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初春景（下）

    竹制茶床、白瓷茶盞、紅泥炭爐,以及竹茶焙、銀茶籠、茶鈴、茶碾并茶匙、湯瓶……等了半天也沒吃上一口茶的惜春,看著這琳瑯滿目的茶具猛地恍悟過來,“茶百戲！？”

    這可是世家女才會去學(xué)的分茶技藝，惜春看向黛玉：“聽說上個月蘭禎姐姐在你們家辦的賞茗會上分出了一幅‘鶴鹿同春’和一幅‘松下對奕’？”

    “是呀，還有晏明珠的‘牧童遙指杏花春’、姚伊人的‘萬菊開’、孫琳的‘水心蓮動’……”黛玉抿唇笑道：“她們都好厲害呢，我這陣子都在琢磨這個，你有興趣,且看一看?！?br/>
    惜春點了點頭,目不轉(zhuǎn)睛地看著黛玉取抹茶、注水，調(diào)茶膏、再注水、擊拂……動作嫻熟優(yōu)雅，揮灑自如,如行云流水，很快在茶湯上點出一副“春燕銜柳”。

    春燕展翅,喙銜春柳，畫面栩栩如生。

    惜春伸手接過那盞茶，細細品茗?！斑€不錯！清香，飲完整個口腔仿佛還充盈著一股說不出的清氣。”

    跟平時沖泡茶葉出來的茶比較，不僅天然翠綠，其味也更青一些，味道獨特。

    “分茶除了技藝，用具和碾茶也極為重要。好的碾茶才能研出細膩的茶粉，才能沖出鮮綠漂亮的茶湯，久置無痕?！?br/>
    ……

    “人走了？”蘭禎走進玉粹軒的時候黛玉正在將放到外面曬太陽的碗蓮移回屋里。這兩個月她借著學(xué)規(guī)矩，連一些不想見的客人都推了。

    “嗯?！摈煊袷酶墒?，同蘭禎一起走到次間炕上坐下，“姐，你說娘什么時候到？”

    甄敏說會進京幫蘭禎準(zhǔn)備大選，只是這樣一來必然錯過林赫秋闈的最后結(jié)果。

    “過兩天吧?！碧m禎算過時間，也差不多就這幾日?！跋Т哼^來說王氏的事？”

    黛玉點了點頭，“外面都看笑話呢。”接著又有些頭疼道：“不年不節(jié)地，寧府和薛家也送了厚禮過來?！?br/>
    “也沒什么，她們送你就收下，以后有機會還一份回去就是?！?br/>
    可能是原著劇情大幅度改變，王熙鳳走上了截然不同的道路，婚前就對賈珍的花心有了準(zhǔn)備，拿捏起賈珍得心應(yīng)手，她的四個陪嫁丫環(huán)，平安喜樂，除了家生子的安兒在她懷孕后提了通房侍候賈珍，其余三個或許給她的陪房，或嫁了寧國府的管事，如今都被她提了管事嬤嬤，成為她掌家理事的得力臂助。

    王熙鳳娘家得力，又有兒子傍身，寧國府在她的治理下規(guī)矩慢慢嚴整起來，內(nèi)宅清明了許多。

    賈珍本就喜愛王熙鳳的品貌性格，見她給自己生了兒子，又不嚴管自己風(fēng)流，反而對她生出敬重之情。甄家倒臺，九皇子失勢，也沒有因此怠慢王熙鳳。

    寧國府家業(yè)厚，盡管賈珍手寬散了不少，卻還不到寅吃卯糧的地步，后來王熙鳳陪了豐厚的嫁妝，又重新整理家業(yè)，日子卻過得極寬松體面。

    因此，在京中誥命夫人的交際圈里，王熙鳳給人的印象還是很爽利得體的，與榮國府二房的王夫人并不相同。

    王熙鳳常帶秦可卿出門應(yīng)酬，慢慢地，許多看不上秦可卿出身的夫人對她的印象也好了起來，往來的人一多，賈珍顧忌也多，再加上王熙鳳給賈珍買了兩個揚州瘦馬放在他房里，一段時間見到不喜歡了便賣了重買，時間一長，賈珍也熄了覬覦之心。

    說起來，寧國府投靠九皇子還是有好處的，比如原著中直到秦可卿死后才捐了個五品龍禁衛(wèi)的賈蓉，這世娶了秦可卿不久就在九皇子的幫助下謀了五城兵馬司一個副指揮使的實職，每天干勁十足。

    撇開以前的政治立場不談，蘭禎對現(xiàn)在的寧國府還是很看好的。

    可惜，他們現(xiàn)在跟著王夫人一通鉆營，反倒壞了上面的印象。

    封靖明聽王妃姚氏說王夫人又搬了一大箱子的東西請見賈元春，眉頭一皺，內(nèi)心生出一絲不安，問道：“這王氏搞什么鬼？府里是虧待賈氏了還是怎地，現(xiàn)在是緊要關(guān)頭，別讓這些無關(guān)緊要的小人壞事?！?br/>
    姚王妃無奈道：“王爺不知道，此事已鬧得滿城盡知了。也不知這王氏是愛呢還是害女，打從父皇立了您為皇儲，她便趾高氣揚一副未來皇妃生母的驕傲模樣，偏偏不少人吃她這一套，整日奉承于她，京里不少夫人看不過去呢?！?br/>
    “趕緊地，讓她消停一些。賈氏那里你也別手軟，該敲打就敲打，其他人也一樣?！狈饩该鳂O為不悅，賈元春也罷了，明郡王府這樣的女人不少，只王氏這樣名聲敗壞心腸狠毒的人竟與自己的王府有關(guān)系，還被她鬧得天下皆知，這讓他想起來就惡心。

    就像惜春憂慮的，在封靖明看來，王家薛家賈家的這種行為不是在支持他，給他壯聲勢，而是在害他。

    父皇看到了會怎么想？會不會覺得是他得意忘形？會不會覺得他治家不嚴，能力不足？

    “王爺，有圣諭?！贝鳈?quán)前來通知。

    封靖明臉色一沉，不會想什么來什么吧？一時間恨不得賈元春這個人在他府內(nèi)消失。“知道了。”他在姚王妃的幫助下整了整衣冠，匆匆趕到正廳。

    慶旸帝身邊的傳旨太監(jiān)李四海后腳就到，他恭敬道：“明郡王，圣上召見?！?br/>
    “有勞公公?！狈饩该饕粋€眼神，戴權(quán)便遞了個荷包給李四海。

    “王爺不必憂心，圣上身體健康，心情還好，只是近日操心大選的事，睡眼有些不足?！睂τ谖磥淼牡弁?，李四海不吝賣好。

    封靖明微微一笑：“多謝公公提點。”

    進了乾清宮，封靖明給皇帝行禮請安。

    “這是平安洲傳來的消息，你看看。”慶旸帝指著擱在案頭的一本奏折說道。

    封靖明上前一覽，原來是慶陽王朝與羅剎國發(fā)生了多宗商貨被劫的事，開始只是小宗沒引起注意，直到著名皮貨商人劉虎的一批牲口在前往互市交易途中被劫，劉虎指責(zé)羅剎商人殺人越貨，要求羅剎國交出匪徒貨物；羅剎國買家卻以劉虎沒有履行合約要求索賠……兩邊火氣已然影響到兩國邊境安定。

    “這劉虎明面上是平安洲溝大商人，買賣不僅內(nèi)地還做到了羅剎，實際上他是孔彭手底下的得力干將，只是隱身幕后專為他籌備資金糧草，這次劉虎被劫的幾百頭牛羊可不是小手筆，最有可能動手的除了孔彭自己就是羅剎國邊境駐軍?！?br/>
    封靖明說道：“前者不臣之心久矣，可能要借此發(fā)動戰(zhàn)爭，向朝廷要糧要武器，若是后者所為，目的同樣是為了挑起戰(zhàn)爭……羅剎國國內(nèi)似乎也有不穩(wěn)？”

    慶旸帝贊許地點了點頭，又拿過另一標(biāo)了“暗”字的折子給他看，“羅剎國的女王重病，底下魯?shù)婪虼蠊?、碧昂絲公主都有成為國王的機會，領(lǐng)軍與我國對峙多年的羅剎國將領(lǐng)科爾特是碧昂絲公主的心腹……”

    會不會是孔彭與羅剎國勾結(jié)搞出來惑人耳目的手段？畢竟為了給他開路，父皇明升暗降地將西寧王轄下的一些將領(lǐng)調(diào)離了平安洲……封靖明心中猜疑，卻沒有說什么。他可以懷疑他的好二哥，卻不能在父皇面前說出來。

    父子兩個就西北軍防布置以及京中幾處軍營衛(wèi)所討論了一番，決定立即下旨給西寧王孔彭，令他嚴防羅剎兵進犯，停止兩國互市，并派一等子柳芳為欽差前往督察。

    說完了政事，慶旸帝又說起預(yù)備八月初八在坤寧宮正殿舉辦的大選，道：“你心中若有中意的人跟朕說一聲。”

    封靖明如今有嫡妃姚氏，慶旸三十五年生下長子封泰暉、四十年生下第三子封泰晆；側(cè)妃周氏，四十八年生下次子封泰晫；側(cè)妃吳氏，四十四年生下長女封泰宜；庶妃王氏是他的表妹，四十八年生下次女封泰英；庶妃賈氏，無所出。

    沒有名份的侍妾通房，封靖明沒有給她們生育的機會。

    “兒子現(xiàn)在沒有納新之意，王妃和兩個側(cè)妃皆有所出，相處也算和睦——”封靖明說道，他的后宅女人不算多，但兒子數(shù)量卻是最多的，特別是兩個嫡子，聰明俊秀，他十分滿意。

    慶旸帝對明郡王妃姚氏也很滿意，只是想到賈元春娘家鬧出的事實在是上不得臺面，不過當(dāng)初是甄貴妃賜下，他也同意的，現(xiàn)在也不好說什么?！澳愕耐蹂蛢蓚€側(cè)妃自是好的，只是底下的人還是太少了，新年就要準(zhǔn)備登基大典，此時采選，年后再充裕宮中，省得到時宮里就那么幾個妃子不好看?！?br/>
    封靖明聽他這么說，只好應(yīng)道：“那就有勞順妃娘娘給兒子挑兩個品性好的?！?br/>
    這次大選，由順妃主持。甄貴妃、賢妃、淑妃再怎么眼紅在之當(dāng)兒也不敢吭聲，皇帝擺明了不想她們插手給自己的兒子拉攏勢力，要給明郡王開路呢。

    慶旸帝笑了笑，十分滿意他沒有趁此機會結(jié)納朝臣之意，又道：“這次會給老十八指嫡妃，朕覺得林海的嫡長女不錯?！?br/>
    吳家的女兒也不錯，不過他答應(yīng)過小兒子，他的王妃他做主。

    封靖明心中暗笑，這還是他一手促成的呢。應(yīng)道：“林家乃姑蘇世族，林大人祖上又是開國元勛，代代高官世祿，林姑娘毓出名門，嫻雅端麗，堪為端親王嫡妃?！?br/>
    見封靖明并不在意，慶旸帝心中暗自點頭，決定到時候給老四和吳家一點補償。

    “泰旭的嫡妃范氏病逝一年了，他的繼妃我覺得孫仲英的嫡孫女和馬定禮的嫡孫女都不錯，你覺得哪個好些？”

    封泰旭是死去廢太子的唯一兒子，王妃范氏本是順郡王妃的嫡親幼妹，在懷了六個月身孕時不慎落胎傷了身子，病了一年郁郁而終。

    范氏乃陜西邠州香書世族，祖上出過三任宰相、封過公爵，在慶陽一朝雖只是官宦之家，但在文人中有很高的聲譽，比如范氏的父親乃致仕內(nèi)閣大學(xué)士范士芳，兄長范岳岐亦官至從三品太仆寺卿，滿門清貴。這一次參選秀女里，范岳岐的嫡女范幽蘭也是熱點人物之一。

    封靖明提醒道：“孫仲英的嫡幼女是北靜郡王妃，他的孫女若成為義忠郡王繼妃，也可相互幫襯，只是半個月前孫家已遞了折子，希望孫女能撂牌子自行婚配，父皇忘了？”

    “啊，確實忘了！”想起確實有這么回事的慶旸帝苦笑，年紀一大，記性越來越不好。“那就馬家？”馬定禮是內(nèi)閣首輔，他的孫女也配得上。只是孫芯和馬靈，他更喜歡孫芯的開朗豁達，馬靈就顯得小女兒性情。

    “能夠上選的家世容貌皆不俗，父皇到時多看看，挑個好的不就行了?！狈饩该鞑辉冈谶@事上插嘴。

    慶旸帝覺得也是，自己只是看了資料，姿儀才情什么的還得大選看才行。

    眼看到了用晚膳的時間，封靖明厚著臉皮在西暖閣蹭了一餐，慶旸帝很開心地享受兒子給自己布菜，也給他挾了幾筷愛吃的菜，笑道：“還跟以前一樣喜歡吃燒豆腐——”想起張后，神情悵然。

    封靖明自幼被張后抱到身邊教養(yǎng)，吃食多受其影響，見慶旸帝說起，又神情微黯，心知是想起母后，也不揭破，只笑道：“一個人的喜好哪是那么容易改的，不過長大了，學(xué)會了接受，又懂得了嘗試，現(xiàn)在兒子看到蔥蒜也能眉頭不動地吃下去，因知它們對身體有好處?！?br/>
    “不棄舊好，亦不固步自封，正該如此。”

    ……

    回了府，封靖明跟王妃提了一下，“這次大選宮里會指新人下來，你先有個準(zhǔn)備，大約年后一起納進宮里?！?br/>
    姚氏頓了一下，“知道了?！闭煞虻腔?，充裕后宮是早晚的事，她早有心理準(zhǔn)備，只是這次可以選的話，她倒寧愿先將人迎進府里，壓一壓。

    封靖明又道：“十八弟的王妃沒有意外的話確定是林大人的嫡長女，吳氏那邊你可以提點一下，她是個聰明人，知道怎么做。”

    “是?！?br/>
    自封靖明成了儲君，明郡王府的側(cè)妃妾侍們請安積極了許多，翌日早早便到正院等著了。姚王妃對她們向來寬和中透著疏淡，只要不犯規(guī)矩，萬事可商量。一開始她沒將王夫人的蹦跶放在眼里，明郡王府雖然不像其他幾個王府行事高調(diào)，可門人幕僚還有投靠上來的官員卻不少，奉承巴結(jié)做得比王夫人更出格的也有。她只是少算了王夫人在京城的影響力。

    多少年了，王夫人一直名列京城誥命夫人最不歡迎人物榜榜首。什么謀害長嫂侄子巔倒長幼尊卑意圖奪爵、借管家之便侵占公中財產(chǎn)、放利子錢、包攬訴訟、害死已經(jīng)出嫁的小姑子、刻薄庶子庶女……她的一切言行早被好事者掏了個干凈，還添油加醋了不少。

    她一巴上明郡王府，人們立即發(fā)現(xiàn)，原來她有個女兒是明郡王的妾，還是甄貴妃所賜。以前寧榮兩府可是支持九皇子這一派的，王夫人的哥哥王子騰聽說也是九皇子的得力臂助呢，莫非這些都是惑人耳目，他們其實是站在明郡王這一邊的？

    王夫人一得意，人們便開始了多方聯(lián)想……

    而賈王薛三家不斷給賈元春送東西，賈元春又以“不敢專用”為名不僅“孝敬”了她和封靖明不少上用的珍品，連周吳兩個側(cè)妃也送了不少。財物向來是收買人心的利器，她察覺不對時已經(jīng)晚了，外頭已經(jīng)有了不好的流言。

    做為王妃，管好內(nèi)宅是她的職責(zé)。

    本來就打算敲打賈元春的，得了封靖明的意思，她索性一起來，從王爺被立為皇儲這不安份的，何止一個賈元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