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淼吃完，把碗朝李治烽一推，說：“吃罷，吃飽了好干活。”李治烽便把剩余的都吃了，游淼又說：“我能倚仗的就剩你了，凡事用心點(diǎn)。”
李治烽點(diǎn)了點(diǎn)頭，游淼自然知道李治烽是很把他放在心上的，這么說不過也就是白吩咐，其實(shí)也只是他心底不踏實(shí)，來了以后接手這破破爛爛的大屋，他都有點(diǎn)不敢出去了，生怕在外頭看到更破爛的。
但無論如何，既然來了，就得去收拾打理。
游淼多少明白了些，要不是這副破爛光景，想必江波山莊也輪不到他來接手。四家佃戶，九十頃地，除卻山莊東邊的田地，剩下的都是些荒地。沒有人去開荒，每家佃戶包個五十畝地——多的他們也種不了。
當(dāng)務(wù)之急，就是把這些地都開好荒，讓人種地，收糧食。
然而要種地就要開荒，說是有九千畝地，有一部分卻都是山坡丘陵，去掉這些，真正能種水稻的只有六七千畝。
六千畝……春秋各一季水稻，一畝地能產(chǎn)六百斤，去除佃戶一家的口糧，繳了地租，每畝游淼能坐收點(diǎn)銀子。六千畝地全租出去，每年凈賺幾千兩銀。
當(dāng)然，這是在最理想狀況下，實(shí)際上游淼既沒有人，地也需去墾荒，還要向朝廷繳稅，以目前的情況來看，四家，每家五十畝，一年能收個百兩銀子就是謝天謝地了，最麻煩的還是沒有水。
水稻水稻，種起來要水，水可是個大問題。有水的良田能種三季稻子，缺水的旱地只能種一季，兩季那是極其勉強(qiáng)，農(nóng)民要辛辛苦苦從井里挑水過去，人手不夠，能包的地就少了，還得看天吃飯，多下幾場雨，還不能下多了，否則就得爛秧子。
“都說說罷，叫什么名字？”游淼拿著賬本，也不擺少爺譜了，出來便朝石獅子旁一坐，二門外佃戶已等了許久，見游淼出來，紛紛躬身請安。
“回稟少爺?！币蝗说溃骸靶〉募依镄绽?，名叫李莊?！?br/>
游淼點(diǎn)了點(diǎn)頭，依次打量這四人，想必都是這些佃戶家里的當(dāng)家，這名喚李莊的人看上去五十來歲，身旁有一人是個佝僂身材的老頭，另一側(cè)則是個有點(diǎn)高的年輕人，最后一個則是個瘦子。
老頭兒也是佃戶？
李莊挨個給游淼說了名姓，老頭喚梁老伯，年輕人名叫張二，瘦子則叫朱堂。
游淼說：“梁泊還在耕地？”
“一年收成不如一年了吶！”梁老伯抖了抖眉毛說：“也不知道還能種幾年?！?br/>
余下數(shù)人交換了個眼色，卻沒有人作聲，游淼先是一愣，繼而一聽就明白了，先前都是碧雨山莊派人來收的租，如今游淼親自來了，接管了江波山莊，這群佃戶多少有點(diǎn)私心，紛紛來求一聲不漲租的承諾，這樣明年才好過活。
“不漲租?！庇雾翟缭趤頃r的路上便想過這事，說：“但我有個條件?！?br/>
孰料那李莊又開口道：“少爺，小的們過來，是打算向少爺辭行的?！?br/>
游淼又是一愣，屋里的李治烽吃過早飯，出來了，站在游淼身后。
游淼心里稍定了些，說：“什么？辭行？”
那李莊顯然是數(shù)人的頭兒，也早已商量好了此事，開口便說：“過不下去了，少爺。小的想帶著媳婦兒子，到揚(yáng)州去討點(diǎn)活兒干?！?br/>
“少爺，我也得走了?！蹦悄贻p人張二說：“我爹娘都去了，現(xiàn)在家里剩下我一人，照顧不過來這些地，也討不到媳婦兒，打算來年開春就去京城投奔我大伯去?！?br/>
游淼又看那瘦子，只見瘦子朱堂目光遲疑，說：“我……我也得走了，這地種不下去，不如去打魚活口?！?br/>
“梁泊年紀(jì)也大了。”李莊說：“梁泊的兒子在流州當(dāng)兵，吃皇糧領(lǐng)軍餉，也不想父親再辛勞種地。”
游淼絲毫沒有想到，來了江波山莊要面對的居然是這樣的困境，不僅莊園荒地遍野，房屋破舊，就連本地的佃戶也不打算再租地了。要是這四名佃戶一跑，那么江波山莊，就只剩下游淼和李治烽兩人。
游淼還有點(diǎn)好笑，說：“收成就這么差么？差到糊口都不成了？”
數(shù)人都沒有說話，游淼也沒有出言挽留他們，隨口道：“既然要走了，那就……隨意罷，你們在這里等等?！?br/>
游淼進(jìn)屋去，從后院的馬車上拿了點(diǎn)碎銀，包了幾個封兒，一封一兩銀子，出來挨個派給四名佃戶，說：“先前看過地契與賬本，知道你們四家，也給江波山莊種了幾十年地了，這點(diǎn)錢算我的一點(diǎn)心意，來日想回來，還是隨時可以回來?！?br/>
這一下那三名佃戶都是大感意外，年輕人接了封兒，朝游淼一拱手，說：“謝了，少爺?！?br/>
游淼擺手，示意無妨，數(shù)人都走了，游淼看著他們的背影，忽有種說不出的滋味。
李治烽垂手在游淼身后站著，游淼待得人都走了以后，說：“你看出來了么？”
“嗯?！崩钪畏辄c(diǎn)了點(diǎn)頭，說：“不會全走?！?br/>
游淼起身，在院子里慢慢地走，說：“那瘦子應(yīng)當(dāng)不會走，只是聽到其余人上來，跟著來討點(diǎn)好處而已，老頭兒也不一定會走，種慣了地的人，去流州住著也是不自在。年輕人父母都死了，心高志遠(yuǎn)，不愿種地也是尋常?！?br/>
“李莊不一定?！崩钪畏檎f：“你降租，他可能不走?！?br/>
游淼點(diǎn)了點(diǎn)頭，著實(shí)有點(diǎn)頭痛，說：“江波山莊的地，就這么貧瘠？”
李治烽說：“我不懂種地?！?br/>
得學(xué)學(xué)了，游淼現(xiàn)在連自己的產(chǎn)業(yè)是個什么情況都不知道，當(dāng)時沖動就跑過來，現(xiàn)在看情況，就算想賣了換錢，多半也賣不出去。
母親留給自己的地，也總不能賣了。
游淼定神仔細(xì)想清楚，說：“先到處走走罷，屋子不忙收拾?！?br/>
“整個江波山莊?！庇雾岛屠钪畏樽呦虼箝T，說：“有一半以上的地都是荒地?！?br/>
李治烽嗯了聲，說：“要想辦法墾荒?！?br/>
游淼又道：“是該墾出來，就不知道這里的地適合種什么，或者適不適合種植?！?br/>
游淼牽著李治烽的手，兩人并肩繞過堆滿了爬山虎的影壁，游淼略一沉吟，自言自語道：“初時幾年或許會有些難，沒幾個人愿意種地，咱們就試試自己種罷。沒有水，這可是個難題，佃戶們的時間和力氣，都浪費(fèi)在挑水灌溉上了。”
李治烽說：“要么我去鎮(zhèn)上招人？”
游淼笑道：“招得到人最好，招不到人也沒關(guān)系，咱們自己墾塊地，自給自足，種點(diǎn)菜，養(yǎng)養(yǎng)雞，養(yǎng)只豬，糧食呢，就朝外頭買?！?br/>
“種茶樹是最賺錢的，但有我爹在壓著炒茶價，和他搶著種是找死?！庇雾蛋雅郎交⒕鹃_，李治烽上前幫他干活，兩人要把影壁清出來，游淼又說：“種著玩倒是可以，我看那邊山上，小小的圈一塊地，買點(diǎn)茶苗，三不五時去看一眼，也就行了?！?br/>
“唔?！崩钪畏辄c(diǎn)頭：“有理?！?br/>
游淼又說：“咱們再把周圍這圈，選好點(diǎn)的地，招幾個長工過來，幫著犁幾天，扔點(diǎn)菜籽下去，種些自己吃的菜?！?br/>
李治烽說：“可以?！?br/>
李治烽沒有說什么想法，他知道游淼說這些話，也是為了理清自己的頭緒，一步一步來，先得安頓好，把這房子拾掇拾掇，才能開始發(fā)展山莊，游淼清了半邊影壁，看到一行鋒重而沉穩(wěn)的字，不禁詫道：“居然還有詩？”
“曾是驚……”游淼喃喃道：“估計上一任主人還是個風(fēng)雅人物，我看看……”
隨著爬山虎被去除，一行詩呈現(xiàn)于面前。
曾是驚鴻照影來。
李治烽把影壁左邊的藤蔓也扯了下去，呈現(xiàn)出影壁全貌。
傷心橋下春波綠，曾是驚鴻照影來。
游淼站在影壁前，一時間有點(diǎn)恍神。他依稀能明白，母親為什么要買下這座莊園了。
“致唐婉。”李治烽注意到角下的字。
那是有人用鑿子挨個刻上去的，游淼說：“出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