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至下午,皇帝果然急召李德裕往紫宸殿。
行禮過后,皇帝迫不及待的對李德裕說道:“吐蕃內(nèi)亂,賊臣尚思羅與永丹篡權(quán)奪位,擁兵自重。儲君歐松力不能支,故遣人拜見朕,請為援軍,朕為之何?”
李德裕回答道:“陛下,臣以為,此乃千載難逢之機遇。陛下可同意歐松的請求,出兵吐蕃。一來可伺機收復(fù)故地,二來可威服吐蕃,安定西疆,以中興大唐,恢復(fù)先祖基業(yè)!”
皇帝點頭贊許:“李卿所言極是,朕深以為然”
在得到李德裕的肯定之后,皇帝話鋒一轉(zhuǎn):“朕打算派人前往劍南西川,一來傳達天意,二來在前線督軍作戰(zhàn),圖謀大事。李卿可有合適人選推薦?”
李德裕裝作思謀的樣子,片刻之后向皇帝說道:“臣以為,兵部侍郎李回李照度機敏過人,回鶻大捷、景風(fēng)門之變中已然昭示,可堪重任,請以為使,為陛下開創(chuàng)功業(yè)”
對于李德裕的推薦,皇帝顯然很不滿意,稍做襯思之后對馬元贄吩咐道:“召李回”
“奴婢遵旨”
一刻鐘之后,李回在內(nèi)侍的帶領(lǐng)下匆匆進入紫宸殿。
皇帝開門見山直言道:“吐蕃內(nèi)亂,朕欲圖謀大事,愛卿以為如何?”
李回看了李德裕一眼,李德裕卻目不斜視,李回?zé)o法得到李德裕的提示,故而不敢妄言。
皇帝咳嗽了一聲:“愛卿?”
李回一咬牙,硬著頭皮回答道:“臣,臣以為,吐蕃內(nèi)亂,兵兇而勝負未知。況且北疆初定,軍民心皆未安,國庫空虛不能度支軍用,貿(mào)然出兵于大唐不利。陛下若圖大事,當待時而動”
“兩虎相斗,必有死傷,傷者雖勝但力竭而不能支,此時方可出兵,圖,圖謀大事”,李回又看了李德裕一眼,李德裕依舊目不斜視。
皇帝聞言也看向李德裕:“李卿?”
李德?;仡^瞪了李回一眼,呵斥道:“沒用的豎子!”
轉(zhuǎn)而對皇帝言道:“陛下,臣愿為使,前往劍南西川!”
皇帝反問道:“那政事堂怎么辦?”
“那,那就請李公垂李侍郎為使”
“李愛卿年邁,行走尚且困難,何況遠涉?”
“那,那就請······”
李德裕話未出口,皇帝便擺手制止:“也罷,你們先下去吧!”
李德裕與李回不敢忤逆,行禮之后便走出了紫宸殿。
殿外,李回抬袖擦去額頭上的汗水:“恩師,我······”
李德裕又瞪了李回一眼,而后拂袖離去。
殿內(nèi)的皇帝長嘆一口氣,抬手扶著額頭思謀許久后對馬元贄說道:“叫牛僧孺過來”
半個時辰后,馬元贄按照皇帝的吩咐召來牛僧孺。
牛僧孺一臉憔悴,雙眼通紅,白頭發(fā)似乎又多了不少。
“臣牛僧孺拜見陛下”
皇帝端起茶盞呷了一口茶:“牛卿,昨夜天有月蝕,昭示朕法度失允······”
當牛僧孺聽到“法度失允”四個字的時候,滿腦子都是敬彥林的模樣,以至于皇帝后面說什么牛僧孺一個字都沒聽進去。
此時的他內(nèi)心慌亂,背上與額頭起了一層冷汗,雙臂不由自主的微顫起來。
“牛卿?”,皇帝久不聞牛僧孺回話,輕聲叫道。
“?。颗丁?,牛僧孺竭力控制想要顫抖的胳膊,攥緊雙手對皇帝說道:“陛下,景風(fēng)門之變一案陛下既彰威嚴,又顯仁義,所判皆合情合理合法,無罪于上蒼!”
皇帝皺起眉頭:“牛卿,朕讓你給我推舉一位賢才,你怎么說起景風(fēng)門之變了?”
“推舉賢才?”,牛僧孺一愣。
“吐蕃內(nèi)亂,朕欲出兵圖謀大事,想讓你舉薦一位賢才為使,前往劍南西川,督戰(zhàn)前線,伺機而動”
牛僧孺眼珠子轉(zhuǎn)了一圈,當即信心滿滿向皇帝進言道:“陛下,臣有舉薦”
“薦誰?”
“戶部侍郎崔鉉崔臺碩”
“為何?”
牛僧孺娓娓道來:“陛下可還記得之前以吐蕃為題目的考試?崔臺碩在所寫策論中,亦主張應(yīng)當趁勢出兵,并陳其中利害,所言皆有根據(jù),所顯文韜武略不輸管仲、張良等輩,此乃其一”
“其二,劍南西川節(jié)度使崔鄲出身清河崔氏,與出身博陵崔氏的崔臺碩同根同源,既然是同宗血親,協(xié)作自然比異姓更為緊密,所謂兄弟同心其利斷金誠如此!”
皇帝不說話了,滿腦子都是剛才李回所言。良久,方才言道:“那就崔鉉吧!”
“陛下圣明!”,牛僧孺跪地叩首。
很快,由翰林學(xué)士起草并由皇帝審核封簽的詔書便傳到了戶部。
新判戶部的崔鉉聽聞內(nèi)侍傳旨而來,急攜戶部僚屬出門接旨。
內(nèi)侍拆開封簽,高聲宣詔曰:“詔曰:國有兇而天降休祲;月有蝕而兵戈將亂。西之吐蕃賊人尚思羅,忤逆遺詔,違立偽君,勾結(jié)朋黨,為禍西域,朕牽掛之而夜不能寐”
“劍南之地乃祖宗基業(yè)、天府之土,興兩漢而璧中原,救先帝而屬九州,地重位要。而今戰(zhàn)火迫近,劍南將士枕戈待旦,以衛(wèi)國土,以表忠心,朕恨不能躬親前往犒慰將士,以安軍心”
“故而召戶部侍郎崔鉉為使,以為檢校戶部尚書,加劍南西川都防御使、劍南西川都團練使,代朕巡狩西陲,以慰將軍,以安軍心,以親臣民,以抗逆賊!”
“奉詔之后,當即刻起行,不得延誤,欽此!”
崔鉉叩首接旨,山呼萬歲。
內(nèi)侍將圣旨交到崔鉉手中之后,又偷偷塞給崔鉉一道密詔,并囑咐道:“此乃陛下密授,崔侍郎到達劍南西川后方可開封領(lǐng)旨!”
崔鉉急忙將密詔塞進袖子中:“臣定不負陛下所托!”
內(nèi)侍點頭:“崔侍郎能有如此雄心壯志,定然不辱使命!”
待內(nèi)侍離開之后,崔鉉便將戶部諸事交由巡官處置,而后急匆匆回府準備車馬行李,趕在宵禁之前出行長安。
牛僧孺、鄭朗等人聞訊前來相送,直至延平門外。
牛僧孺親自斟酒與崔鉉:“臺碩,此番機遇是我費盡口舌才幫你力爭而來的,千萬要把握住??!不可輕辱皇命!”
崔鉉接過酒杯一飲而盡:“如若不效,當馬革裹尸而還!”
鄭朗亦端起酒杯敬崔鉉:“祝崔侍郎凱旋!”
“謝鄭侍郎!”
飲罷,崔鉉登車起行,向西緩去。
是時,日暮西陲,殘陽如血,光照大地。
原本的東南風(fēng)向突然轉(zhuǎn)為西風(fēng)向,將車馬揚起的塵土帶至牛僧孺等人面前。
入夜,李德裕府。
書房之外的院中,譚澤露一邊點燃艾草驅(qū)趕蚊蟲,一邊對李德裕說道:“閣老,您的生辰馬上就要到了,往年您諸事不順,一切從簡,今年恐怕想不大辦都不行,只怕是前來賀壽的人會將家中的門檻踏平,賀禮會在院中堆起一座小山吶!”
而李德裕卻并沒有回答譚澤露的話,而是一直背手望著西方。
譚澤露從葦席上起身,走到李德裕的身邊:“劍南那邊有什么消息嗎?”
李德裕嘆了一口氣:“劍南西川今日傳來搪報,賊臣尚思羅已經(jīng)率軍十萬到達向州附近,兵鋒銳不可當”
譚澤露卻不以為然:“一群烏合之眾,冢中枯骨!”
李德裕滿臉憂愁:“希望天佑大唐!天佑劍南西川的將士們!”
譚澤露沒有接話,轉(zhuǎn)身重新坐回葦席上,一口一口的喝著茶水。
“咕咕,咕咕”
貓頭鷹自樹洞內(nèi)鉆了出來,一步一步挪到樹枝上,陰森的鳴叫著。
一位老人聽聞貓頭鷹的鳴叫,點燈走出房門,隨手撿起一塊瓦礫向樹上的貓頭鷹砸過去。
貓頭鷹驚而起飛,撲棱著翅膀遁入夜空。
那塊瓦礫撲了個空,掉在了一戶人家的房頂上,又叮當滾落,正巧砸在檐下弓身潛行,準備偷襲老鼠的花貓身上。
花貓被砸的慘叫一聲,快速躍上院墻,跑到別處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