確實(shí)。

    千絲萬縷的聯(lián)系在這一刻清晰了起來。

    如果劉蓓麗是被搶劫后毀尸滅跡的，急于掩飾一切的兇手肯定會將尸體藏在更隱蔽的地方。

    如果兇手是男性，外表和身材都很標(biāo)致的死者被性.侵的可能性也很大。

    可是都沒有。

    從早上的試扔，到現(xiàn)在排除最大嫌疑人毛明亮之后，兇手很有可能是女性，并且是和劉蓓麗有對立關(guān)系的女性這一論證漸漸浮在了水面上。

    蓄謀已久，精心策劃，嫉妒仇恨，過程中利落干脆不留半點(diǎn)痕跡。

    而在這個年齡階段，因?yàn)槭裁醋钊菀滓l(fā)輕生或仇恨？許瞳思考的時候不自覺咬筆桿，一圈又一圈。

    愛情。

    這樣一來，劉蓓麗心底的那個人確實(shí)是破案的關(guān)鍵人物。

    是主謀，還是導(dǎo)火索？是同犯，還是旁觀者？

    然而，毛明亮回憶了所有能想起的場景，真如同一開始所說的，劉蓓麗對那個“他”守口如瓶。

    到了最后除了知道對方是男的以外，別的訊息還真沒有。

    不過也不算沒有。

    毛明亮的那句話，多多少少給了他們足夠的提示了。

    “劉蓓麗叛逆，厭惡學(xué)習(xí)，身上的錢也不多，但是為什么還是會堅(jiān)持去學(xué)校？去的頻率還不低，原因很顯然?！碑?dāng)霍廷琛把線索點(diǎn)出來，刑峰直接接過話：“那個他應(yīng)該就在學(xué)校里?！?br/>
    “現(xiàn)在最快捷的方式就是把他找出來?！苯从蟹N柳暗花明又一村的明媚感：“有句話說得好，擒賊先擒王。愛過，保大，救你?！?br/>
    “對了，你們女生暗戀一個人又不敢對外表達(dá)的時候，通常做些什么？”

    當(dāng)劉叔開口時，許瞳這才意識到“你們女生”指的就是她自己。

    霍廷琛投來視線。

    “我？”許瞳搖搖頭：“沒試過，不過以前讀書的時候，有同學(xué)把人名字寫在筆記本上，也有演化成某種符號，刻在書桌上的，還有一些奶茶店的墻壁上……”

    刑峰一拍腦門：“對哦，小姑娘不都愛這些？！”

    “我去找?！痹S瞳剛起身就被制止。

    “你的時間不夠?！被敉㈣∽叩剿媲埃骸?點(diǎn)30的課，從這里到城東堵車的話要一小時?！?br/>
    “……”被提醒后才想起要給盛淺予點(diǎn)到，破天荒的，她后悔得毫無內(nèi)疚感。

    這會案件進(jìn)行到關(guān)鍵點(diǎn)，心底一百個不愿意去。更別說時間在流逝，離24小時的最終時間還有多長？霍廷琛幫她攬下了攤子，這個時候她真的不想走。

    “對了，小盛呢？”后知后覺的劉哥看了一圈：“怎么下午就沒見她了？”

    “她有事……忙?！痹诨敉㈣〉难燮は拢詈竽莻€字許瞳咬得很弱。

    “你去，順便幫我?guī)€材料?！敝涝S瞳不想走，男人臨時抽了頁紙寫了些什么，塞信封后說了個地址：“放門衛(wèi)就行，正好離學(xué)校不遠(yuǎn)?！?br/>
    許瞳只得走一步回頭一下：“那案子？”

    “有進(jìn)展會通知你，現(xiàn)在各個部門都在配合，人手不缺。”

    她再低頭看表，承諾的24小時里又過了8小時了，抗拒去學(xué)校的心里指數(shù)彪至200%。

    “快去快回。”

    許瞳站了下，轉(zhuǎn)而快步走向地鐵站的方向。

    出站口離S大并沒有多遠(yuǎn)。許瞳一路小跑進(jìn)校門，沿著路標(biāo)往3號教學(xué)樓去。

    ***

    程野低頭撥弄相機(jī)，曲腿靠在陽臺邊，感受校園里的風(fēng)和雪景。

    大衣上落了一層雪，被體溫化作了水，他也毫不在意。等調(diào)試得差不多，男人斜身靠在欄桿邊，在不遠(yuǎn)的林蔭道中隨意取景。

    視線卻凝在了長鏡頭里。

    程野抬頭又低頭，食指輕點(diǎn)，清脆的咔嚓聲后，留下一道奔跑的風(fēng)景。

    “我說，你打算在我這里混吃混喝混穿到什么時候？”

    準(zhǔn)備再追拍一張的男人保持動作，嘴角卻勾起好看的弧度。

    他在拍別人，樓下有幾個眼尖的女孩卻忍不住摸出手機(jī)在拍他。簡墨陽對這一切見怪不怪，只感嘆女人之余皮囊的執(zhí)著似乎比男人來的更強(qiáng)。

    “混一下不會少你二兩肉……”男人笑著開口，然后抬頭：“你今晚的課在幾教？”

    簡墨陽沒回過神：“?。俊?br/>
    “課?！?br/>
    “3教102?！?br/>
    程野臉上的笑容越來越大，甚至破天荒用力摟了他一下：“謝了，兄弟?！?br/>
    然后二話不說扒了他的外套。

    簡墨陽一路追著往下：“喂，你去哪？”

    “上課?！?br/>
    程野一路走一路順，動作麻利，若不是相識數(shù)十載，簡墨陽簡直覺得這家伙就是個慣犯。

    等到了門口，對方回頭已是穿著他的呢大衣，手中拿著他家的車鑰匙，鼻梁上戴著他的平光鏡。

    黑框眼鏡收斂了程野深邃的眼眸，以及時刻如同蓄勢待發(fā)豹類的鋒銳視線，再伴隨弧度恰好的一笑，簡墨陽當(dāng)場：“斯文敗類?！?br/>
    “承蒙夸獎。”

    “等等，”簡墨陽后知后覺：“你去上什么課？”

    程敗類轉(zhuǎn)著手里的鑰匙，笑得邪氣：“你的課?！?br/>
    “那我做什么？！”他瞪圓眼睛。

    “做飯。”

    一件圍裙飄了過來，緊接著就是車子出庫的馬達(dá)聲。

    簡墨陽抓過圍裙捏了又捏，最后沒辦法：“一個單子賺六位數(shù)，打秋風(fēng)還上癮了。”

    程野把車停在教室外，推門下車，氣勢拿捏得很足。他在外面等了會，直到上課鈴響，里邊的聲音終于小了點(diǎn)，才在眾目睽睽中進(jìn)去。

    一下子，教室安靜得只剩下抽氣聲。

    程野將筆記本放桌上，眼皮一抬，輕松在最后排的角落里找到了她。

    穿著黑色短款上衣，扎著馬尾，表情清冷中透著不愿與人往來的疏離。程野想，他之所以會在人群密集的地鐵上注意到她，大概就是那雙眼睛吧。

    眸色偏淡，凝視誰的時候像一灣水，撩動他心的清透。

    程野靠著講臺露出招牌笑容，“大家好啊，簡教授今天身體不舒服，委托我來帶一堂課?！?br/>
    下面開始竊竊私語，哪怕聲音再小，說的多了，整個教室充斥著嗡嗡聲。不過他也不在意，反正他的目的也不在教書育人上，自來熟地敲開電腦。

    ……他是來上什么課來著？

    許瞳的眼卻在他進(jìn)門的瞬間微微睜大，她下意識拽緊包帶，耳鼓膜清晰地將第三類聲音傳了進(jìn)來。

    是心跳聲。

    講臺上站著的男人面帶笑容對著第一排的學(xué)生侃侃而談，似乎走到哪里，就把光帶到了哪里。她微微坐直了身子，可目光掃過不少舉著手機(jī)偷拍他的年輕小姑娘們，頓了頓，悄悄背上包起身。

    “哎，你，就是你。”

    低沉的聲音微揚(yáng)，整個教室忽然安靜。許瞳站定后轉(zhuǎn)身，發(fā)現(xiàn)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自己。

    程野看著她笑得和藹：“這位同學(xué)，如果后邊沒有位置，你可以坐到前邊兒來?！?br/>
    許瞳準(zhǔn)備邁出的腳不得不收了回去，默默地轉(zhuǎn)身回到了原位。

    “簡教授教了你們很久，但我確是頭一次，這堂課我們來一場自我介紹怎樣？來了的相識是一種緣分，沒來的你們也別電話通知了，扣點(diǎn)分也是彌補(bǔ)這種緣分?！背桃奥吨籽?，挽起一截袖子，露出麥色利落的手臂線條。

    學(xué)生們哄堂大笑。

    “那就……從你，就是你開始?！?br/>
    許瞳指向自己的鼻尖，講臺上的那家伙頭點(diǎn)的很肯定。

    “許……盛淺予。”許瞳站起來，如實(shí)替盛淺予答到。

    程野聽了后若有所思：“四個字的名字啊?！?br/>
    許瞳垂眼。

    “好了，自我介紹就到這，咱們開課。”

    正站起來準(zhǔn)備接著介紹的小姑娘愣愣的：“老師，我們呢？”

    程野不在意地一揮：“班長點(diǎn)名兒就行?！?br/>
    這堂課要上什么，許瞳已經(jīng)不在意了。在點(diǎn)名之后她從后門悄悄退出，卻在出去的瞬間忍不住再回頭。

    那個男人低頭在講臺上搗鼓課件，平光鏡上映出電腦屏幕的熒光。他明明沒什么動作，卻不由自主地吸引著所有人的眼光，包括她自己。

    或許忘了吧，地鐵上的那一瞬。

    或許那只是他突來的憐憫，隨口的一句安慰，卻被她藏在心底，記憶猶新。

    后門被輕輕關(guān)上，講臺上的男人同時合上了筆記本，當(dāng)著瞪圓眼睛的上百學(xué)生，走得干脆利落。

    許瞳站在S大的門口，小雪變成了小雨。風(fēng)斜斜掛過，她不得不抱緊手里的包來取暖?；敉㈣〗o的地址離這不遠(yuǎn)，然而步行過去也差不多要20分鐘的時間。

    下雨的時候正巧是出租車生意最好的時機(jī)，許瞳伸手，每一輛亮著空車燈的出租都坐了人。

    有車在身后按喇叭，她往后挪了半步。對方卻又按了一下，一輛黑色的轎車停在右手邊。

    “四個字同學(xué)?！?br/>
    車窗里的男人沖她低低地笑，眼里綴滿星辰：“去哪？帶你?！?br/>
    許瞳微不可聞的一聲解釋：“不是四個字?！?br/>
    程野探了點(diǎn)頭出來：“什么？外面冷，進(jìn)來說，你去哪？看順不順路。”

    反正無論說哪里，他都順。

    “北街。”許瞳腦袋有些木，嘴皮木木地問他：“這么快就下課了？”

    “簡教授要求帶病上崗，我也就成全他蠟炬成灰的心，”程野露出雪白的牙齒，撒謊不眨眼：“正巧，我也去那邊，上來吧?！?br/>
    車?yán)锖芨蓛?，甚至是帶著學(xué)術(shù)氣息的干凈，和他健碩運(yùn)動的模樣不是很搭?；蛟S張狂的越野，甚至是迷彩類軍用越野，才符合這個男人的氣質(zhì)。

    在雨刮器的來回動作中，車?yán)锏臍夥沼行┬擂?。許瞳意識到了，卻不知道要找什么話來說，忽然就有些后悔。

    “對這一片熟嗎？”程野倒是挺自然，手搭在方向盤上，開車像是一場享受。

    “不太熟?！痹S瞳的活動范圍還沒有到這一片。

    “那我開導(dǎo)航，老實(shí)說我也不太熟。”程野單手摸手機(jī)，自言自語：“不然抓拍吃了違章那小子得一哭二鬧了。”

    不太熟，吃違章。

    許瞳慢慢直起身子，腦袋像是被什么給擊中了一下，高速運(yùn)轉(zhuǎn)起來。

    那起案子。

    兇手之所以能完美避開所有的監(jiān)控，能猖狂地將死者擺在那里而沒留下任何痕跡。

    不熟悉那一片的人是不可能做到這些細(xì)節(jié)的。

    所以……許瞳捏緊了電話，TA應(yīng)該在事前去過那里，不止一次！又或者……TA會不會就住在那附近？

    見許瞳眼神放空，程野微不可聞地笑了下，悶頭打開收音機(jī)，刻意壓低的女聲在里邊呢喃。

    “如果，你還記得我，如果，你已經(jīng)忘了我，在熟悉的城市里的陌生人，彼此擦身而過，卻是站在離你最遠(yuǎn)的天涯。接下來請聆聽ID吃吃點(diǎn)播的這首《我拿走了什么》，獻(xiàn)給已經(jīng)陌生的你?！?br/>
    許瞳聽完這一句，把手放在門把手上，聲音有些啞。

    “停車?！?br/>
    男人側(cè)頭：“嗯？”

    “停車，我有很要緊的事要處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