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夏。斗指東南，維為立夏，萬物至此皆長大。
春光未盡，夏意漸濃，這是一年中急雨最喜歡的時段。落絮蒙蒙，一夜薰風(fēng)帶暑來。
但同宿舍的袁紫衣卻盼著一秒入夏，她是過敏體質(zhì)，而鋪天蓋地的飄絮和浮塵令她不堪其擾，不得不整天戴著口罩。
急雨這一學(xué)期，養(yǎng)成了午休的習(xí)慣。這會兒剛爬上床，袁紫衣就推門進來了，摘下口罩先是打了個噴嚏，才開始說話：“急雨，有人找?！?br/>
“誰？”
“于潛躍?！?br/>
此言一出，正坐著用筆記本追劇的莫美林，立即抬眼去看黃秋曉。
黃秋曉正在刷鞋，聞言后頓了頓，然后面無表情地繼續(xù)揮舞著鞋刷，一下子比一下更用力。
急雨坐起身，拿起了手機，此前于潛躍的聯(lián)系方式被她刪得一干二凈。她暗自嘆了口氣，然后翻身下床，一面趿鞋子，一面問袁紫衣：“他現(xiàn)在在哪兒呢？”
“就在宿舍樓下?！痹弦抡f。
急雨點了點頭，道了聲謝，拿起外套下樓。
“不要臉?！秉S秋曉忿忿道，“自己都有男朋友了，還要和其他男人勾三搭四?！?br/>
“急雨她不是那樣的人，”雖然袁紫衣一向奉行明哲保身的原則，但此刻卻聽不下去了，“是于潛躍來找她，又不是她主動去找于潛躍！而且，急雨修釀酒工程，兩個人有時候分在一組，有往來也是很正常的事。”
“這才是問題！”黃秋曉把鞋刷一摔，“于潛躍之前追求過她，就是為了避嫌，她也不應(yīng)該再往他邊上湊！J大那么多專業(yè)，她什么專業(yè)不好修，非要修釀酒工程？”
“你這就不講理了。”袁紫衣笑著搖搖頭，看了眼一旁豎著耳朵的莫美林，“如果你也雙修，另選了釀酒工程專業(yè)，有人說你為了倒追于潛躍，你難道為了避嫌就不去了嗎？”
黃秋曉臉漲得通紅，“你說誰倒追？”頓了頓，又道：“我才不會像某人一樣沽名釣譽！”
“美林，你這么認為嗎？”袁紫衣笑著問到了作駝鳥狀的莫美林。
“??？什么？”莫美林摘下耳機，“剛我在追劇，沒太聽清你們討論的內(nèi)容……”
袁紫衣先是愣了愣，不知道對方是在什么時候偷的師，把這“打太極”的功夫?qū)W了去。她才不會讓莫美林輕易混過去，笑吟吟地走過去，把雙手搭在莫美林的肩膀上，“我們剛在說呀……有沒有人埋頭苦學(xué)，是為了和自己不喜歡的男孩子分在一班的？”
“這……應(yīng)該不會吧?！蹦懒滞悼戳它S秋曉一眼，然后道：“應(yīng)該不會有人這么無聊的?！?br/>
黃秋曉表情微緩，白了她們一眼，接著去刷自己刷了一半的鞋子。
急雨并不知道宿舍里發(fā)生的這個“小插曲”，她出了宿舍樓，抬起頭便看見院子外面站在樹陰下的于潛躍。高高的個子，正側(cè)對著她，穿著黑色的衛(wèi)衣，踢著腳下的石子。
她沒來由地想到冬至夜里站在路燈下的撐著把雨傘的少年。像是一顆小石子投進了心湖，漾起了一圈圈的漣漪。但也僅僅是一瞬，便恢復(fù)了風(fēng)平浪靜。
于潛躍忽有所感轉(zhuǎn)過頭來，看到了她，笑著沖她揮了揮手。
急雨走了過去，“你找我有什么事？”
“噢、我……”于潛躍撓了撓腮，神情有些不好意思，輕輕道：“我想來跟你道個歉?！?br/>
“什么？”急雨有些意外。
“顧念珠已經(jīng)告訴我了……”于潛躍說，“以前的一些事，是我做得太過了……對不起。”說著，他從斜背的包里，拿出剛?cè)〉奈鍙垗湫碌陌僭n票遞給她，“我往那張卡上轉(zhuǎn)時，才發(fā)現(xiàn)開戶人是顧念珠，所以想……還是當(dāng)面還給你?！?br/>
急雨不接，后退了一步，擺擺手，“不用的。”
“你一定要把它收下。”于潛躍說，“不然我會一輩子心里難安，想起這件事，我就……”
“是我傷害了你。”急雨道，“所以你才會反擊。”她不是沒有反思過，“是我當(dāng)時的態(tài)度曖昧，才讓你誤會……到最后對彼對此都是一次莫大的傷害。”
所以同樣的錯誤，她不會在翟逸身上再犯。所有的狠絕，都來源于前車之鑒。
于潛躍見她態(tài)度堅持，只好把錢收了起來，道：“好吧。那我請你吃飯吧?！?br/>
急雨一聽，覺得還不如收了這五百塊干脆，正要張口，于潛躍道：“別擔(dān)心，沒別的意思。純粹就是賠罪……”頓了頓，方道：“我知道你心里沒有我。”
“你一定會遇到一個真正愛你的女孩子的。”急雨說，“只要你多加留意關(guān)心身邊的人。”
于潛躍擺擺手，“算了。今后我打算‘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只讀圣賢書’了，什么情啊愛啊的，暫時先不去想了。系主任好不容易同意我換專業(yè)的！”
“哦，你已經(jīng)要換專業(yè)了！”急雨驚喜道，“恭喜你！”
于潛躍舒展了一下筋骨，如蒙大赦的神情：“從開學(xué)一來就開始準備材料提交，前后跑了十幾次系主任辦公室，終于解脫了……雙專業(yè)修起來真是太累了?！闭f到這里，他看向急雨，“你確定，一直兼著把兩個專業(yè)修到底？”他由衷地建議道，“其實……依據(jù)你自身情況而言，還是舍釀酒工程而繼續(xù)把本專業(yè)修完最好……”
急雨說，“謝謝你的建議。但是，我還是想試試看?！?br/>
于潛躍愣了愣，隨即道：“有時候覺得，跟你越接觸越是看不懂。但有時候回頭再看，你這個人挺純粹的?！彼拖骂^思考了一瞬，似是想到了如何形容，凝視著她道：“你有一種原始的、直白的、旺盛的沖勁?！边@一點是讓他很佩服的。
急雨抿著嘴笑，“確定不是在諷刺我吧？”見于潛躍立即面容無措地想要解釋，她便抬手右手捂著臉，有點羞澀地道，“被你看穿了?！?br/>
百味生活，她從來都不是小清新。《仙劍》風(fēng)靡大街小巷的時候，有人曾說過，她有點像飾演龍葵的女演員。起初念珠也說過，隨著兩個人相處日久，她就再也沒有說過這樣的話。
那個學(xué)芭蕾舞出身的女子，是名副其實的人淡如菊，而急雨不是。清冷的外表下，心如原上草，野火燒之不盡，始終蜇伏著蒸騰的熱愛與向往，盼著再度春生。
于潛躍也笑，“原來你還有這么幽默的一面。不過，就是有點‘冷面滑稽’?！?br/>
急雨丟給他一個大大的白眼。
兩個人前嫌盡釋，再度相視而笑。
“今天是立夏，我請你去吃烏米飯？”
S市有“立夏見三新”的諺語，“三新”指新熟的櫻桃、青梅和麥子，人們先以這“三新”祭祖，然后自己嘗食。而立夏的那碗烏米飯，更是多年形成的味覺記憶。
或許傳統(tǒng)的吃食，就是有這樣一種力量，代代相傳，最終沉淀在人們的腦子里。
對于S市人而言，沒有這一味香甜軟糯，似乎立夏就不完整了。急雨想了想，笑問：“限定分額嗎？”
“不限定?！庇跐撥S說，“你想吃幾份，都行?！?br/>
“好，那我要打包四份。讓舍友們都嘗嘗看?！?br/>
“呃……沒問題！”
“可惜沒有糖桂花……”兩個人一邊向食堂走，一邊聊著，“一勺烏米飯，配上一勺腌漬的糖桂花，才是正確的打開方式嘛?！?br/>
急雨在宿舍群“四喜圓子”里發(fā)了消息，告訴舍友們會給她們帶烏米飯回來，還問她們有沒有別的東西要帶，其中莫美林問：“今天是什么日子？”
“立夏啊?！痹弦铝⒓淳突氐?，她是W市人，不只是W市和S市，江南各地都有這個風(fēng)俗。
“不止呢。這飯是于潛躍請的，慶賀他換專業(yè)成功?！奔庇臧l(fā)著語音。
群里靜默了一會兒，接著袁紫衣問道：“他請我們宿舍的？”
“對呀?！奔庇暾f。
“你們，又和好了？”莫美林問。
“那要看你說的是哪種和好了?！奔庇暾f著把手機遞給于潛躍，“趕緊幫咱倆澄清澄清，對了，我們有鬧掰過嗎？我怎么不記得了。”
“沒有！”于潛躍立即矢口否認，笑著看了眼急雨，接過了手機，然后道：“突然發(fā)現(xiàn)我和金急雨是我異父異母的兄妹，這個答案你們覺得怎么樣？”
“別亂認‘哥哥’、‘妹妹’”，急雨奪回手機，瞪了他一眼。說起哥哥，她只有一個，羽堯哥哥?！八_玩笑的，總之他的意思是，我們今后的關(guān)系，就跟哥們兒差不多?！?br/>
“我可沒有，立即跨越到不把你異性的地步”。于潛躍好奇道：“而且你跟舍友間需要交待這么清楚么？”
急雨笑，“我不告訴你。不過我想，你遲早會知道的?！?br/>
晚上她從圖書館回到宿舍，打完水回來，看到了念珠發(fā)來的消息，只有一句：“夢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貪歡?！?br/>
李煜亡國之后的故土之思，這首《浪淘沙》的任何一句，讀來都是哀歌。
急雨問，“怎么了？”預(yù)想可能念珠此行并不順利。
“老朋友敘舊，一對二?！蹦钪轭D了頓，發(fā)來一條：“翟逸他有主了?！?br/>
“那……你還好么？”急雨關(guān)切地問。
“如果翟逸一直沒人看上，我才奇怪?！蹦钪楹芸旎貜?fù)道，“我們只是不湊巧而已，差了那么點緣分。不過你放心，我很好。最難過的一瞬間已經(jīng)過去了?！?br/>
急雨心疼她，同時又感到欣慰，“你成熟了。”
“成長真痛?！蹦钪檎f。
“所以，我們不能好了傷疤就忘疼?！?br/>
良久，念珠回應(yīng)道：“是的。翟逸有一段話，說的蠻好的。就是一個多月前，在Q上發(fā)表的那段‘說說’?，F(xiàn)在我才知道，它原來是這個意思?！?br/>
“哪段話？”
急雨早就和翟逸失去彼此空間互訪的機會了。
過了一會兒，念珠發(fā)來那條‘說說’的截圖。上面寫著：“時維四月，正是人間好時節(jié)。我開始明白，很多人很多事只能陪我走過漫漫人生中的一小段路而已。再耀眼的風(fēng)景也會因為列車的不斷前行而一閃即逝?？晌矣植粷M足的一再回頭去看，直到再也不能看見。
可是現(xiàn)在，我想向前走。”
“真好?！奔庇暝谛牡椎?。念珠，翟逸，我們，終于都開始長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