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罷自家?guī)熥鸬囊幌挘瑹o論是廣成子還是龍霽,都不約而同的沉默了下來,各自用一種含義不同的復雜眼神去望著只余下一灘血跡的人虎戰(zhàn)場。
到底還是不同的……
目光在兩個愛徒身上轉(zhuǎn)了一圈,收回之后,元始不動聲色地微微蹙眉。
與記憶中不同,現(xiàn)在元始座下十二位弟子之中,修為最強者,不再是身為闡教首徒廣成子,而是他的三弟子龍霽。
擁有著完整龍血傳承的龍霽,與元始那份記憶中的他大不相同。即使沒有出生在靈氣充盈的太古,如今修為依舊穩(wěn)穩(wěn)站在大羅階層――這還是元始一直壓著龍霽,不讓他進階太快的原因。
在龍霽哥哥姐姐們跟他一樣大的時候,修為都已經(jīng)有混元境界了。
更何況,龍霽……這個孩子還擁有著完整的九紋帝篆在身――龍霽的種種特殊,使得元始無法不動心思,為他爭取一下人皇帝師這個機緣。
只是目前看來,這機緣該是誰的,就應該是誰的。
比起心無旁騖的廣成子,龍霽對人類到底多了一層心結,他不適合成為未來的人皇帝師。
正這么想著,元始心神突然一動。掐指一算,所得到的消息卻令元始略有些詫異地輕抬了下眉梢,只是轉(zhuǎn)瞬間,這份詫異就轉(zhuǎn)為了他眉間的輕微折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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烏黑的長發(fā)流散在鮮紅色的廣袖道袍之上,閃爍著淡淡光輝的絲線織繡出精美的閑云白鶴紋,在黑發(fā)的間隙中閃出。
隨著截教聲威的逐漸擴大,身為一教至尊的通天氣質(zhì)也漸漸沉淀下來,原本的恣意張揚不減,卻更多了兩分浩瀚如海的威嚴肅穆。
在元始踏進待客宮闕的時候,通天正負手站在窗前眺望麒麟崖下他熟悉又陌生的景色,那一瞬間,通天俊俏而沉靜的臉龐竟令元始感受到了猶如針刺一般的灼痛感。
額間微微發(fā)燙,原本已經(jīng)隱沒的青蓮紋路又有浮現(xiàn)的跡象。
胸腹心臟間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元始踏進殿門的腳步微微一滯,心率氣息都有一瞬間的紊亂。
在進這殿門看到通天的那一瞬間,對方沉穩(wěn)冷寂的氣質(zhì)令他幾乎有種記憶中那位靈寶天尊走出,活生生地站在了他面前的錯覺――沒錯,就是錯覺。
因為當通天察覺到元始進門,轉(zhuǎn)頭望過來的時候,那又高興又努力按捺住激動心情想裝高冷的糾結小表情,頓時令元始什么異樣感覺都沒了reads();。
“多年不見,三師弟向來可好?”
清冷如玉珠濺落的嗓音,好似兜頭一盆冰水潑在通天似火的熱情之上。
抿緊了唇角,通天有些惱怒地皺著眉,緊盯著自己的心上人,心底又是生氣,又帶著點氣急敗壞的無奈。
一聲有禮卻又疏遠的“三師弟”,如今的通天哪里聽不明白他二哥是故意想拉開他們之間的距離?想想自己這些年對元始輾轉(zhuǎn)反側的思念,通天原本有多期待與兄長的相見,此時心底就有多惱。
自從三清分家之后,元始同老子之間常有走動,平日品茶論道下棋甚至互相印證,與未分家前相處模式絲毫未變。
畢竟對于修為都在混元羅大羅金仙階層的三清來說,整個洪荒想去哪里不過都是一念之間的事。所以說到底,對于三清而言,分家所造成的裂痕重點并不在于距離,而在于他們之前心靈上的疏遠。
想到這里,通天卻又有些心虛。
雖然他與元始的那次雙修主要目的是為了給元始療傷,但他在元始被重創(chuàng)的神魂基本恢復后還是沒抵擋住內(nèi)心的聲音,將人扣在床上吃了又吃,整整三百年都沒放人。
而且最重要的是……
他把人吃了之后,還沒等他們緩過神來,他的那群不肖弟子就給他惹麻煩,從而導致了分家。
這么想來……他二哥這么多年都不肯搭理他,似乎也不完全是二哥的錯……
“師弟,師弟?三師弟!”
在某一瞬間,元始本來下定的決心有過些許動搖――看著在自己面前細微神色變化不止,并不掩飾自身想法的小弟,元始心底某一處叫囂著讓他放棄自己既定的計劃。
其實元始又何嘗希望自己兄弟之間反目成仇,刀兵相見呢?
可是……
輕喝幾聲將通天從自己的世界中喚醒,元始與通天相對而坐。相對而坐,元始瞥見通天仍是一副欲言又止的糾結樣子,心下嘆了口氣,當下取出茶具燒水泡茶。
看著滾沸的清水在壺中沸騰,明知道自己這個弟弟不會先行開口了的元始終于開腔。
“說罷師弟,你來找我所為何事?”
“……”沒事就不能來找你了么?!
抿緊的嘴唇后面,舌尖緊貼著唇縫,一句話就在舌尖上徘徊,卻到了沒有真正出口。
悶悶不樂地端著空茶杯停頓了片刻,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別扭心思,讓通天最后將來之前想了整整幾十年才找到的借口說了出來。
“倒也沒有什么,就是想跟二哥你談一下人類的問題……”
“……”人類?
心下微微一動,雖然早在元始準備算計三皇五帝的時候,他就明白這件事不可能完全繞開他小弟和西方那兩位尊者。但他完全沒有想到,通天竟然可能在伏羲未曾證道,甚至聲明未顯之際就想到有關人類的問題。
莫非是他小瞧了自己這個小弟?
心底這么想著,元始表面上卻依舊是不動聲色,只是微微抬眸望向通天,烏黑的瞳仁中多了幾分認真之色reads();。
看出了元始對自己所提問題的重視,通天唇角不由得微微揚起,心道果然正事比隨便聊聊更能吸引他心上人的注意力。甭管這件事兒是不是他為了找元始刻意沒事找事想出來的,能讓元始對他上心就是勝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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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一開始提起人類,就是為了給自己此行尋找借口,醉翁之意不在酒的通天當然沒有將這件事情放在心上。所以說到最后,話題的重點自然在元始的可以帶動下離最開始的命題越來越遠。
而達成了見自己心上人這一目的的通天,在與元始交談良久之后,意猶未盡地起身離去。
且與在元始面前并沒有真正要掩飾自己思維意識的通天不同,早就暗中將自己與通天之間劃開界限的元始,其所有的內(nèi)心情緒變化掙扎全部隱藏在清冷沉靜的神情之下。
微垂著眼眸,注視著面前仍舊四溢著茶香的杯盞,元始有些意興闌珊。
當初分家,元始分得堅決,在面對與通天的感情問題上,他看起來也一直是咄咄逼人的。
但只有元始自己知道,其實在內(nèi)心的某一深處,他在與自己有一段孽緣的小弟面前,還是充滿了矛盾與動搖的。
諷刺的是,正是因為元始明白自己內(nèi)心的動搖――在行動之中,他才會顯得格外的決絕冷硬,不留一絲情面。心軟手硬,或許說的就正是元始目前的狀態(tài)吧。
還是那句話,不是他不想跟通天和睦相處,實在是他們之間的價值觀思維差距太過巨大。
如果他所得到的那份記憶中,沒有最后的隕落鞭撻著他向前,元始尚可以圓滑處事,讓自己將更多的精力放在處理與通天的矛盾上。但現(xiàn)在……
他實在是一步都不能踏錯,務必要讓所有可控的因素,都掌握在自己手中。
元始,實在是沒有精力去處理如今與通天之間的感情糾葛。更沒有繼續(xù)與通天糾纏下去的勇氣。
因為元始其實是知道的,放任自己繼續(xù)在與通天的孽緣中繼續(xù)沉淪下去,他遲早會越陷越深,以至于最后無法在遇到通天的事情上清醒處事。
而之前進殿時,通天一個背影帶給元始的震動,更令他認定了這個事實。
通天對他的影響力,遠比他早先想象中的更加深重。
心底思緒翻涌不歇,在空無一人的大殿里盤膝孤坐良久,元始突然輕吐出了兩個字。
“韶光。”
好似自語的聲音在殿中回旋繚繞,開始并無任何回音。
直到半晌過后,衣袍邊角劃過地面的細微摩擦之聲,才間或悄然響起。而那柔和清冽的聲音,也自后殿傳來,迎合著元始的低語。
“本尊,喚我前來,有何吩咐?!?br/>
隨著這句話的話音落下,一道修長高挑的身影從屏風后轉(zhuǎn)出。柔光薈萃的銀發(fā)安然垂落,一身煙灰直裾的青年以不徐不緩的步子,來到元始面前站定。
且見名為韶光的青年眉目婉約,分明與元始有八/九分相似的容顏,卻因柔美的笑容而失去幾分清冷冰冽的氣質(zhì),打眼一看,更具有安撫人心的意味。
“無甚,只請你,去給東君送份大禮。”
面對韶光的問話,元始的回答只有一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