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屋后，龍將沒精打采的楊過領到床邊，拍了拍他的臉頰，淡淡道：“過兒，你累了，先躺一會兒，我去看看師父，等會兒就過來，好不好？”

    楊過點點頭，一言不發(fā)，不脫衣衫，不脫鞋，伸手將旁邊的被子往身上一裹，“咣當”一下倒在床板上，整個人縮在被子里，不露頭，不露腳。

    龍暗自失笑，道：“臭小子。”關了窗戶后，前去尋歐陽鋒。

    歐陽鋒果然是還沒睡的，抱著幼豹在桌邊坐著。他看到龍之后，眼睛一亮，發(fā)現(xiàn)龍的身后并沒有跟著楊過，眼睛又暗了下來。

    龍開門見山道：“放心吧，過兒還是認你當義父的。”

    歐陽鋒激動，猛地站了起來，急急道：“真的？”聲音竟有些發(fā)顫。

    龍轉(zhuǎn)身將門關上，走到桌邊，將歐陽鋒懷中的幼豹‘救’出來，緩緩道：“真的。”拍拍歐陽鋒的肩膀，讓他別急，自己不疾不徐坐下，撫了撫幼豹的腦袋，在歐陽鋒焦急的目光中，接著道：“楊康不是好人，這樣的事實改不了，過兒哪怕心里千萬個不愿意父親如此不堪，卻也無力回天?！鳖D了頓，為歐陽鋒溫了一杯茶。

    歐陽鋒雙手捧著茶杯，緩緩坐下。

    龍繼續(xù)道：“過兒從沒見過楊康，只是在心里頭幻想自己有個父親，說到底，對楊康的感情不深，不過是出于血緣親情，不得不執(zhí)著此事罷了。如今事情講明白了，里頭的仇怨也就分清了，是是非非也就隨著入了土，難受歸難受，卻不會隨便牽扯他人將仇恨延續(xù)下去?！?br/>
    歐陽鋒長嘆一聲，道：“幸好有你教他，要不然擱平常人身上，這事結果好不了，非得你死我活不可?！?br/>
    龍道：“不是我教的好，是因為過兒本性好，他愿意學，愿意懂，知錯之后懂得改，也敢于改。”

    歐陽鋒心道：“天仙啊，這世上當師父、當兄長、當?shù)鶍尩娜硕嗔?，有幾個能教出明事理的孩子，又有誰像你似的，掏心窩地對他好，一切替他想著?！卑蛋蹈锌粫?，扯了個笑道：“你倆都好，都好。”心里頭還是不甚安穩(wěn)。

    龍道：“師父，你這個義父比楊康稱職得多，過兒總是念著你救他、尋他、罩著他。在這世上，真正給過兒父愛的是您，不是別人，在這點兒上，連郭靖都比不了。不管你當初認下過兒是出于什么原因，那都無所謂，你對他的好是落在實處的，單憑您明知他是殺子兇手之子仍愿意接受他當義子，足以證明你是真心待過兒，您不是說過嘛，真心換真心，你倆還是親親愛愛的爺倆。”

    歐陽鋒喃喃道：“真心換真心。”點頭道：“恩，真心換真心啊。”終于有了笑模樣，對龍道：“孩子，你今天話不少啊?！?br/>
    龍聽歐陽鋒開起了玩笑，就知道他心病去了，輕輕嘆道：“老的，小的都不讓人省心，我有什么辦法?！?br/>
    歐陽鋒點了點頭，笑道：“確實，都不讓人省心，對不住啦?！?br/>
    龍道：“免了這些客套話吧，還有事嗎？我去陪著過兒啦。”將幼豹又還給歐陽鋒。

    歐陽鋒忙道：“你等等，再說會兒?！?br/>
    龍復又坐下，看著歐陽鋒，靜待下文。

    歐陽鋒想了想，開口道：“孩子，咱們相處了這么些日子，我也看出來了，你身上藏著不少事兒?！笨戳丝待埖纳裆瑳]發(fā)現(xiàn)絲毫變化，心道：“功力夠深，老毒物甘拜下風。”輕輕咳了咳嗓子，接著道：“我們這些上了歲數(shù)的知道的事情多，有些事情一串就能看出端倪，過兒年輕，或許他疑心，但他沒什么經(jīng)歷，他喜歡你，不敢觸你的眉頭，估計也就敢在心里瞎琢磨，問肯定是問不出口的。我尋思，你不想講定是有你的道理跟打算，那我也就不問，也不跟別人提?！鳖D了頓，續(xù)道：“我喜歡過兒這個兒子，也喜歡你這個徒兒，所以啊，你放心，過兒那里我只字不提，給你瞞著，不給你倆添麻煩。不過”拍了拍龍的手背，語重心長道：“孩子，一個人知道太多東西不好，有個真心人一塊兒擔著能輕松些，必要的時候跟過兒聊聊吧?！?br/>
    龍點點頭。

    歐陽鋒喝了口茶，抱著幼豹親了親，接著道：“孩子，你知道嗎？我近些日子總想，我要是還瘋瘋癲癲、糊里糊涂的多好，再瘋十來年，掉進哪個山溝里了卻殘生，未嘗不是件美事。”

    龍問道：“后悔了？”

    歐陽鋒搖搖頭，道：“有什么好后悔的，我歐陽鋒大風大浪闖了那么多，不知道后悔倆字怎么寫。”自嘲一笑，道：“我就是人老了，膽子小了?！迸牧伺男目?，笑道：“我把你倆裝這里頭了，不敢肆意妄為了?！惫恍?，接著道：“我啊，狠毒了一輩子，沒指望得個好下場，誰成想，老了、老了，眼瞅著能得個善終，還能有天倫之樂，哎呦，我可不敢不珍惜，哪怕是為了護著你們，我也得好好再活個百八十年，可不敢輕易喪命?！闭f著，抓著幼豹的爪子在臉上按了按，笑道：“我還有個孫子呢，怎么說也得把他教成百獸之王，君臨天下，是不是？啊。”

    龍心中一動，淺淺一笑，道：“多謝師父?！?br/>
    歐陽鋒道：“不，是我該謝謝你?！?br/>
    龍道：“那我不客氣了?！?br/>
    歐陽鋒說完了心里話，又覺得舒暢不少，笑道：“去看著過兒吧，我也得好好睡一覺?！?br/>
    龍點了點頭，開門出去。

    趙昶一直在外候著，見到龍后，恭敬道：“大公子。”

    龍輕輕“恩”了一聲。

    趙昶道：“郭大俠和郭夫人已經(jīng)回去休息了，一切妥當，請大公子放心?！?br/>
    龍道：“趙管家，你辦事很細致、周到，辛苦了?！?br/>
    趙昶忙道：“不敢，不敢，這是屬下的分內(nèi)之事?！?br/>
    龍道：“好吧，那我就不夸你了，對了，這邊兒的事情了了，準備準備回白駝山莊吧?！?br/>
    趙昶喜道：“是”

    龍道：“早些休息?！眲e過趙昶后，重新回到楊過的身邊。

    楊過還是維持繭子的樣子，臥在床板上一動不動。

    龍伸手隨便拍了拍。

    楊過不動。

    龍又伸手拍了拍。

    楊過還是不動，似乎已經(jīng)睡了。

    龍在床邊站了一會兒，輕聲道：“我還是睡繩

    子吧。”轉(zhuǎn)身之后，才走一步，衣袖就被扯住了。龍回頭一看，繭子還是繭子，不過多長了一只手。

    龍動了動袖子，果然掙不脫，然后就看著被卷兒一點點、一點點往里頭挪了挪，讓出不小的地方來。

    龍道：“過兒。”

    被卷兒霎時不動。

    龍道：“不分我一點兒嗎？”

    楊過這才探出頭來，瞪著眼睛笑了笑。

    龍拍開楊過的手，轉(zhuǎn)身坐在床上，拍掉床腳上從楊過鞋底掉落的塵土后，淡淡道：“過兒，有話要說嗎？”

    楊過悶悶道：“我想通了，沒什么可說的?！?br/>
    既然如此，龍也不羅嗦，身子一倒，臉面朝上，平躺在楊過的身側(cè)，輕聲道：“睡吧。”很快，發(fā)出了輕微的呼吸聲。

    楊過側(cè)臉看著龍，眼睛瞪得大大的，心道：“真一句話不跟我說啊，睡得還挺快。”暗暗泄氣，覺得沒勁，微微動了動身子，將被子展開搭在龍的身上。他見龍沒有反應，膽子大了些，身子動了動，與龍的手臂碰在一起，過了一會兒，悄悄地抓起了龍的手，正竊喜著，忽聽龍道：“過兒，安分些。”

    楊過心中一動，輕聲道：“龍哥哥，我睡不著?！?br/>
    龍仍閉著眼睛，淡然道：“數(shù)羊吧，數(shù)得多了就能睡了?！?br/>
    楊過道：“不行，數(shù)到最后耳邊全是咩咩聲，更睡不著了?！?br/>
    龍道：“那你想怎樣？”

    楊過嘻嘻一笑，央求道：“龍哥哥，我想抱著你，只要抱著你我就心里安穩(wěn)啦，我就睡得好啦?！?br/>
    龍問道：“你不是說想通了嗎？心里還有什么不安穩(wěn)的?！?br/>
    楊過道：“想通是一回事兒，安穩(wěn)是另一回事兒。”瞧了瞧龍還是閉著眼睛，接著道：“龍哥哥，今天發(fā)生的事情太多了，我腦子里還是亂亂的，心里頭也亂亂的，或許”嘆了口氣道：“或許，我還沒有徹底接受現(xiàn)實吧?！背聊艘粫海值溃骸褒埜绺?，我一閉上眼睛，耳邊全是烏鴉叫，我一想到我爹被烏鴉吃干凈了肉，我就說不出來的心口疼，他再壞，也是我爹啊?！?br/>
    龍道：“過兒，想哭嗎？”

    楊過道：“我不知道，我以為我會哭的，可是半滴淚都沒流出來?！?br/>
    龍道：“過兒，別怕，你是個好人，你會用自己的努力、榮耀洗掉你父親的罪惡，以后不會再有人記得罪惡多端的楊康，只會記得俠名赫赫的楊過?！?br/>
    心底被觸動，楊過難能自抑，再不能維持故作的輕松與豁達，眼淚刷一下流了出來。

    楊過嗚咽道：“我一定要成為大俠，要讓所有人瞧得起?！?br/>
    龍翻身面向楊過，用袖子擦掉楊過的淚，淡淡道：“夜深了，我的大俠啊，別鬧了，該睡了?！?br/>
    更漏頻傳，月光入室。

    楊過凝視著龍的俊美面龐，癡癡地點頭答應，手臂一伸將龍擁入懷中，睡去了。

    兩天后，別過郭靖、黃蓉等人，龍、楊過、歐陽鋒和趙昶啟程返回白駝山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