什么？”
“……”蘇老太太搖搖頭。
“難道真的一點兒東西都沒有留下？”顧瑾汐不敢相信，雙眼直勾勾地盯著蘇老太太，“難道她就不擔(dān)心你們蘇家拿了錢，不將人養(yǎng)大或者將人隨便丟到哪個地方嗎？”
蘇老太太聽了，頓時眉宇微微顰蹙著，“期初的兩年，每年的七月初七，她都會來蘇家；不過每次來的時候都是蒙著臉的，只知道她的聲音聽起來很清脆，不像是我們西楚的人。”
“……”顧瑾汐聽了，頓時眉頭緊皺，看來有些事情還是她想得太簡單了。
“哦，對了。那咯女人最后一次來的時候留下了一枚玉佩。紅色的像彎月鏤空雕花玉佩，用紅線系著，看起來很是不凡。”蘇老太太有些急切的開口，轉(zhuǎn)頭看向蘇怡，臉上的淚就沒有停止過，“雖然我最開始收養(yǎng)蘇蘇是為了錢，但蘇蘇真的很可愛，自幼就非常懂事，我……”
顧瑾汐薄唇微微抿著，從脖子里將鳳羽掏出來，“你說的，是這個？”
“是，就是它?！碧K老太太看了頓時有些驚訝，“當(dāng)年因為那女人給的一大筆錢，讓蘇家的商行起死回生，所以這枚玉佩雖然看著不凡，可我并沒有起過貪戀?？蛇@玉佩非常的神奇，不管我用什么辦法你娘就是帶不上，最后我只能給她繡了個香囊系在她的腰間。這件事情我沒有告訴過任何人?！?br/>
對蘇家的那些讓她太了解了，如果被他們知曉，這枚玉佩怕是根本落不到顧瑾汐的手上。
蘇老太太看著顧瑾汐脖頸上的鳳羽，“沒想到你竟然能帶上?！?br/>
“還有沒有什么，那個女人有什么特點，你仔細想想?！鳖欒行┎桓市模髅魇虑檠劭粗鸵涫隽?，可偏偏到了這里線索又?jǐn)嗔恕?br/>
蘇老太太搖搖頭，“我知道的就是這些了?！?br/>
“所以你收養(yǎng)我也并不是自愿的？”蘇怡怔怔的看著蘇老太太，雙眼無神，喃喃著。
“蘇蘇，我……”蘇老太太低下頭，眼淚吧唧吧唧像是不要錢一般，“對不起，對不起，是我們蘇家對不起你?！?br/>
蘇怡眼中的淚已經(jīng)不自覺地順著眼角滑落下來，看著蘇老太太，她似乎什么都聽不到，什么都感覺不到了一般，自己一直以來堅信著的，對蘇家的感恩，對蘇家的愧疚，原來所有的一切，一切的一切都只不過是個笑話！
“哈，哈哈！”
“蘇蘇，你別這樣！”蘇老太太緊緊地抿著唇朝蘇怡伸出手，可伸到半空，終究生生的忍了下來。
事情發(fā)生的時間太短，變故太快，甚至連蘇嬤嬤都有些接受不了。
“不，不是，老太太當(dāng)年您不是說夫人是您在城外莊子的大路邊撿的嗎？”
蘇老太太低下頭，“……”
“怎么會這樣，怎么會這樣？”蘇嬤嬤整個人都已經(jīng)混亂了。
并不算小的偏廳中，所有的人都沉默了下來；蘇老太太的愧疚悔恨，蘇怡的愣怔痛苦，顧瑾汐的疑惑不解……
所有的人，各懷心思。
“咳?？瓤??！?br/>
隔壁房間內(nèi)傳來的陣陣劇烈咳嗽聲，將眾人的思緒從虛空中拉扯回現(xiàn)實，顧瑾汐低下頭，緊緊地握著蘇怡的手，“娘。”
“我沒事。”閉上眼深吸口氣，蘇怡面色慘白，可眼底卻異常的有神。
經(jīng)一事長一智，這一次對蘇家，她是真的已經(jīng)徹徹底底的沒有了感情；往日所有的愧疚，所有的悔恨，所有的感激，所有的所有都已經(jīng)隨著真相的浮出水面消失了。
“蘇老太爺醒了?！碧K怡轉(zhuǎn)頭看著蘇老太太。
“蘇蘇?！碧K老太太感受到蘇怡身上散發(fā)出來與往日所不同的淡漠疏離，心中也是明白的，那些話一旦說出來，她們之間的“母女”情分也就走到了盡頭。是她自找的，但她并沒有后悔過，當(dāng)年就算那個人不是她，也會是別人。更何況，如果沒有那個女人，沒有那筆錢，如今的蘇家怕是早就已經(jīng)不復(fù)存在，她沒有別的選擇，“抱歉！”
蘇怡無力地搖搖頭，面色頹然，“沒有什么好抱歉的，謝謝你將事情的真相告訴我。時辰不早了，府上還有要事，我們就先告辭了。”
“……也好?！碧K老太太低著頭，看著蘇怡那蒼白的面色，單薄的身子。這次一別，往后想要再見，怕是難了。想著，不由得眼眶濕熱，鼻頭酸楚，“往后，好好照顧自己……好，好好的?！?br/>
“你們也是?！碧K怡眼角的淚跡未干，晶瑩的淚珠順著眼角落下。
“別哭，最后讓娘再抱一次，好不好？”蘇老太太看著蘇怡，眼中帶著濃濃的希翼。
“嗯?！碧K怡點點頭，輕輕地擁了蘇老太太一下，在她的耳畔，輕輕的，最后喚了一聲，“娘！再見了！”
“……”
蘇老太太頓時猛的雙手捂著臉，眼淚再也壓抑不住，撲在旁邊的茶幾上，哭得撕心裂肺。
“汐兒，我們走吧?！碧K怡眼中的淚同樣止不住。
往日她真的太單純，將事情想得太簡單了，所以才會有那樣的事情，所以才會讓自己本該養(yǎng)在深閨，本該在父母膝下撒嬌的女兒變得這么的成熟，這么的……想到顧瑾汐剛才那有條不紊的發(fā)問，想到她說的那些話。蘇怡就只覺得心里頭難受，鼻頭酸酸的。都是她這個當(dāng)娘的太沒用了！
看到蘇怡這樣的變化，顧瑾汐抿了抿唇，到底心有不忍。
“放心吧，會好的?！比~貞娘輕輕拍慰著顧瑾汐，蘇怡往日的確是太單純了，這天底下，沒有誰是真的靠得住的。正所謂靠山山倒，靠水水流，靠人人走，只有自己；她再這樣單純無知下去，到時候不僅僅會害了她自己，更會害了小姐，害了更多人。
謝家，怕是處境比之顧家好不到哪兒去。
顧瑾汐心底也明白，謝家那趟渾水，怕是不想趟也不行了。
從蘇老太爺?shù)姆块g出來，沿著九曲回廊，顧瑾汐正在思索著，這驛站竟然沒有丁點兒動靜，不應(yīng)該啊，剛才蘇岑難道下的是蒙汗藥不成？
“啊——”
就在顧瑾汐一行人快要走到驛站大門口的時候，猛然從驛站的內(nèi)部傳來一聲撕心裂肺的痛呼，隱隱還夾雜著救命的驚呼聲。
“不好了，快，快去請茜月公主！”
“太醫(yī)，趕緊讓使臣去請?zhí)t(yī)！”
“……”
就在驚叫之后，原本還有條不紊的驛站頓時亂麻麻的，那些不知道從哪里竄出來的婢女小廝，好像熱鍋上的螞蟻一般。
顧瑾汐眉宇微微顰蹙著，“發(fā)生什么事情了？”
“這奴婢也不清楚?！鳖I(lǐng)路的婢女朝顧瑾汐恭謹(jǐn)?shù)馗Ｉ淼?，“那西院是夏涼兩位公主所住的地方，剛才發(fā)出聲音的院子，聽著像是蘇家大少爺?shù)姆块g?！?br/>
“哦？”顧瑾汐聞言，頓時眉梢淺揚來了些許興致。
蘇怡此刻面色難看著。
“來人吶，救命啊?！?br/>
隨著呼救聲越來越大，越來越響。
顧瑾汐皺著眉頭，“這到底發(fā)生什么事情了，我們也去看看能不能幫的上忙，畢竟是他國公主，如果真的在涼都發(fā)生了什么意外，引起兩國交戰(zhàn)，那罪過可就大了?！?br/>
“還是顧小姐深明大義?！鳖I(lǐng)頭的婢女顯然對顧瑾汐非常的恭謹(jǐn)，“顧小姐，這邊請?！?br/>
顧瑾汐看著蘇怡那頹廢的面色，“娘，您要不要先回蘅蕪苑？”
“不了?！碧K怡搖搖頭，深吸口氣，“娘沒事。”
“嗯?！鳖欒c點頭。
“發(fā)生什么事情了？”領(lǐng)路的婢女走到剛才發(fā)出驚呼聲的房間，房門赫然打開，在門口茜月公主早已經(jīng)領(lǐng)著婢女秋意等在那里，翠枝也身子顫抖著跪在地上，茜月公主面色難看，似乎在厲聲呵斥著什么。
茜月公主轉(zhuǎn)頭看到那領(lǐng)路的婢女，視線落在顧瑾汐的身上，“顧小姐?！?br/>
“茜月公主?！鳖欒⑽⒏┥怼?br/>
“當(dāng)真是哪兒都離不開你?！避缭鹿鞯淖爝厧е鴿鉂獾某爸S。
“蘇家兩老當(dāng)年收養(yǎng)了我娘，這恩情可不是說斷就能斷的。聽說蘇家老太爺病重，我特地跟娘過來探望。不知這到底發(fā)生了什么事情？”對茜月公主的挑釁顧瑾汐只當(dāng)是沒聽見，低下頭，笑容清淺，語氣溫婉。
茜月公主聞言，只是冷哼一聲。
“救命，救命！”
屋內(nèi)隱隱傳來微弱的呼救聲，顧瑾汐心里猛然有股不好的預(yù)感，抬起頭往屋內(nèi)望去，只看到身著單薄中衣的蘇城躺在地上，身子蜷縮著，捂著下身，那雪白的襦褲已經(jīng)被鮮血染紅了，在不遠處的地上還有著某個東西。
“紅熏姐姐，惜柔公主將蘇大少爺給，給……”旁邊的婢女壓低了嗓音，似乎有些難以啟齒。
紅熏，也就是之前為顧瑾汐等人領(lǐng)路的婢女，瞧著是這驛站管事模樣的人，她此刻面色沉著，眉宇微微顰蹙著，“你的意思是，蘇大少爺變成了公公？”
“是?！辨九畤藝肃猷椤?br/>
“轟——”
聽到下面的人通知隨后趕來的蘇老太太聞言，頓時整個人再也承受不住，竟是直挺挺地暈了過去。
“蘇老太太，蘇老太太！”
頓時，并不大的院子里又是一陣兵荒馬亂。
“竟然有膽子侵犯我夏涼國的公主，活該！”茜月公主面色難看到了極致。
“這圣旨可是將惜柔公主賜婚給了蘇家大少爺?shù)?，現(xiàn)在這樣……”顧瑾汐似笑非笑地瞅著氣憤中的茜月公主，“惜柔公主該不會是以為廢了蘇大少爺，婚約就能作廢了吧？”
“你……”茜月公主面色難看，“你別含血噴人?！?br/>
“是不是含血噴人，你們心知肚明?！鳖欒Z氣清冷，轉(zhuǎn)頭眼角刮著面色慘白的蘇岑，竟然膽敢對自己下藥，現(xiàn)在這樣的結(jié)果，她想必應(yīng)該很開心才是。
“太醫(yī)來了，太醫(yī)來了！”
顧瑾汐轉(zhuǎn)頭看著提著藥箱匆匆趕來的太醫(yī)，瞧著有些面生，頓時也有些提不起興趣，“既然太醫(yī)已經(jīng)來了，府上還有要事，那我們就先告辭了。”
“哼！”茜月公主輕哼一聲，眼底帶著不屑。
顧瑾汐也并不在乎，只是在臨走與蘇岑錯肩時，壓低嗓音俯在她耳畔，以只有她們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道，“有膽子給本小姐下藥就要隨時有承受后果的覺悟，這個結(jié)果……呵呵，想必蘇大小姐應(yīng)該很開心才是！”
畢竟蘇城成了太監(jiān)，惜柔公主就算嫁給了蘇城也不會再有子嗣，蘇岑也就不用擔(dān)心自己的地位會受到威脅了。
蘇岑聞言頓時雙目大瞪，看著顧瑾汐，眼底帶著濃濃的不敢置信，“你，是你！”
“我可什么都沒做?！鳖欒Φ脺赝?，輕輕地拍了拍蘇岑的肩膀，在旁人看來分明是顧瑾汐不計前嫌的安慰，可蘇岑卻不領(lǐng)情的模樣，“這啊，是老天爺都看你們不順眼呢?！?br/>
蘇岑死死地咬著牙，“顧！瑾！汐！”
“不用你提醒，本小姐知道自己的名字。”顧瑾汐微微笑著，“時辰不早了，幼弟尚在家中無人照料就不多留了，蘇大小姐，節(jié)——哀！”
“你……”蘇岑還想發(fā)火，可顧瑾汐卻早已經(jīng)走遠了。
從驛站出來，馬車上。
蘇怡的面色仍舊不太好看，蘇嬤嬤輕輕地拍慰著她。
“小姐？”葉貞娘轉(zhuǎn)頭凝著顧瑾汐，臉上似乎帶著疑惑，可礙于蘇怡和蘇嬤嬤在場，有些事情到底沒有說出口。
顧瑾汐只是輕輕點點頭，用眼神示意葉貞娘，有些話回去再說。然后轉(zhuǎn)頭看著蘇嬤嬤，眼底似乎帶著疑惑。
被顧瑾汐那眼神看得，脊背發(fā)涼，蘇嬤嬤也是人精了，低著頭，“汐小姐是在懷疑老奴嗎？老奴真的不知道，當(dāng)年的事情……”
“汐兒，算了。”蘇怡抬起頭看著顧瑾汐，手卻僅僅抓著蘇嬤嬤的，“嬤嬤伺候了我很多年，她對我如何，我心里有數(shù)?！?br/>
話音未落，似乎覺得自己的話有些太過生硬了，稍頓有開口解釋道，“娘往日雖然懵懂，可旁人對我好，對我不好，娘心里還是明白的。”
“嗯?！鳖欒c點頭。
“以后娘不會再這么天真了。”蘇怡低下頭，這幾天發(fā)生的事情給她的沖擊實在是太大了，接二連三的變故，一個接一個的來；甚至有時候她都會不自覺地在想，自己明日早晨醒來之時，會不會又是另一番場景；會不會有人告訴她，其實著所有的一切都只是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