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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香爐里點的是沉香,縷縷青煙并沒有盤旋而上,而是在香爐里形成一團氤氳的云霧,一只修長的手從香爐上伸過,將一張諜報送到燭火上,跳動的火苗里,映出了裴昔那張面無表情的臉。

    就算是此等北征大戰(zhàn)...錦衣衛(wèi)也還是沒撈到多少東西。

    他現(xiàn)在看的東西,是北邊的錦衣諜子用命換回來的情報,北到宣府大同,南至滹沱河畔,有用的消息有很多,但沒用的情報也占據(jù)了很大的篇幅,他的責任大概就是從這些情報里發(fā)現(xiàn)什么,然后走錦衣衛(wèi)直接向天子負責的路子,給那位年輕陛下送去。

    說來可笑,錦衣衛(wèi)衙門的職司已經(jīng)被剝奪得差不多了,但這條路子還留著,這些送上去的諜報,估計那位年輕天子是不會看的--因為他最近在忙著和方孝孺方侍讀推行周禮。

    北邊兒在打仗,十幾萬人的修羅場,南邊卻在推行井田制,應天府附近的府縣已經(jīng)開始試點,但看民間錦衣秘諜收攏的消息,老百姓們正為了田地天天發(fā)愁,而官署里的官員也在各種不同的官職稱呼里忙著吵架。

    何其荒唐。

    有時候裴昔其實也忍不住茫然過,當今陛下到底在想什么?當初那把龍椅上坐的人是何其英明神武?猶如猛虎側(cè)臥,如果先帝仍在,怎么會出現(xiàn)這等鬧???

    但換個方面想一想也是好事...如今陛下如此年輕,接手的就是如此盛世,看所作所為又像是無意開拓的守成之主,要真是先帝在上面,錦衣衛(wèi)就真的一點復起的可能性都沒了。

    這個房間很小,在錦衣衛(wèi)官署的最深處,裴昔的生活是單調(diào)而枯燥的,沒有婚娶,大部分時間他都是坐在這里處理著事務,靜靜地看著一年四季輪轉(zhuǎn),然后默默等待。

    但從今天開始一切就注定不一樣了...裴昔臉上閃過一絲紅暈,朝廷八百里加急的軍驛或許能比錦衣衛(wèi)的路子快,但一定不如錦衣衛(wèi)的諜報詳細和真實。

    十余萬大軍一敗涂地...真定被圍,大批朝廷將領身死...燕王的北平固若金湯,而滹沱河畔的燕軍隨著招降越來越多,甚至已經(jīng)逼近了十萬之數(shù)...當初那看起來不切實際的想法,如今看來居然真的是自己三十年來最為出彩的神來一筆!

    陛下真的還能坐得下去?朝廷真的還能把錦衣衛(wèi)按死?

    裴昔站起身子,走出房間,想象著明日那些大人的嘴臉,突然露出了一個極為俊朗而又邪魅的笑容:

    “讓紀綱來見我。”

    ……

    穿著飛魚服的紀綱已經(jīng)不是當初的那個黑衣書生了,雖然還是那副痞氣無賴的模樣,但氣質(zhì)卻不如之前那般落魄頹唐,他一路打著招呼,甭管擦肩而過的秘諜們有沒有好臉色,臉上依然是一副笑吟吟的模樣,只是心里多少還是有些緊張和不安。

    裴昔找他做什么?

    說起來也真他娘的離譜...自己不過是和那青衫書生喝了頓酒,莫名其妙就被他招進了錦衣衛(wèi),當初連賭債都還不起的自己能有什么選擇?自然是要為他做事,先是幫他收拾了那些不依不饒的親族,然后就成了一名光榮的錦衣衛(wèi)百戶。

    隨后事情就越來越朝著一個不可描述的方向前進了...招自己進錦衣衛(wèi)的千戶叛離了朝廷,自己身為他手下唯一的百戶不僅沒受罰,反而還越來越如魚得水,當然日子如果就這樣過下去也不錯,但隨著某天自己收到了一封信,然后去某個地方見了某些神經(jīng)兮兮的人,紀綱這才知道自己到底卷進了怎樣的一個漩渦里。

    燕王!顧懷!兩個造反的頭子!自己居然是他們留在金陵的眼線!

    這天底下就沒有做諜子做到敵方諜子老窩里面的事情。

    偏偏裴昔還不管。

    想想看自己這些日子往北邊送的消息要是被朝廷知道了差不多夠誅個九族,紀綱嘆了口氣,臉上的笑容也有些僵硬起來。

    錦衣衛(wèi)指揮使裴大人在何處,錦衣秘諜們閉著眼睛想都知道,紀綱走到了那個小院外面,總覺得有些陰森森的,他才抬起手想敲門,院子里就傳來了聲音:“進來?!?br/>
    不對...裴大人很少有這種心急的反應。

    “卑職拜見大人?!?br/>
    “少點禮數(shù),做給我看沒有必要,錦衣衛(wèi)很少講究這一套,”裴昔坐在院中石桌旁,放下茶杯,“宮里你們發(fā)展得怎么樣了?”

    這話差點讓紀綱吐血...宮里?裴大人指的是什么?秘諜司搭上了宮里太監(jiān)這條線他都知道?

    他還有什么不知道的?!

    紀綱嚇得差點沒打個飽嗝:“稟...稟告大人,是有幾條線,不過都是些年輕宦官,沒有實權(quán)?!?br/>
    “想法不錯,畢竟陛下對待宦官從來刻薄,而宦官又向來都是記仇的,”裴昔好像根本不在意自己說的是多么大逆不道的話,也不在乎對面這人是不是燕王安插在金陵城里的諜子:“應該是個叫懷恩的年輕宦官?聽說他干爹被陛下杖斃了...不過一個小小的御書房御用太監(jiān),有些時候倒是可以接觸到了不得的事情。”

    紀綱干笑兩聲:“大人說的是。”

    氣氛陡然沉默下來,大概是裴昔想到了某些事情,豆大的汗珠從紀綱額頭滾落,這種讓人窒息的氛圍持續(xù)了很久,才被裴昔打破:“這次平燕北征,錦衣衛(wèi)和你們的‘二十四節(jié)氣’對上了很多次,顧懷做得很不錯,起碼有了些御前拱衛(wèi)司時候的錦衣衛(wèi)模樣,不過金陵畢竟太遠,顧懷做不到的事情,只有我能為他查漏補缺?!?br/>
    摸不清頭腦的紀綱已經(jīng)放棄了思考:“是,大人?!?br/>
    裴昔再次沉默了一下:“真定的軍報已經(jīng)到了金陵,明日要出大事情,如果我所料不錯,朝廷要換將了。”

    紀綱都快哭了,大人您能不能不要用這種最平淡的語氣,最毫無波動的口吻說出這些讓人心頭一震的秘辛?

    “如果要換將,無非也就是從那幾個人里頭選,最有可能的是那兩個,區(qū)別只是一個能打一個不能打,你說陛下會派誰去?”

    “應該是能打的吧...”

    “有了第一次戰(zhàn)敗,朝廷就不會再犯上一次的錯,所以這個人選很重要,重要到直接關系著第二次北征戰(zhàn)事的結(jié)果。”

    裴昔修長的手指點了點石桌,突然想起了某個本應該死了如今去還活著的人,不由有些感嘆。

    顧懷的心還是不夠狠...他懂自己的意思,他就是年輕時的自己,但自己年輕時已經(jīng)能毫無波瀾地把上一任指揮使親手送上處刑臺,顧懷卻還是太優(yōu)柔寡斷了一些。

    看來自己還是得推一把...不過這種優(yōu)柔寡斷倒是又送給自己一顆上好的棋子。

    他笑了笑:“有個人該死了?!?br/>
    “這件事你去做?!?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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