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五一章御審（二）
長安的冬天，北風(fēng)呼嘯大雪紛飛，整個長安銀裝素裹，白茫茫一片。(閱讀網(wǎng),最快文字更新精彩小說!)在這種滴水成冰的隆冬時節(jié)，長安的白天依然熱鬧非凡，各條大街上行人如織，車水馬龍，商鋪里人頭攢動生意興旺。只是一旦太陽落下，原本喧囂的城市便立刻陷入了沉寂，不復(fù)往日的熱鬧。即便是平康坊里那些個原本鶯歌燕舞熱鬧無比的秦樓楚館也冷清了不少。
雪后冬夜的長安雖然凄冷慘淡，但幸賴當(dāng)今天子仁德，稅賦很低商路通暢，柴米油鹽價格還算穩(wěn)定，并沒有因為連日的大雪而飛漲，百姓的生活還算安泰。只是百姓過窮日子慣了，一俟入夜便熄了燈不在1ng費那寶貴的燈油，一家老xio都擠在熱炕上有一句沒一句閑聊，很快便沉沉睡去，享受著香甜的美夢。
相比起百姓能睡的安穩(wěn)甜實，有些身居高位，手握權(quán)柄，衣食不愁人卻在悵然嘆息。外面雖然北風(fēng)怒吼，刮的干枯的枝椏劈啪作響，吹的兩層窗戶紙有如敲鼓，不過，這間房里卻因火炕燒的正熱而溫暖入net。炕上兩人盤膝而坐，中間的幾案上放著一只四足紅泥xio火爐，上架著一只寬口深肚的銅釜，釜里雪白的湯汁正在翻滾，每次翻滾都帶起一股股騰騰的熱氣，讓人看了就覺得暖和。銅鼎旁放了幾只碟子，里面擺著香菇、冬筍、白菜心、切的極薄的羊rou片、魚片、牛rou片、jirou片，以及油鹽醬醋。
看到這暖鍋，相信任何人都得先趁著鍋里的湯汁正滾趕緊下些食材涮來嘗嘗?？墒?，隔著暖鍋對坐的兩人卻并沒被這美味勾起食yu，而是就這樣默默靜坐著。這兩人正是安興貴和安元壽父子。
父子兩人靜坐了好一會。安興貴拿起筷子道：事已至此多想無用。暖鍋也好了，趁熱吃點吧。
安元壽依言，趕緊幫安興貴配好了調(diào)料放在他面前，然后又夾了一筷子安興貴最喜歡吃的fei牛rou片放進(jìn)暖鍋，等估m(xù)o著牛rou燙熟了才撈起來放在安興貴的調(diào)料碟里。
安興貴道：你不用麻煩了。我自己來就是。嘴里雖然這樣說，他心里還是很高興，至少自己的兒子很孝順，沒白疼他這么多年。
安元壽點點頭，配好了調(diào)味碟，夾了些愛吃的jirou片涮了，就著佐料嘗了嘗。
安興貴嘗了嘗味道不錯，很滿意地點點頭，吩咐在旁伺候的管家道：去取些好酒來溫上。多取點知道嗎。
管家連忙應(yīng)下，告了個罪去張羅。
安元壽道：爹，您心里有火氣，是不是就別喝酒了？
安興貴擺擺手道：火氣？什么火氣？為父現(xiàn)在心里早沒了火氣。
安元壽xio心地打量著安興貴，想分辨出他究竟說的是真話，還是說的氣話。
安興貴見安元壽不信，笑了笑道：這兩天為父也想通了。計不如人吃虧上當(dāng)都是應(yīng)該的。萬幸的是我們父子還沒被人徹底陰死。只要我們父子，特別是你還活著，咱們安家就還有出頭之日。
父親。安元壽不解地道：孩兒愚鈍，沒聽明白你這么說是什么意思？陰我們？誰在銀我們？
安興貴嘆息了一聲，道：元壽，你呀什么都好，就是心眼太實了，這讓為父可怎么放心呀。
安元壽趕緊直起腰來，道：孩兒愚鈍，沒想明白究竟是怎么回事，還請父親指點mi津。
安興貴道：我且問你，當(dāng)初我告訴你李潛是李軌之子后你還對誰說過？
安元壽仔細(xì)想了想，登時色變。
安興貴又道：我在問你，是誰鼓動你，讓你與崔敦義聯(lián)系的？你與崔敦義聯(lián)系之后，是不是將這消息透1u給了陛下？后來又是誰告訴你崔敦義愿意hu代價請你派人去刺殺李潛的？
安元壽聽了安興貴的一連串問題立刻額頭上冒汗，驚訝地望著安興貴道：父親，你懷疑摩拉德？
安興貴輕輕搖頭道：為父不是懷疑，而是認(rèn)定摩拉德有問題。
安元壽仍然有些難以置信，道：可是昨天摩拉德也來請罪了。他說他也是一片忠心想幫父親除掉李潛這個心腹之患，這才想到了聯(lián)合崔敦義共同對付李潛的主意。只是沒想到李潛如此棘手，以致功虧一簣。父親，孩兒以為，若是摩拉德心中有鬼，他肯定不敢登門謝罪。且當(dāng)時父親也原諒了他，為何今天父親又這樣說？
安興貴嘆道：按說摩拉德跟隨我多年，我不應(yīng)該懷疑他的忠心?？墒牵覍⑹虑榈那耙蚝蠊屑?xì)想了一遍，卻現(xiàn)了幾個疑點。第一個便是他如何與崔敦義聯(lián)系上的。崔敦義一向以詩書門第自居，自視清高，視我等胡人為蠻夷，不屑與我等jio往，摩拉德是怎么找到他，并順利見到他的？這其中必定有人穿針引線，而且穿針引線的這人分量還ting重，不然崔敦義不會自降身份見摩拉德。其次，李潛入獄以后按說這事跟咱們就沒什么關(guān)系了，咱們只需隔岸觀火即可。不過昨天摩拉德無意中說到，崔敦義派人脅迫那個叫鄧?yán)纤牡莫z卒給李潛下毒之事竟然有莫勒參與，按說崔敦義在長安經(jīng)營多年勢力龐大，他若想脅迫一個獄卒實在太簡單了，為何會找到莫勒或者說莫勒為何會參與其中？
安元壽難以置信地望著安興貴，父親，你懷疑……
安興貴道：為父懷疑是摩拉德故意指使莫勒參與脅迫那獄卒，目的便是將咱們給拉下水。脅迫獄卒下毒不成，緊跟著摩拉德便鼓動你，說崔敦義許下了優(yōu)厚的條件，讓你派人到大理寺監(jiān)牢里殺掉李潛。是不是？
安元壽點點頭，道：父親說的沒錯。當(dāng)時摩拉德的確時這樣說的，孩兒覺得李潛在監(jiān)牢里ch翅難飛，想殺他還不是手到擒來，孩子便頭腦一熱答應(yīng)了。
安興貴冷笑道：哼，還算計啊，好算計。
安元壽大怒，跳下炕來道：父親，孩兒這就把摩拉德抓來問個清楚。
站住。安興貴制止了安元壽道：為父只說摩拉德有問題，卻并沒說他就是幕后主謀
安元壽一頭霧水地望著安興貴，摩拉德不是主謀？
安興貴點點頭，道：以摩拉德的腦袋瓜他還想不出這么高明的計策，為父猜想他不過是被人利用的棋子，真正的主謀另有其人。你現(xiàn)在去找他只會驚動幕后主謀，若他趁機掐斷線索，那咱們就一輩子也找不到是誰在背后陰了咱們。
那咱干怎么辦？
怎么辦？什么也不辦，就在這冷眼旁觀，看他們斗個頭破血流。陛下既然讓咱們在家等候處置，就說明陛下不會處置的太重，最多褫奪了為父的官爵，為父這些年攢下的家業(yè)足夠咱們幾輩子用的了，沒了官爵當(dāng)個富家翁也不錯。
可是就算咱們肯，那李潛能善罷甘休？
安興貴思忖了片刻，道：這事的根結(jié)還在陛下那邊。等過兩日為父豁出去老臉再去求陛下，畢竟當(dāng)初為父和你叔叔除掉李軌也是為了大唐。如果陛下能從中說合晾那李潛也不敢違抗圣命。
安元壽點點頭道：那孩兒就通過以往的同僚，看看陛下什么時候心情好了，再通知父親。
嗯。就這么辦。來，來，湯都滾開了，趕緊趁熱燙東西吃。安福，安福，酒好了沒有？
貞觀四年臘月初十一早，李潛從睡夢中被人叫醒。他睜開眼睛，看到叫醒自己的正是張明塘。
李郎中，該去門下省接受御審了。張明塘跟個下人似的躬身道。
李潛伸了個懶腰，有些不情愿地從溫暖的被窩里爬起來，道：你別說，這里還真舒服，我都有些舍不得了。
張明塘撇撇嘴道：郎中別說反話了。我都在這住的不耐煩了何況是您呢。我就不信您不想老婆孩子。
李潛嘿嘿一笑，道：當(dāng)然是想了。好，抓緊洗漱了，早些讓陛下御審了，回家陪老婆孩子去。
李潛在張明塘的服shi下洗漱了，然后用過早飯便在千牛衛(wèi)的護(hù)送下來到門下省。進(jìn)了門下省的一間偏廳，李潛看到李世民帶著一幫宰相以及柴紹、長孫無忌等人早就擺好了陣勢。他立刻趨步上前拜道：罪臣李潛拜見陛下。
李世民道：免禮。今**是被審之人不能賜坐，不過現(xiàn)在你的罪名還未確認(rèn)，也就不必跪下，站著回話吧。
李潛躬身道：謝陛下。而后他看了看站在一旁擔(dān)任原告的御史，卻現(xiàn)這個彈劾他的御史并非崔仁師，而是一個年輕的監(jiān)察御史，李潛只記得他姓鄭，卻不記得他的名字。這讓李潛有些失望。不過李潛想了想便釋然了。崔仁師乃是崔家的后起之秀，下一代的中流砥柱，那會如此輕易的便跳出來沖鋒陷陣？肯定會先讓手下的xio嘍啰試試水。
李世民見李潛站定，便一拍驚堂木道：李潛，現(xiàn)有御史彈劾你勾結(jié)江洋大盜，你可認(rèn)罪？
李潛拱手道：回陛下，臣無罪。
李世民點點頭，道：鄭御史，你彈劾李潛勾結(jié)江洋大盜可有證據(jù)？
鄭御史拱手道：回陛下，臣有證人在外候?qū)彙?br/>
李世民下令，傳證人。
李潛也很好奇他們會傳來什么證人。不一會兒，千牛衛(wèi)帶著兩名證人過來。不出李潛所料，來的正是段遷和丁雷。李潛看到兩人除了臉上有些疲憊之色，走路倒也穩(wěn)健，身上也沒傷痕，看來并未受什么拷打。其實他那里知道，李潛被捕下獄后御史臺就通過大理寺出公文將段遷和丁雷兩人緝拿。本來御史臺準(zhǔn)備將他們緝拿到長安后好好整治一番，好讓他們承認(rèn)與李潛勾結(jié)，誰知突然生了李潛遇刺，李世民要御審的事，所以在大理寺的一再催促之下，押解兩人的官差一路緊趕慢趕才在昨天趕到長安。
段遷、丁雷二人來到上前拜見李世民道：草民趙天德（何二）拜見陛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李世民道：平身。鄭御史，你問吧。
鄭御史謝過了李世民，指著李潛道：你們可認(rèn)得他？
段遷、丁雷轉(zhuǎn)向李潛，齊刷刷拱手道：草民趙天德（何二）見過李郎中。
李潛拱手回禮，笑道：兩位老先生別來無恙？
段遷笑道：托郎中的洪福，老朽等還算硬朗。不知郎中最近可安好？
李潛自嘲地笑道：還好，還好。就是麻煩事不少，若不是我命大，只怕你們現(xiàn)在見到的就是我的牌位了。
鄭御史不悅，道：你們閉嘴，本官問你們是否認(rèn)得他，你們只需是與不是即可，怎么與他攀談起來，莫非你們以為這是你們自己的客廳不成？
李潛聽了冷冷地道：鄭御史，這里除了這兩位老者哪個官職不比你高？陛下和諸位相公都沒說話，哪里輪得到你吆三喝四，莫非你以為這里是御史臺不成？
鄭御史被李潛一頓搶白，立刻面紅耳赤。只是當(dāng)著李世民和諸位大臣的面他不敢作，只得強忍了怒氣，別過頭去不理李潛，對段遷和丁雷道：看你們與李郎中攀談，分明是認(rèn)識的嘍？
段遷點點頭，道：草民的確認(rèn)識李郎中。
鄭御史得意地微微一笑，轉(zhuǎn)頭沖李世民拱手道：陛下，臣還有證人能夠證明這兩人便是惡名昭著的江洋大盜
眾人聽了一愣。李世民想了想，道：鄭御史，這個罪名甚大，你可要想清楚是否有足夠的證據(jù)，不然他們?nèi)粢吣阏u謗之罪要求反坐，朕也沒法轉(zhuǎn)圜。
鄭御史點點頭道：陛下，臣有充分的證據(jù)指證這兩人。
李世民道：既然如此，鄭御史就傳相關(guān)人證吧。
不一會千牛衛(wèi)再次帶來兩名證人。只是其中一個是被千牛衛(wèi)架著過來的。李潛看到來的兩人赫然便是趙栩和丁三少。段遷和丁雷看到兩人，立刻眼淚在眼眶里直打轉(zhuǎn)。而趙栩和丁三少看到兩人眼里卻是濃的化不開的恨意
趙栩和丁三少拜見了李世民之后。鄭御史得意洋洋地看了李潛一眼，然后一指段遷和丁雷，詢問趙栩和丁三少道：你們兩個可認(rèn)得他們？
趙栩和丁三少紛紛點頭，道：認(rèn)得。
鄭御史道：他們兩個可是江洋大盜？
趙栩和丁三少點點頭，是。
聽到兩人的回答，段遷和丁雷的心都碎了，眼淚忍不住奪眶而出。
鄭御史看在眼里，更加得意地道：你們有什么證據(j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