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蛋惨呀?jīng)失望，忽然又得到這么一道恩旨，興奮得身子一挺，掛著淚花的眼睛炯然生光，說道，“奴才父親臣傅恒地下有知，必定望闕感恩涕零，皇上成全福康安忠孝兩全！奴才這就去辭別母親，然后到兵部辦理勘合，下午進(jìn)宮陛辭，再聽皇上面授機(jī)宜！”乾隆見他要起身，手向下壓壓示意稍待，問道：“你是在北京帶兵去，還是用山東綠營？”?？蛋驳溃骸熬陀帽镜伛v軍。這是一群跳梁小丑，興大兵于政治不利，驚動了百姓，容易生出疑慮謠言。請撥三十枝鳥銃火槍，三十匹快馬。奴才帶家奴星夜前去，會同當(dāng)?shù)鼐G營征剿。十日之內(nèi)我給皇上捷音?！?br/>
    乾隆看著?？蛋?，沉吟良久才道：“你能懂興大兵于政治不利，看來又有長進(jìn)。一要打賊，二要護(hù)良民，不可殺人太多；三是要有善后措置，想想‘宣慰’二字怎樣做好。即使是小敵也不可輕忽，寧可打慢些，不可失利。你打敗了，也一樣是王法無親，朕不能護(hù)你，懂么？”?？蛋灿⒖〉拿婵啄卯惓?yán)肅，磕了頭說道：“皇上屢屢教訓(xùn)，不可狂縱輕浮，父親在世常有過庭之訓(xùn)，以馬謖趙括為例，擔(dān)憂奴才快牛破車，言猶在耳，福康安敢須臾忘懷君父之囑？皇上放心，我愿立軍令狀！”乾隆又凝視這個“侄兒”片刻，還想叮囑幾句什么，卻道：“你跪安吧，紀(jì)昀同你一道去兵部，還要到你府里代朕看望你母親。去吧……”

    他擺了擺手，紀(jì)昀和?？蛋惨煌o了出去。隔窗望著二人轉(zhuǎn)過照壁，這才對李侍堯說道：“你起來，那邊杌子上坐了說話。”不待李侍堯坐穩(wěn)便問道：“元宵節(jié)就到了，步軍統(tǒng)領(lǐng)衙門那邊有什么布置？”

    “回皇上。”李侍堯正襟危坐，雙手據(jù)膝暗地揉著發(fā)痛的膝蓋，說道，“一件是會同順天府合議過了，保甲連戶防火防盜。順天府和提督衙門晝夜有人坐值，水桶水車救火隊，還有緝捕廳司的衙役隨時都能出動。二是防著教匪趁節(jié)作亂，所有九門提督衙門軍吏一律便裝，本地青幫，還有黃天霸的偵緝捕快、眼線會同防護(hù)。正陽門、西直門、東直門、北定安門、朝陽門十幾處熱鬧地方出了匪情火情，人要卡得住，門要隨時關(guān)得住，能分片控制緝捕按拿撲救，另有兩千軍士不換便裝，由臣隨時調(diào)撥使用。一是不能出事，二是出事不能亂得無法控制，確保京師祥和熱鬧過節(jié)。順天府和臣衙門已經(jīng)逐人造冊，所有在教信徒尤其香堂堂主以上可疑人員都有專人盯梢，地棍、街痞子還有前科作案的、外地流入京師無業(yè)游民，也都隨處有人監(jiān)管。燈節(jié)如有意外，皇上拿李侍堯是問！”

    “連‘萬一’也不許有?！鼻』厣肀P膝坐了炕上，說道，“叫你進(jìn)來也為知會你，太后老佛爺、皇后也要與民同樂，觀燈?！?br/>
    李侍堯眉棱骨抖了一下，問道：“請皇上示下，在哪里看燈？”“正陽門?！鼻≌f道，“要出安民告示告知京師市民，朕親自上城陪侍太后。正陽門的燈市要安排熱鬧?！币?qū)⑻笊铣羌绑垩绨俟俚氖乱灰辉斦f了。李侍堯兩道眉頭緊緊擰在一處聽著，久久沒有言語。

    “嗯？有難處？”

    “時辰略嫌倉促了，皇上。”李侍堯沉吟著道，“若以臣前頭布置，拿賊的力量用得多?，F(xiàn)下皇上奉圣母觀燈，恩筵群臣，是褒孝褒忠藻飾平治盛世的大事。緝捕盜賊就放在次一等位子上了。單是護(hù)持正陽門關(guān)帝廟一帶，沒有兩萬人是萬萬不能的。這就難免在別處給叵測之徒留下可乘之機(jī)?！鼻÷牭眠B連點(diǎn)頭，說道：“難為你有這見識，立時能想到這一條，足見睿智，即使太后不上城觀燈，藻飾承平治世也是頭等要緊。”李侍堯還是頭一次聽乾隆說自己“睿智”考語，受如此激勵，立時興奮得眼中熠熠閃光，又一陣沉思，說道：“告示一出，不須官家張羅，所有商賈縉紳花樣燈火，都會到正陽門外大柵欄關(guān)帝廟棋盤街大廊廟一帶設(shè)棚獻(xiàn)彩的。臣想，由順天府出面劃定燈棚攤位，大戶商家繳納攤位捐份地，備水防火臨時報警都有專人管起來。臣估約這里要聚七十萬人，順天府都上，臣衙門出兩萬，可以游刃有余。再就是節(jié)前要切實大索一次，取締所有雜教邪廟香堂，捕拿所有在冊可疑人等。這么著，可以確保元宵無意外之虞，但也有一弊，就是不能按原來籌定的順線偵緝捕拿一網(wǎng)打盡了?！彼D了一下，又道：“這里只能說個大概，容臣回衙門和僚屬們仔細(xì)商議，再來回奏皇上?！?br/>
    乾隆聽了無話，見他要辭，又叫住了問道：“你在廣州還有外地有沒有買置莊園的事？”李侍堯剛剛起身，被他問得一愣，忙道：“臣有三處莊園，兩處是皇上賜的，一處是臣家中本宅祖塋、田地，別的沒有。臣多年帶兵，總督也是軍政為主，帶兵的將軍一旦置地多了，不但自己怕死，下頭將軍管帶的心也散了……”他料這事與“砸黑磚”有關(guān)，頭一個便想到是和珅弄鬼，因話里帶話說道：“和珅出京前曾和臣說，順義縣有處莊園，四千多畝，八九兩一畝就能成交，問臣買不買。臣說……”“好了，不要辯了。朕不過順便問你一句?！鼻∫娝X門子沁出細(xì)汗，笑著擺手道，“朕是聽說于敏中紀(jì)昀傅恒在京外有買置莊園的事，問你知不知道?！崩钍虉虻溃骸坝诿糁屑o(jì)昀臣不知道，臣敢保傅恒自己沒有買。五天前見傅恒，他還說傅家貴盛太過，地土莊園多了于子孫不利，他有七處莊園，都是皇上賞的，說他要走了，這時不宜說話，死后請臣密奏，福隆安要納還，讓皇上心里有數(shù)，成全他的心……”乾隆聽著，低頭想了想，說道：“傅恒也是的，那都是朕賜的，富察氏還攔著代辭，有什么干系？敬誠審慎，產(chǎn)業(yè)多也不要緊，輕浮狂縱，莊園少也不能免禍——你去吧！”

    李侍堯自養(yǎng)心殿退出大內(nèi)，沒有回衙門，一升轎便吩咐：“到兵部！”話音一落，那頂四人綠呢大轎已輕輕升起，飛速向前滑出。轎子很穩(wěn)，滿街嬉戲追逐的兒童和年節(jié)無事閑逛的人都從轎窗上一閃而過，但李侍堯的心卻定不下來，還在反復(fù)思量乾隆詢問買置莊田的事。盡自乾隆反復(fù)解說，他還是疑心，這不是“順便”問出來的。那么，就是又有人在下頭搬弄什么是非了？可皇上還是賞識我的呀！“睿智”二字是輕易許人的么？但話又說回來，睿智也可作“聰明”來講，這就是褒貶兩可的話了……他一直心里隱隱約約覺得，自傅恒病重不起，皇上就有意栽培于敏中和珅。要在軍機(jī)處另起爐灶，前頭傅恒的“爐灶”再好，也要拆掉的。自己和紀(jì)昀都是那個爐灶的，大約紀(jì)昀也已覺得了，所以現(xiàn)在小心得一步路不多走一句話不多說，或許下頭有些能人也瞧出了這一層，已經(jīng)幫著皇上在“拆灶”了?？砂⒐鹉?？似乎又榮寵不退，莫非這塊“舊磚”還好用？再就是傅恒生前恩眷，死后哀榮，也毫無失寵跡象，?？蛋苍郊壋w，恩義澤惠令人瞠目，也不像“拆灶”的模樣……循著這思路，每出一個題目，立刻又有新例證駁了回來，繞彎子半日又回到原來位置上，仍舊云里霧里不知所向，他仔細(xì)回顧乾隆召見時每一個細(xì)節(jié)，乾隆說話時或喜或怒，或從容或急迫，或爽達(dá)或沉思……每一處音容笑貌，每一句話口氣甚至眼神……都在心中掃映了一遍，仍舊心里懵懂不得要領(lǐng)，不禁喟然以手撫額：“天威不測天心難度……老了，真的是跟不上蹤兒了……”正自胡思亂想得頭暈，轎子一頓落地，一個戈什哈在轎窗邊道：“軍門，兵部到了?！?br/>
    “唔？唔……”李侍堯從迷魂陣一樣遐想胡同里清醒過來，果見已到了六部胡同北頭，路西第一個大衙門，照壁里頭一大片楸樹，光禿的枝椏密密交織成一片——正是兵部衙門。其時剛剛過了午時正牌，雖然兵部規(guī)例年節(jié)不放假，但其實沒什么事，除了各司值班的不敢擅離，其余大堂二堂簽押房的門都關(guān)得嚴(yán)嚴(yán)實實。幾個書辦都是油頭滑腦的老吏，坐在簽押房隔壁書辦房門內(nèi)，敞著門圍火爐子坐，撮花生米喝老黃酒，見李侍堯過來，紛紛起身迎出來，說過年好的，邀請“屈駕同坐”的，打千兒請安作揖的，臉熱情重套近乎，李侍堯叫不出他們名字，臉兒卻都極熟，拉拉這個手，拍拍那個肩頭胡亂應(yīng)酬，問道：“胡司馬高司馬他們呢？”

    “禮部尤老中堂叫去了——呃！”一個書辦打著酒呃笑道，“尤老中堂是他們座師，退休在家，不去不好——您要見他們，這里快馬去稟，半頓飯時辰就回來了。”李侍堯道：“我不要見他們，我衙門缺的五百斤**，說過的過了初五調(diào)過去，今兒都初幾了？還沒個影兒！這要放兆惠軍務(wù)上的事，他這官就做到頭了——”還要往下說，聽見北首山墻外路上有腳步聲，還夾著說話聲漸漸近來。偏轉(zhuǎn)臉看，一群人已轉(zhuǎn)過墻角，卻是紀(jì)昀陪?？蛋沧咴谥虚g，武庫司堂官何逢全和職方司堂官侯滿倉帶著五六個司官簇?fù)碇诉^來。這群書辦便都斂了笑容退到一邊垂手站了。李侍堯見?？蛋惨簧碇匦ⅲ裁γC容迎上，說道：“四爺，我以為您回府了呢！不想這里又遇上了?！?br/>
    “四爺來這里選馬、選槍要**?！奔o(jì)昀在旁說道，“今晚就要走路，先安排定了回去拜辭老夫人?！备？蛋仓幌蚶钍虉蚵砸稽c(diǎn)頭會意，卻對何逢全道：“我的人共用三十二匹馬。再挑六頭走騾備用，五天要趕一千五百里，路上不能掉人。委屈你忙一會兒，給我選精的排好的。誤了我的事別怪我翻臉?！焙畏耆ㄎǚQ是間，?？蛋惨言趩柡顫M倉：“你方才說要派誰去補(bǔ)古北口大營左營管帶來著？”

    侯滿倉忙道：“回四爺，叫柴大紀(jì)?！备？蛋舶櫫税櫭?，說道，“這個名字好熟?！崩钍虉蛘胝f“是我衙門的”，福康安身后的長隨王吉保道：“爺忘了，就是那年在揚(yáng)州驛站，吃醉了酒扣押小胡克敬的那個把總吧！”

    “這個人不能重用。”福康安連想也不想說道，“我知道這個人——不是好相識?！焙顫M倉不由看了李侍堯一眼，為難地說道：“可是四爺，這是……豐臺大營報上來的優(yōu)敘考成，已經(jīng)繳吏部票擬了——”“什么優(yōu)敘？”?？蛋补盅勖徶f道：“文官只要肯使銀子，誰都能弄個優(yōu)敘。如今武官也這樣了？你給吏部說話，我說的這人不成！”說罷和紀(jì)昀帶著一群豪奴揚(yáng)長而去。

    李侍堯兀自站著發(fā)怔，侯滿倉苦笑著向他攤攤手，說道：“您瞧，說得好好的事，福四爺一句話打塌了！”李侍堯問道：“柴大紀(jì)幾時得罪了福四爺了？這人不像惹是生非的人哪！”他看侯滿倉和何逢全都搖頭，又道，“先辦我的正經(jīng)事吧。柴大紀(jì)的事不急，你職方司先把他的批文留著，總歸有法子的?！焙顫M倉笑道：“最窩囊的就是我這個職方司，官小的我管不到，官大的我管不了，還都得從我這里押章蓋印——職方職方，又窮又忙，真真的實話！”何逢全笑道：“咱兩個換換！‘武庫武庫又閑又富’，也要看各人作派不是？你職方司權(quán)不大，也是兵部房脊兒上的姜太公！差使，在人自己調(diào)理侍候……”說著，眾人一路往回走。

    …………

    兵部那邊議論，紀(jì)昀和?？蛋惨苍谡f柴大紀(jì)。紀(jì)昀同著他坐了一乘轎，許久二人都沒說話，見?？蛋材樕媳袔?，紀(jì)昀沉思一會，問道：“世兄，還在生職方司的氣？”

    “他不配?！备？蛋泊种氐赝噶艘豢跉?，眼睛盯著前方說道，“老劉統(tǒng)勛有句話，一個朝代，什么時候到了買賣官職成風(fēng)的光景，天下大勢就去了。所以劉統(tǒng)勛劉墉是熬命抵死替皇上把守這道關(guān)口。我說還要加一條，武官什么時候都學(xué)文官，鉆刺升官不靠廝殺，怕死愛錢不要命，天下也玩兒完！”他嘆息一聲，又道：“十年前柴大紀(jì)還是個未入流武官，沒聽他打過什么仗，立的又是什么功？這就升參將！古北口大營是個干凈地兒，把兵交給這樣的人管，成么？”

    紀(jì)昀邊聽邊打量這位少年公爺，英俊里透著煞氣，微翹的下巴稍稍偏著上仰，一副睥睨雄視目無下塵的神氣，仿佛隨時都在顯示對別人的輕蔑……不禁暗暗搖頭，試探地問道：“世兄過去見過這個人？”“見過?！备？蛋颤c(diǎn)頭道：“在揚(yáng)州瓜洲渡驛站?！币?qū)?dāng)年怎樣救落難姑娘黃鸝兒，派鐵頭蛟和胡克敬去驛站聯(lián)絡(luò)住處，被柴大紀(jì)一干人強(qiáng)行扣在驛站，約略說了過節(jié)，又道：“胡克敬要是衣帽周正，明說奉我的命來的，這般樣受欺，我還能原諒他。胡克敬是扮的叫花子，他們就捆翻在雪地里！這還是個東西么？”紀(jì)昀這才知道原委，思量福康安據(jù)此就認(rèn)定柴大紀(jì)是“鉆營”，怎么都覺得勉強(qiáng)。因嘆道：“這是冤家路窄?。　彼D(zhuǎn)了話題，說道：“一會兒見了夫人，奉旨的話要說得婉轉(zhuǎn)些才好，她就你這么一個親生兒子，傅公還在床簀，乍說遠(yuǎn)離出去打仗，會心里難過的?！?br/>
    “我料母親已經(jīng)知道了。只要在北京，我走哪里她都有人盯著?！备？蛋猜犓f到母親，僵極的面孔立時變得柔和了，皺著眉無可奈何地拍拍膝說道：“她總怕我上樹掏鳥兒摔死了……我一箭射落過兩只雁給她瞧，她又可憐那死雁！”紀(jì)昀聽得一個莞爾，說道：“天下當(dāng)娘的都一般心思，我娘也是這樣。小時候我口里咬著筆磨墨，她也要把筆奪下了，說‘摔倒了比刀子都怕人’——我站那里磨墨，無緣無故就能摔個嘴啃地？”?？蛋矝]有循這個話題再說下去，隨大轎悠悠閃動，他的眼略帶悵惘看著前方，許久才道：“父親一去，朝里人事又是一變局。紀(jì)公你要留神著點(diǎn)，如今小人太多，不小心站著磨墨也會出事的?！?br/>
    紀(jì)昀目光倏地一跳，身子仰一仰沒言聲。

    “明擺著的，皇上去了一個傅恒，還要另外再物色一個傅恒。”?？蛋舱\摯地看著紀(jì)昀，緩緩說道，“在家侍奉父親，足不出戶，反倒看得更明白。人們?nèi)ヌ酵赣H，病勢越重，中小官來的越少，大官來的越勤，后來和我兄弟們說話也越來越小心，小官們遞個請安手本道乏就走人——這也沒什么，本來就是嘛，平原君臣門若市。市場興，都來趕集，日頭落了，各回各家。”

    紀(jì)昀聽得心里一陣陣發(fā)寒，不禁問道：“傅公呢？他怎么說？”

    “父親當(dāng)然知道，從緬甸回來他就說……”?？蛋埠眍^哽了一下，“‘三春過后諸芳盡，各自須尋各自門’……我不中用了，你們能見到平日見不到的事，只要肯動心思去想，勝得歷練十年世事。要讀讀你紀(jì)叔叔的《閱微草堂筆記》，要順適自然。有本領(lǐng)就出去自己掙，沒有本領(lǐng)安生守在家里，還不至于有什么意外之變……”他說著，仿佛不勝其寒，雙手扶膺靠在了棉墊上。

    紀(jì)昀越想越覺得傅恒思慮世事深邃不可測度，透徹洞若觀火，想起這些日子自己鉆在大霧胡同里似的瞎摸亂撞，思量事情愈來愈無章法，連對面這個貴公子也不如，心里一陣慚愧，還帶著幾分悚惶——他已報信給盧見曾預(yù)備查勘“鹽茶虧空”——真是自不量力！“唉！”的一聲嘆息，說道：“世兄別讀我的書，都是皮毛之見，只可一火焚之！”說著，已經(jīng)落轎。

    兩個人一進(jìn)公府大門都驚怔了，站住了腳看時，從大門到議事廳長長一條卵石甬道兩邊，靈幡白幔挽幛全部撤到了二門口，白汪汪雪海似的紙花飄綢在寒風(fēng)中瑟瑟抖動。四百多男丁都是麻衣孝帽分在甬道兩邊，老的靠墻站著，年輕的夾道挺立，腰懸大刀，釘子似站著目不斜視，議事廳前兩排人手里都拄著水火棍，也都立得筆直。紀(jì)昀正不知所以，身后王吉保跨前一步，小聲對?？蛋驳溃骸袄咸贾懒?，這是讓爺挑選隨從的?！备？蛋猜砸稽c(diǎn)頭，王吉保大喝一聲：“欽差大臣——我們福四爺回府！”紀(jì)昀被他這一聲震得身上激靈一抖，沒有回過神來，迎門一個家人“啪啪”跨了兩步，一個千兒打下去，朗聲道：“奴才胡克敬給爺叩安！”滿院長隨聽這一聲，齊刷刷單膝跪地大聲道：

    “給四爺請安！”

    聲音震得樹上寒鴉呱呱叫著沖飛而去。?？蛋矙M眉掃視一周，問道：“老夫人呢？”

    “回爺?shù)脑?，公爺夫人喪服在身，不能出迎，在西花廳專候少主子、紀(jì)大人！”

    “起來站著?！?br/>
    “喳！”

    “在這候著?！?br/>
    “喳！”

    雷轟一樣的應(yīng)聲中，眾人齊刷刷又站起身來。福康安不再說話，用手一讓，帶了紀(jì)昀穿過“兵胡同”徑向西月洞門，直趨西花廳而來。紀(jì)昀忐忑不安跟著，越過這霜雪刀槍陣勢，轉(zhuǎn)過一帶花籬，便見棠兒、福隆安、福靈安并兩位和碩公主媳婦，還有?？蛋残路夥蛉它S氏都站在花廳東側(cè)書房門口等著了。連兩位公主、帶福隆安兄弟，見他二人進(jìn)來都跪了下去。

    “額娘！”?？蛋惨娔赣H滿臉淚痕站在花廳靈堂前，一手拄杖、一手扶著庭柱，木怔怔地看自己，心中一陣悲酸，撲身上前趨蹌到階下，伏地就是三個響頭，悶聲說道，“兒子——不孝——”一下子便啞住了嗓子，只是渾身顫抖，說不出話來。

    紀(jì)昀隔三差五的常來傅府，平日只是隔簾隔窗說話，像這樣一大家子重孝披身齊集廳下覿面相對還是頭一回。棠兒看去臉色蒼白，比想象中略胖一點(diǎn)，家人里已經(jīng)有人稱她“老夫人”，但其實才四十歲出頭，依舊面目姣好體態(tài)豐盈婷婷楚楚的青年婦人模樣……暗地覷視著搜尋“黃夫人”——兩位公主是認(rèn)識的，那站在棠兒身后的少小婦人必是的了，穿一身厚大孝服似乎把她縮得很小，孝布纏頭裹得幾乎只剩下了眉眼，自然是沒有施粉黛，八字顰眉中間簇起，淡唇微暈——唯其都沒有妝飾，兩位公主便都黯然失色了。紀(jì)昀心想，這么個人物，當(dāng)年差點(diǎn)進(jìn)了佃戶人家給老光棍當(dāng)媳婦，一個機(jī)緣出來左碰右撞，當(dāng)丫頭又開臉丫頭，進(jìn)姨娘又欽賜婚姻，如今又要晉升公爵夫人了……想著，在旁向棠兒一揖說道：“夫人請節(jié)哀，萬千珍重！福四公爺當(dāng)?shù)钫埨t，上領(lǐng)天恩，下昭祖德，墨绖從戎為國討賊，那是忠孝兩全的人中之杰！傅公地下有知，斷然不至于有所責(zé)怪的?！?br/>
    “我也不責(zé)怪?！碧膬赫f道。她身子看著虛弱，說話聽著卻異常硬氣，“這也是他父親的遺愿。我雖疼他，像鷹，該飛的時候得舍他去飛！兒子你起來聽我說——朝廷封你這封你那，你有點(diǎn)小功勞小才氣是真的，可還算不得自己掙的，就算你打下了山東的賊，我看也是點(diǎn)小意思。我還要請旨要你烏里雅蘇臺去當(dāng)將軍，請旨你去兆惠海蘭察那兒打大仗，一刀一槍拼出來報效皇上才對得起你阿瑪?！?br/>
    “額娘！”

    “所有家丁都在前院了?！碧膬哼€是一動不動看著兒子，口氣卻斬釘截鐵，“任你挑、任你選，銀子任你取?？傊阋o我爭口氣出來！”她放緩了口氣，對紀(jì)昀道：“曉嵐公，你是傅恒老朋友了，一向我們當(dāng)你自家人，都不大回避的，往后還是不要見外，請你到先夫靈前坐一會兒，康兒到前院去去就來?；貋碜屄红`兒陪著，三杯水酒代我給康兒送行。成不？”

    “成，遵夫人的命！”

    “這里除了四奶奶，所有女人無分尊卑都到**。”棠兒又道，“?？蛋膊蛔?，女人一律不準(zhǔn)到前院去。康兒先去，辦完事回來再見你父親一面，連夜就走吧！”

    “是，額娘，兒子去了！”

    福康安看了母親一眼，轉(zhuǎn)身大步出了花廳內(nèi)院。王吉保和胡克敬都釘子似的站在月洞門口，見他們過來，齊齊單臂抬起行了一個軍禮，王吉保道：“回公爺，兵部已經(jīng)把鳥銃火槍還有**送到了！”

    “賞過銀子沒有？”

    “照老公爺?shù)睦?，每人賞了八兩銀子！”

    ?？蛋颤c(diǎn)點(diǎn)頭不再說話，帶著紀(jì)昀徑往議事廳前的月臺上站定。胡克敬便指揮家人，行伍走隊般齊集過來，頃刻之間已列出一個二百多人的方隊，都直立在院中樹下聽命。紀(jì)昀看時，后邊持水火棍的那群人沒動。所有剩余的約一百六七十人都站在東廂前階上，大的年紀(jì)有六七十歲，小的也有四十歲上下，有的架著雙拐，有的由人扶著，都是肅然正容盯著月臺，腳步聲止，院里頓時靜了下來。紀(jì)昀見福康安向臺前邁了一步，便半側(cè)身站在一邊，聽他發(fā)話。

    “獨(dú)生子站出來——到左邊！”福康安喊道。

    隊列動了一下，二十多個青年默不言聲出列站到了東邊。

    “跟我阿瑪?shù)骄挼槿サ摹居疫?！”?？蛋灿趾?，“或者在緬甸?zhàn)死、受傷兄弟的，也過去，到右邊！”他揚(yáng)了揚(yáng)右臂。

    隊伍又是一動，這次站出來不到四十個人。

    “有內(nèi)疾、隱疾、身子骨軟弱無力的，出列——到后邊！”

    人們一陣左顧右盼，卻沒有人出列。

    “沒有多余的話。”?？蛋矚庥钴幇海胙鲋?，右手劈空一劃，朗聲說道，“有個叫林清爽的，帶兩千亂民上龜蒙頂扯旗放炮造反。我面君請旨去剿滅這群土匪，那里的官軍自然要聽我調(diào)度。但我?guī)У娜艘M成敢死隊，由我親率攻打，給綠營兵瞧瞧怎么打仗！所以，稍稍膽小的不能跟我，身子骨稍稍不結(jié)實的不能跟我?！彼坏囊粨P(yáng)聲：“有這樣的站出來，不以怕死論處！”

    沒有人動，靜了片刻，有人在隊后攘臂大叫：“四爺，沒有孬種！您挑吧！”

    “是……哦，是葛逢陽?！备？蛋哺糁讼蚝罂?，向紀(jì)昀不無顯示地一點(diǎn)頭，說道，“老葛頭的老生子兒，是我的家生子兒奴才——你哥子現(xiàn)在在哪里？”

    “回四爺，在貴州當(dāng)按察使！”

    “你也想保出個道臺來？”

    “是！四爺！”

    “好小子！”?？蛋蚕码A，幾步走到那個毛頭小伙子跟前，相了相他身量，突地猝不及防揮掌“啪啪”就是兩記清脆的耳光，接著又是一拳，重重打在葛逢陽肩胛上！葛逢陽挺身受了兩掌，身子被他搡得一個趔趄，眾人愕然間已又站定了身子，亮嗓子大叫：“四爺，夠份子不夠？”

    紀(jì)昀沒見過?？蛋策€有這手做派，目瞪口呆瞧著。?？蛋惨堰x定了葛逢陽，用手拍拍他肩頭說道：“遇變不驚！身子骨也還結(jié)實，你算頭一個——到府外頭招呼喂馬——雞蛋黃豆拌料，聽明白了？”

    “喳！”

    葛逢陽愣頭愣腦行禮跑了去。?？蛋策@才開始在隊里選人，卻沒有再打人，只是審量身材氣色，偶爾也推一把試試力量。選中的都到前階下站定，都是一副氣揚(yáng)趾高神氣，顧盼自雄地看著余下的人?？翱暗剡x了二十多個，連胡克敬都挑了進(jìn)去，王吉保還在一旁傻站，見?？蛋厕D(zhuǎn)過來，詫異地向前一步，問道：“四爺，怎么……沒我？”

    “你呀……留在家里吧?！备？蛋材抗馊岷偷乜粗悬c(diǎn)驚怔的王吉保，說道，“你爺爺跟太老爺出兵放馬，你爹跟了老爺，在金川擋炮，打得身上七十多個鉛丸子，已經(jīng)殘廢了。你不出征我也照料你。你原就是千總，已經(jīng)和兵部吏部說好，票擬參將銜實授游擊。家里老人要照看，你也讓些功勞給別人……”王吉保似乎沒聽見?？蛋策@些話，依舊懵懂著喃喃自語：“怎么會沒有我？這可真是奇怪……爺會挑不中我王吉保？”福康安正為難，東邊隊列出來兩個人，一個老年人白發(fā)蒼蒼，是個瘸腿，卻攙著一個中年人過來。中年人傷殘得厲害，一只眼瞎了，兩條拐杖支著一條腿，一只胳膊沒了，空袖子斜吊著，瞎眼的左半邊臉幾乎就是一個疤，暗紅閃亮煞是嚇人——紀(jì)昀都認(rèn)識，一個是傅府老管家老王頭，一個是王吉保的父親王小七。

    爺倆相扶將著，拐杖敲地篤篤作響過來，到?？蛋裁媲罢径?。老人顫巍巍的，凝視著?？蛋?，許久才道：“少主子，太老爺老公爺待我一家恩重如山，吉保怎么可以不去呢？老爺要在，能不讓他去么？……吉保過來扶你爹，我給少主子下跪……”說著，吭吭地咳。

    “別……別！”?？蛋矞I水奪眶而出，聲音也顫得厲害，見吉保過來，喳煞著手遙遙虛扶著，說道：“攙你爺你爹回去……放心，我?guī)ЪＨゾ褪橇?！”看著祖孫三人緩緩?fù)讼?，?？蛋操康剞D(zhuǎn)身上月臺，說道：“奴才像奴才，我這主子更要像主子！仗有的打的，這是皇上給我的話，你們賣命升官就有的是機(jī)緣！”他揮手大喝：“還是老規(guī)矩！跟我去的，家屬月例加雙倍！傷殘的陣亡的脫出奴籍，按軍機(jī)撫恤之外，賞銀子賞地賞房宅！——我們傅家奴才，要打出總督巡撫，打出一斗三升芝麻官！”

    人群中發(fā)出一陣輕微的鼓噪歡呼聲，人人眼中熠熠放光，興奮得捋胳膊挽袖子摩拳擦掌，連沒有挑中的人也都一身躁脹，跺腳掄臂躍躍欲試。接著?？蛋裁娙嗣撔⒎?，頭上一色蒙黑紗，葛逢陽帶人抬了兩個大木箱，三十一支鳥銃都是剛剛啟封，烏黑锃亮的烤蘭放著幽明的光，連黃油也不擦就裝備下去……?？蛋沧约阂矒Q了裝，頭上一頂金龍二等國公朝冠嵌著四顆東珠，四爪團(tuán)龍蟒袍裹著英武的身軀，外罩石青馬褂，腰間束一條四塊玉版鑲貓睛石玄色帶子，懸著明黃流蘇御賜倭刀——是乾隆早就賞給他的——最出眼的是腰間還斜挎了一支帶輪子的鑲金鳥銃，長只有二尺左右，還有一串銅子彈，黃蛇一樣隨腰帶盤著：這物件別說長隨們，連紀(jì)昀也是頭一回開眼……噼里啪啦一陣刀劍碰撞聲響過，重新列隊，滿院里已變得殺氣騰騰。?？蛋柴R刺踩地嘰叮作響，向紀(jì)昀略一點(diǎn)頭，臉色板得鐵青，大聲道：“請紀(jì)大人訓(xùn)示！”

    “我只說幾句?！奔o(jì)昀向前站了一步，不知怎的，在這群“虎狼兵”面前他有點(diǎn)心怵，但很快就平靜下來，“哀兵必祥！傅公英靈在天，看見小公爺如此神武忠義，看見家人如此爭氣，必定——佑護(hù)你們！自古將相無種，功名自個掙。傅公一世英名靠你們承繼發(fā)揚(yáng)，小公爺文武雙全戰(zhàn)無不勝，一定會帶著你們打出威風(fēng)！”他話音一落，?？蛋矌ь^，滿院響起嘩嘩掌聲。

    乾隆皇帝此刻在養(yǎng)心殿召見黃天霸。他沒有坐東暖閣，端肅衣冠在正殿須彌座上批奏折。見黃天霸戰(zhàn)兢兢進(jìn)來，伸出一個指頭點(diǎn)了點(diǎn)下面椅子，說了句：“朕批完這件再說話。”

    黃天霸覲見乾隆，從來都是隨班朝見，一聲招呼上去，一個手勢肅然退下，在養(yǎng)心殿單獨(dú)召見還是頭一回。他的神色肅穆里帶著惶惑，矜持中又有幾分受寵若驚，竭力鎮(zhèn)定自己，站在一片金碧輝煌的殿心，似乎有點(diǎn)不知所措。猶豫了頃刻，無聲跪了下去，眼睛不時用余光掠一眼專心致志秉筆疾書的乾隆。直到乾隆放下朱筆，深深叩下頭，不抑不揚(yáng)唱道：“我主萬歲萬萬歲！”

    “起來吧?！鼻‰S隨便便說道，“賞你那邊椅上坐了——上茶！”這才認(rèn)真打量這位江湖奇人。只見他猿臂豹背，長方臉上五綹美髯掩著一張闊口，雖然五十多歲的人了，一雙眼閃爍爍仍是精光瑩瑩，兩道劍眉直向鬢邊剔去，似乎仍舊一身錚錚勁力用不完。雖然坐著，渾手拿捏得讓人看著替他擔(dān)心——屁股挨椅邊只可半寸，身子又硬又直挺著，雙手居膝不動——這樣“坐”法，換了誰也準(zhǔn)鬧個仰八叉。乾隆笑道：“你這樣坐不受用，既然賞座，就不妨大大方方坐了，恭敬不在這上頭?！?br/>
    “回萬歲爺，奴才這么著坐慣了?！秉S天霸認(rèn)真地說道，“奴才武林鏢行人家，入門就是這份坐功。徒弟們見奴才是這樣，奴才見皇上更不敢真坐！”“這是曲不離口拳不離手??！”乾隆也就不再強(qiáng)他，換了話題問道：“聽說你和高恒是連襟？有沒有的事？”黃天霸身上顫了一下，忙欠欠身哈腰回道：“回萬歲爺，高恒和奴才無親，不過這話事出有因。當(dāng)年為六十五萬兩皇綱被劫，是奴才和高恒共同押運(yùn)，山東和一枝花交手，高恒和奴才同辦一差。奴才內(nèi)人馬氏的姐姐和高恒有染。高恒犯罪伏刑后，是奴才收尸，馬氏姐姐由奴才贖出來削發(fā)為尼——有這些過從，怨不的大人們疑心。皇上既下問，奴才不敢有半分欺飾。”

    乾隆凝視黃天霸移時，徐徐說道：“你是個忠誠人，這些朕都知道。沒有干系——濁者自濁，清者自清么！就為高恒收尸，有人說你與他狼狽為奸一丘之貉，朕說黃天霸不同別的官，他有他的義氣道理，他在綠林替朝廷辦了多少事，你們辦得來？他現(xiàn)是伯爵，將來辦差立功，侯爵公也賞得——說這些話你別心里去。有朕在，沒人能害你?！?br/>
    黃天霸一生功業(yè)幾乎都是附著在劉統(tǒng)勛父子身上，劉統(tǒng)勛猝然故去，劉墉雖受乾隆信任，但官位一直不夠顯赫，他一個鏢行出身的偵緝捕快，一路封到伯爵，文官瞧不起武官不服氣，失卻靠山立時就有四邊沒著落的味道，聽來多少閑言碎語，不但自己吞了還得約束門人徒弟忍了，聽乾隆這么一席話，滿肚子委屈，無奈別扭頓時一化為淚，悲酸涌心不可自制，就椅中身子一軟伏跪在地，已是哽得渾身抽搐，痛切說道：“奴才的心天知道，天子才知道！奴才這就知足……萬歲爺這么著呵護(hù)周全，奴才還有一把子氣力。只可拼了命報效就是了……”

    乾隆示意蘇拉太監(jiān)扶起他來，擰干毛巾讓他拭淚坐定，待黃天霸平靜下來才說道：“朕告訴你，不要這么氣短情長。劉墉進(jìn)軍機(jī)大臣的旨意已經(jīng)下了，你還聽他的差遣——這就有差使要你辦，只是聽說你的徒弟們傷殘很多，又怕——”

    黃天霸像一只聽到主人號令的獵犬，立刻又坐正了身子，目光炯炯盯著乾隆，說道：“他們那都是毛病，哪里就嬌慣得不能辦差了呢？奴才下頭十三個徒弟，拿一枝花死了一個，大徒弟中風(fēng)，又是個斷腿。還有個小徒弟跟了十五爺去，其余的都用得。萬歲爺差遣，水里火里，不能有半點(diǎn)含糊的！”

    “哦，就是那個‘人精子’，也是你徒弟?！鼻∫恍词?，神氣又復(fù)嚴(yán)重，說道，“這就有一件差使。十五阿哥現(xiàn)在山東平邑一帶，那縣里已經(jīng)亂了，恐怕有些意外，?？蛋策@就出兵征剿，又怕聯(lián)絡(luò)不上，朕的意思要有人去護(hù)持十五阿哥。既然如此，差使就交給你了。”

    “奴才親自去，萬歲放心，只有奴才死的，傷不了十五爺半根汗毛！”黃天霸慨然說道，“徒弟們都去！”

    “不能都去，”乾隆說道，“正月十五臨近，李侍堯要在京師破案。有你去朕就放心。料有你在，就沒人能傷朕的兒子?！?br/>
    有這樣一句話，黃天霸已是十二分滿足了，他篤定地沉吟片刻，說道；“奴才帶梁富云去，他在山東人頭熟，先號令綠林里頭留意不許殺人，我再從容尋找?！?br/>
    “這個由你，去了先見見劉墉。有什么計議由他密奏朕知道?！鼻∠胂霟o可吩咐，半晌說道：“你下去吧！”

    看著黃天霸卻步退出殿去，乾隆不勝疲倦地噓了一口氣，皺眉站起身來，見窗外天色已經(jīng)黯淡，小太監(jiān)抱著蠟燭正往各房分發(fā)，叫過王八恥道：“這會子福康安只怕就要上路了，你騎馬再到傅府傳旨，?？蛋埠蛣④髻p一襲猞猁猴絲絨披風(fēng)，要明黃掛面兒的——再到皇后宮去，知會她今兒個陪了老佛爺一天，勞乏了，朕今兒翻陳氏的牌子，就不過去了?！闭f著，王廉便過來給乾隆加了披肩。幾個太監(jiān)夾護(hù)著乾隆徑往陳氏住的建福宮而來。

    建福宮在養(yǎng)心殿的西北方向，和皇后正居儲秀宮平齊隔院，中間只有個咸福宮。咸福宮是順治廢皇后博爾濟(jì)吉特氏所居，沾了這層晦氣，建福宮這一片都被視為“冷宮”，連太監(jiān)宮女都繞著走，更不用說后妃嬪御這些貴人，是內(nèi)城西半最荒僻的地方。因咸福宮荒置數(shù)十年，宮門長年封鎖，宮內(nèi)野蒿亂草叢生，狐獾鼬鼠出沒，還出過蛇傷太監(jiān)，夜間時聞狐鬼啾啾，天一擦黑便人跡斷絕。陳氏在乾隆眾多嬪妃里位置中等，“圣眷”算是好的，和颙琰母親魏佳氏也不差上下，偏是性格恬淡灑脫，從不和人爭房。別人都爭著趕熱灶窩，擠著往坤寧宮鐘粹宮儲秀宮偏院廂房里住，她卻選了這塊清凈地兒——抱了這個“不爭”的宗旨，且又隨分和氣性格兒開朗，滿宮里燕妒鸚忌此喜彼怒，只她得了人緣兒。一行人穿過一帶陰沉沉暗幽幽的巷道，后頭幾個太監(jiān)一路嚇得不敢回頭，緊跟著一步不拉進(jìn)了建福宮大門才算定住了心。乾隆卻似興致頗好，見守門太監(jiān)要進(jìn)去稟報，笑著一擺手獨(dú)自進(jìn)了殿門。

    這是兩明一暗三間小殿，已經(jīng)掌起了燈。外殿北墻下一座大木榻上盤膝坐著陳氏和烏雅氏，四只纖手在聚耀燈下翻繩兒交，玩得聚精會神，竟都不留意乾隆進(jìn)來。恰烏雅氏翻出個新花樣來，四指挑著八根紅絨絨，交繩兩頭粘成兩股，中間還挽起一個紅結(jié)，烏雅氏見陳氏面露難色，掩口兒笑道：“這叫‘二龍戲珠’?！迸熘钢钢虚g的“珠”說道：“二八一十六，中間這紅珠子是十六條線攢起來的，單用手拈不起來——用小指挑起結(jié)上頭兩根，用牙咬定了，其余兩手八指各自勾開，反掌向外拉，它就開了?！标愂闲Φ溃骸斑@會子已經(jīng)看暈了眼，哪是哪的，頭緒都分不清，哪里用牙咬，手指頭又該勾哪根呢？”烏雅氏笑道：“聽皇后娘娘說，您還是咱們‘開交一把抓’呢——來，把繩兒套過您手上，我來開！”陳氏答應(yīng)著遞手過去，半空里忽然停住了，她看見了站在榻前的乾隆——就榻上雙膝跪起，呆愣愣笑道：“主子來了！”

    “朕看你們多時了，好一幅《美人燈下開交圖》！”乾隆笑道，“這個二龍戲珠果然繁復(fù)難開。來，繩兒套朕指頭上，你來翻開看?！闭f著伸過手去。烏雅氏便也半跪起伸手過來，小心翼翼把套在四指上的交繩套兒往乾隆手上遞送，無奈乾隆的手比她大了足一倍，又有意無意往她手面上磨蹭，烏雅氏面熱心跳，手哆嗦著左右套不上，陳氏笑著幫忙取繩兒套指，忙了半頓飯時辰才將“二龍戲珠”換到乾隆手上。兩個婦人已是忙得鼻尖上沁出細(xì)汗來。

    接著便是開交，乾隆手大，八股交繩套上才看出來，中間交線只余了四寸長短，又要手勾又要口咬，烏雅氏直是個“掩面羞澀”形容兒，連手帶頭被乾隆“掬”在捧里開那交。烏雅氏好容易將線頭咬在口里，雙手向外扯線時，忽然覺得乾隆手指頭在唇上按了一下，格地一笑，扯開交，中間只剩了兩根線擰成一條，烏雅氏左右掌前各纏結(jié)出兩個“紅疙瘩”來——已是散交了。

    “這是什么？這是二珠戲龍！——虧你說嘴……”乾隆鼓掌大笑，“還傻乎乎含著繩兒作什么？你們兩個這么貼面跪在朕跟前真是逗人……”二人這才笑著下炕。陳氏命人端炕桌擺果子上茶，烏雅氏嬌嗔道：“主子的龍手太大了么……”乾隆本來已經(jīng)住笑，聽見“龍手”二字又復(fù)大笑，說道：“你自己吹了牛，怪朕么？”陳氏道：“那年傅六爺府選家丁，有個十一二歲的毛頭小子應(yīng)招。?？蛋蚕铀碜訂伪?，隔過去了不要。那小子指著幾個家人說：‘四爺，他們帶繩子杠子刀，是要?dú)⒇i么！殺豬要五個人？我獨(dú)個兒就辦了！’說著奪過一根杠子一把刀，兩手背抄著到豬圈里。?？蛋惨簿透狭?，那小子指著一頭大肥豬說‘就這畜牲成不？’見康兒點(diǎn)頭，不言聲過去，冷丁的一杠子揚(yáng)起打下去，那豬哼也沒來得及哼一聲就四蹄翻過來。這小子接著一刀攮進(jìn)豬脖子里還沒到刀根，連打帶殺一眨眼工夫就了賬了……”

    她說得繪聲繪色，乾隆和烏雅氏都聽入了神，烏雅氏剛要問“后來呢”，陳氏又道：“那小子一臉神氣，放開刀瞧著康兒，雙手拤腰說：‘四爺！怎么樣？夠份子么？我——’話沒說完，那豬‘哞兒——’一聲長嚎，四蹄子‘?！?fù)纹鹕碜?，脖子底下帶個刀‘忽’地竄出豬圈，一邊兒叫一邊亂鉆亂跑，把王吉保也拱了個仰八叉，滿院子長隨掂杠子攆，一路都是豬血，淋得地下都是——原來這孩子就是屠戶家出來的，鄉(xiāng)里的豬小，傅家這豬足有三百斤，照他老法子這么著殺自然是不中用……不過他自吹牛，康兒還是賞識他，到底還是收用了……”陳氏說著便笑，烏雅氏笑得捂口兒，“殺個豬也叫主兒說得一波三折，主兒真好剛口！大正月里說得血乎乎的，也不怕主子忌諱……”乾隆笑道：“這有什么忌諱？殺豬（朱）朕才不忌諱，多少姓朱的朕都?xì)⒘?。明朝錢塘江鬧朱龍婆[1]

    ，皇上姓朱，奏折子里不敢講‘殺朱龍婆’，只好說‘黿’（元），下旨叫‘狠狠地殺黿’，下頭發(fā)兵把黿殺得干干凈凈，朱龍婆卻安然無恙，該吃人還吃人，該咬牲畜還咬牲畜，竟是鬧個不了……”

    說笑一會兒三人升榻，陳烏二人在旁伏侍乾隆進(jìn)晚點(diǎn)，乾隆因問烏雅氏：“你府里去的外官多，外頭有些什么傳言？好的歹的，隨便兒說給朕聽?！?br/>
    “王爺病得懨懨的，我也不能見外人，聽不見什么話?！睘跹攀系?，“有些命婦進(jìn)來給我請安，說起傅六爺?shù)牟?，有些個話……”她看了看乾隆，慢慢嚼著杏仁，似乎不在意的樣子，接著又道，“說皇后薨了，六爺要再有個長短，這就是傅家大運(yùn)消了……眼見于敏中上來，和珅劉墉噌噌兒往上躥，這又是一茬人物兒。可不是風(fēng)水輪流轉(zhuǎn)？”

    乾隆心里一動，豎起了耳朵：他沒聽見過這話，也沒想過這事，不期自然的，外人已經(jīng)說出來了——見烏雅氏看自己，掩飾著一笑道：“不妨事的，朕不追問也不計較，你只管說！”

    [1]

    朱龍婆：疑即鱷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