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沉玉一回房,就知道屋里絕對有人來過。
雖然房間內(nèi)的陳設(shè)絲毫未動,就連他下樓前刻意擺在窗口處的小銀鈴都安安穩(wěn)穩(wěn)地停在原處,但葉沉玉就是能感覺到有哪里不對。
他這趟下山,原本就是發(fā)現(xiàn)了些當(dāng)年舊事的些許蛛絲馬跡,不過對方似乎也意識到了這一點,從他走出書劍門所在的平林城起,一路上每隔幾日,便有一群殺手來襲,弄得他不勝其擾。
不過身為書劍門的大師兄,武林著名的“天驕四秀”之首,葉沉玉的武功,可要比他的溫雅如玉的容貌,還要漂亮上三分。
算到今天,五批殺手,二十八人,有去無回。
按照一般故事情節(jié)的發(fā)展,反派們定然不會束手待斃,他們往往會拿出不到黃河心不死,不撞南墻不回頭的堅韌精神,繼續(xù)給主角送經(jīng)驗包。
你看,這才平靜了幾天,就又來人了。
想到這一節(jié),葉沉玉不動聲色,廣袖下的手已經(jīng)按上了劍柄。他雙目微閉,側(cè)耳聆聽。
眼前勁風(fēng)已至。
葉沉玉猛地睜開眼,看到眼前裹著風(fēng)聲的點點星光。他不避不閃,手中寶劍“照水”出鞘,舞出一個漂亮的劍花,隨著“叮叮當(dāng)當(dāng)”清脆幾響,來人的暗器被盡數(shù)擋下,在他的身邊落了一圈。
是個高手。
葉沉玉握劍的手腕因剛才飛刀的勁力微微發(fā)麻,自下山來,他還是第一次遇到這樣的強(qiáng)敵。雖然擋下了一輪攻擊,他卻絲毫不敢掉以輕心,沉聲喝問:“藏頭露面!你是什么人?”
回答他的,卻是迎面兩枚飛刀。
葉沉玉仰頭急避,尖銳的刀鋒擦著他的鼻尖掠過,深深釘入后墻。
還未等他反應(yīng)過來,又是兩把飛刀朝著他的腰側(cè)襲來。
葉沉玉干脆平平像后倒去,手中長劍一橫,又將飛刀撥開。
“倒是好功夫?!?br/>
清亮的少年音伴著一聲輕笑從床幔后傳來,眨眼間竟是八枚飛刀齊出,朝著葉沉玉周身幾處要害打去。
“看你這下怎么躲?!?br/>
葉沉玉心下暗驚。
不過這驚訝也只是一瞬間的事,只見他展開輕功,向后急退幾步,袍袖上灌注真氣,將飛刀去勢阻住,接著便是一個旋身,手中長劍畫出一個圓潤的太極圈,像有吸力一般聚攏飛刀,又是一撥,將飛刀盡數(shù)撥向左側(cè)墻上。
長劍吞吐銀光,映著葉沉玉冷冽沉靜的眼神,如冰似玉。
“好身手。”
身后傳來低低的笑聲。
葉沉玉悚然而驚,但終究是晚了一步。
冰涼的刀刃已經(jīng)抵住了他的后頸,身后那人伸手扣住他的脈門,隨著“當(dāng)”一聲,長劍落地,那人身形一轉(zhuǎn),便用刀抵住葉沉玉的脖子,將他按在了墻上。
“你是什么人。”葉沉玉心中大驚,但面上仍是不動聲色,“要來做什么?!?br/>
對方一身黑衣,身量上還要比他矮上半個頭。只聽他壓低了聲音,用帶著點慵懶調(diào)笑的意味的語氣道:“自然是來取你……性命。”
葉沉玉的臉貼著冰涼的金屬鬼面,鼻尖卻同那人的溫?zé)嵬孪⒔焕p。
他壓住心中怪異,略一低頭,卻瞧見頸間一把隱隱透出紅光的黑色匕首。
“想不到連‘天下第一殺手’連城都被請來了,葉某面子還真大?!?br/>
話音剛落,葉沉玉就感覺到手上一松,下一秒,刀刃也離開了他。
剛才還殺氣沉沉的人退了幾步,翹著腿坐在桌子上,半掀開面具,問道:“你也聽說過我???”
葉沉玉不明白他是怎么想的,但立刻重新握住寶劍,劍尖微抬,沉聲道:“‘錢至人死,例無虛發(fā)’,若是認(rèn)不出這黑刃鬼面,葉某也白在江湖上混了?!?br/>
“原來我這么有名的,男神都知道我?!?br/>
連城隨手將鬼面推到了頭頂,對他一笑。
葉沉玉只覺眼前一亮,燭影搖曳間,滿室灼然生光。
‘天下第一殺手’連城,竟是個十六歲上下,容顏極為俊美的英挺少年。
連城看出了他一瞬間的驚訝,又齜牙對他一笑,兩排白白的小牙又讓葉沉玉一晃神。
“你今夜來,不是要取我性命?”
“不是不是,你誤會了?!边B城趕緊擺手,“我不是我沒有你別亂講?!?br/>
“那你剛才之舉,又是何意?”葉沉玉冷笑一聲,眉毛狠狠擰起。
若是個正常人,便知道葉沉玉生氣了。但看在連城眼里,就只剩下了“哇男神果然是男神,連生氣都能這么帥的?!?br/>
“我剛才,就是想做個自我介紹。”連城從椅子上跳下來,抓了抓頭發(fā),“我武功還可以吧。”
“葉某自愧不如。”葉沉玉握著劍柄的手已經(jīng)爆出了青筋。
“也不是,主要是我剛才是偷襲。正經(jīng)跟你打,多打一會兒我就不行了。”就連一向不要臉又粗神經(jīng)的連城都感覺到有哪里不對了,趕緊解釋,“你看我接了個單子,對方出價五百兩黃金讓我取你的性命?!?br/>
“聽說過,五百金一條人命。只是沒想到還真有人會為了葉某的命求上煙雨樓,甚至能請動連城來殺人。”
“男神我發(fā)現(xiàn)你好像有點毒舌。”連城抓了抓頭發(fā),心想怎么印象中那個君子如風(fēng)的葉沉玉大不相同,“我這不是做生意嗎,而且也沒真的去殺你不是?”
葉沉玉都被他氣笑了。
“你可是我男神,我當(dāng)然想也沒想就直接拒絕了?!边B城一臉“快夸我”的表情,“而且我掐指一算,既然能找到我頭上,看來是要跟你不死不休了,就算我拒絕,他們也會找別人來殺你?!?br/>
“所以我就自己過來保護(hù)你了?!?br/>
葉沉玉目瞪口呆。
這人……腦子有病吧。
但看著連城一臉得意又真誠的神情,他好像說的還是實話。
葉沉玉愣了半天,才緩過神來,“你剛才說,我是你什么?”
“男神啊?!边B城立刻道,“哦對,你可能不懂,大概意思就是我很崇拜你。”
“你……崇拜我?”葉沉玉覺得自己仿佛幻聽了,“為什么?”
“你長得帥武功好人品也好,我挺喜歡你的?!?br/>
連城說完,還小臉一紅,表情真誠的不能再真誠。
“呃……謝謝……”
葉沉玉徹底傻了。
誰能告訴他,為什么一個晚上突然來行刺的殺手,就快取了他性命的時候跟他說:
我很崇拜你所以我不殺你了,我還要保護(hù)你。
饒是葉沉玉頗有些江湖經(jīng)驗,也被連城這一套秀的糊里糊涂。
連城看他遲疑,還以為是他不好意思,他轉(zhuǎn)了幾圈,便蹭到墻邊,開始收回墻上的飛刀,嘴里還寬慰葉沉玉一般地念叨著:“男神我聽說你下山以來這一路都不太平。不過你不用擔(dān)心,有我在,一定不會……”
他猛地拔刀,看也不看便向后揮去,“當(dāng)”地一聲蕩開葉沉玉手中長劍,接著身形一閃,人也竄到了一邊。
“葉某不管你是何用意,只是素來與你毫無瓜葛,今日也請你趕緊離去?!?br/>
“不是吧,這么無情?!边B城看了一眼葉沉玉宛若冰封的臉,揉了揉鼻子,“我真的是一片好意,想要同你一起把他們揪出來?!?br/>
“好意葉某心領(lǐng)了?!?br/>
“男神,你是不是覺得我是個邪派,你是名門弟子,看不起我?!边B城想了想,問道。
怎么也沒想到對方能說出這么一句話的葉沉玉也有點呆了,愣了片刻才道,“沒有?!?br/>
“真的沒有?”連城苦笑,“你可以直說的,我承受得住。”
“確實沒有?!?br/>
“那就好了?!边B城臉上立刻陰轉(zhuǎn)晴,“你看,我們還是可以交往一下的啊?!?br/>
葉沉玉有點迷糊,怎么就被連城繞了一圈變成了這樣。
“還是說你真的看不起我?”
“真的沒有?!?br/>
“那不就得了?!边B城大大方方走到葉沉玉面前,葉沉玉一時間竟沒反應(yīng)過來,任由連城拉住他的手,盯著他的雙眼道:
“我叫寧晗,字連城,從今天起我們就是朋友了?!?br/>
“哦……”
等連城又走回墻邊去拔飛刀的時候,葉沉玉才緩過神來,自己答應(yīng)了什么。
他內(nèi)心混亂,忍不住就沒好氣道:“你干什么呢?!?br/>
連城把手中的飛刀晃了晃,“回收暗器。”
“……是怕被人發(fā)現(xiàn)是自己用的?”葉沉玉知道有些武林中人的暗器比較獨特,若是落下會被人識破身份。
“不是。”連城將最后一枚飛刀小心翼翼收回袖中,“最近比較窮,飛刀挺貴的,能省一點是一點?!?br/>
葉沉玉沉默半晌,有點艱難地道:“你,連城,天下第一的殺手,缺錢?”
一單就是五百兩黃金,還有價無市,你說你缺錢?
葉沉玉的眼神分明的表示,你在逗我?
“平時不缺錢?!边B城苦笑,“只不過我把單子推了專門來做你的保鏢,又沒什么積蓄,這下就捉襟見肘了?!?br/>
葉沉玉徹底說不出話來了。
饒是他修養(yǎng)再好,碰上這么一個沒臉沒皮的主,也要被氣的發(fā)暈。
“所以男神你養(yǎng)我吧?!边B城看著葉沉玉臉色不對,又趕緊補(bǔ)了一句,“沒關(guān)系我很好養(yǎng)的,包吃包住絕對賣力干活,而且吃的也不多?!?br/>
“葉某也沒錢?!比~沉玉終于明白了,對付無恥的人,就要用無恥的辦法。
可惜對方的無恥程度還要超出他的預(yù)料。
“不要緊,我養(yǎng)你也可以?!边B城雙眼閃閃發(fā)光,無比真誠,“雖然錢少,但我可以干活的。”
“不必?!?br/>
“哎,要不這樣?!边B城長嘆一口氣,“我們各付各的錢,你只當(dāng)我是同你結(jié)伴而行,互相照應(yīng)可好。”
葉沉玉徹底被打敗了,說到現(xiàn)在他已經(jīng)很清楚了,眼前這人就是塊狗皮膏藥,黏上了就撕不下來。答應(yīng)也得答應(yīng),不答應(yīng)也得答應(yīng)。
“好吧?!比~沉玉心想,大不了我找個機(jī)會跑了便是。
而且把這個人留在身邊,總比讓他一路跟在暗處不知道干點什么要好多了。
“一言為定。”
葉沉玉看著眼前俊秀青年一臉樂不可支的表情,竟無話可說。
“夜已深了,趕緊就寢吧?!边B城道,“明天還要趕路,再不睡,只怕要撐不住。”
葉沉玉點點頭,翻身上床。
他住的房間自然是只有一張床的,正想問連城打算怎么辦,卻見對方極為自然地從柜子里搬出了一套被褥,就在他床邊打了個地鋪。
葉沉玉反而有點不好意思了。
“晚安?!?br/>
葉沉玉往床下看,少年枕著雙臂,對他眨了眨眼,說不出的可愛。
心頭像是被什么柔軟的東西觸了一下,他也忍不住低聲回道,“晚安?!?br/>
少年微微一笑,閉上眼。
葉沉玉躺在床上,心里卻說不出是什么滋味。
自年少時家變之后,他于山上練武也好,或是下山辦事也好,都是自己一人而居。
耳畔傳來少年已經(jīng)均勻的呼吸聲,他忍不住又往床下看了一眼。
月光透過窗格灑在少年的身上,染上一層如夢似幻的色彩,同今晚他所經(jīng)歷的一切一般,竟全然不似真的。
他想到這,竟有點手足無措,像是逃避現(xiàn)實一般趕緊止住念頭,翻身睡了。
見葉沉玉轉(zhuǎn)身對著墻壁,連城終于悄悄睜開一只眼,看向他。
其實他現(xiàn)在心里還是挺虛的。
關(guān)于怎么接近葉沉玉,他想了一路。
想過隱藏身份偷偷跟隨,也想過偽造身份裝作巧遇同行,更想過要等葉沉玉遇險自己突然出手“英雄救美”。
但最后還是覺得直來直去比較適合他。
其實他現(xiàn)在還是有點暈的。
在煙雨樓的時候,他打著“搜集情報”的名頭,假公濟(jì)私地堆了一屋子葉沉玉的資料。
今日一見方知,再好的畫師妙筆,也難以描摹真人風(fēng)華的萬分之一。
十年不見,你居然不記得我了。
想到這里,他的心臟又跳的飛快。他趕緊止住念頭,生怕就在一旁的葉沉玉聽見。
沒事,我們來日方長,連城這樣想著,也進(jìn)入了夢鄉(xiā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