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何一個人都可以有朋友。
癩蛤蟆或許不一定能和天鵝做朋友,但癩蛤蟆至少能和癩蛤蟆做朋友。
癩蛤蟆或許不能吃天鵝肉,但是有些癩蛤蟆,至少可以依靠自己的毒性,將天鵝弄死,弄得誰也吃不了。
可無一例外的是,每一個自尊心強的人,都不愿意被自己喜歡的人,說成是癩蛤蟆想吃天鵝肉,即使是被說成是有鮮花插在上面的牛糞,都要比一只滿身疙瘩的癩蛤蟆要好得多。
誰也不知道為什么,或許是因為牛糞是死的,癩蛤蟆是活的,就像人一樣,很多人至少看起來是活著。
所以聽到伊涵的話,黎木肯定地道:“誰在初三的時候,聽到這些話,都很難不生氣的。”
然后黎木話鋒一轉,盯著伊涵完全足以被視為女神的樣貌,道:“不過,我想你有生之年,應該是沒有機會聽到有人這么說你了?!?br/>
伊涵瞪了黎木一眼,道:“你難道就聽到有人這么說你過?”
黎木長的也很好看,所以他識趣的沒有在這個話題繼續(xù)延展,而是道:“你之前有提到,心靈抑制器,本來是為裴佩設計的。”
伊涵無奈道:“我確實提過?!?br/>
黎木道:“所以裴佩的情緒,應該從小就很難控制,先是被人甩,又被人指著鼻子說瞎話,她做了什么?”
伊涵道:“她什么都沒有做。”
這下黎木疑惑了:“她忍住了?”
伊涵道:“她忍住了,因為她還喜歡那個男生?!?br/>
黎木問道:“那你為什么說,那些照片惹了禍?”
伊涵臉頰忽然一紅,道:“因為那個男生后來又說了些不該說的話,他說...他每天晚上看著我和佩佩的合照,他都要把佩佩的臉和身子,遮起來,否則他就硬不起來?!?br/>
黎木無語,他初三的時候,可沒有生理方面的需求,甚至連想都沒有想過,那時他還只想著跟一些壞學生打架,還從來沒有體會過,跟一個女生在床上打架是什么畫面,更別說,對著照片,在被子里做些奇怪的事情。
不過黎木的臉色倒也平常,現在的他,已早熟太多,也已要成年,再加上,伊涵確實值得被當作青春少男的夢中女神,他平靜道:“這些話,當然也被裴佩聽去了。”
伊涵點頭道:“佩佩一聽,就生氣了,我當時勸了許久,都沒有用?!?br/>
黎木道:“她應該生氣?!?br/>
伊涵問道:“你也認為她應該生氣?”
黎木理所當然道:“她當然應該生氣,她是你的朋友,她有理由生氣。”
伊涵沉默了幾秒,道:“你的意思是,她生氣是為了我?”
黎木微微搖頭道:“倒也不全是為了你,也為了她自己。她已終于承認,那個男生接近她,是為了接近你,這對她而言,本不是件容易承認的事情??僧斔牭侥莻€男生,每天晚上,都要對你和她的合影意淫,還要遮住她的容貌時,她才終于明白,對方已經不只是不喜歡她,甚至不愿再見到她,見到她,甚至會覺得惡心。”
想了想,黎木又道:
“再加上,男生與女生大抵是不一樣,大多數男生,若是知道有女生對著自己好朋友的照片意淫,會覺得朋友很厲害,很有吸引女生的魅力,當然前提是,那個女生,身材和容貌總得有個出彩的地方。而女生呢,若是知道有男生對著自己的好閨蜜意淫......”
伊涵冷冷道:“會覺得很惡心,至少佩佩是這么說的。”
黎木好奇道:“你當時不覺得別人對你的照片意淫,是件很惡心的事情?”
伊涵道:“我根本沒有把這件事放在心上,我說過,我當時只想好好學習。”
黎木無奈道:“但裴佩顯然放在心上了,之前她什么都沒有做,卻不代表她真的什么都不想做。這是不是一個情緒爆發(fā)的觸點?裴佩做了什么?”
伊涵重重嘆了口氣:“她差點殺了他?!?br/>
黎木道:“差點?”
伊涵道:“差點的意思,就是說,她并沒有真的殺了他,佩佩只是從她父親和哥哥那里,拿了兩種奇怪的藥劑,其中一種,把那個男生變成了再也說不出臟話的啞巴,另外一種,把那個男生變成了永遠看不到任何照片的瞎子。而且,這兩種藥劑,都有一種明顯的副作用,能使服藥者能聽到一些不存在的話語,引導服藥者自殘?!?br/>
黎木呵了一聲,道:“所以,那個男生,也就不再具有能夠吸引女生的帥氣臉龐了?!?br/>
伊涵道:“恐怕沒有女生會喜歡一個品性不端的啞巴、瞎子兼愛自殘的面相恐怖的人?!?br/>
得不到的,當然可以毀掉。
黎木道:“我終于明白,你為什么要給我講這個故事了?!?br/>
伊涵注視著黎木的臉頰,道:“你真的已明白?”
黎木點頭道:“你在把我類比成那個下場凄慘的男生,我雖然并不是絕頂聰明的人,但我也能領會到你的意思,你在告訴我,若我能真的找到裴佩,最好試圖給她拍照,最好說話不要太好聽,打扮的不要太漂亮。”
伊涵冷冷一笑道:“看來你是真的明白了。佩佩自從那件事情,就不愛拍照,更不愛被人拍,她甚至從她媽媽那里,要來了一個光影裝置,專門監(jiān)測有沒有人偷拍她,一旦她發(fā)現有人偷拍她,她絕對會找到那個人,讓他下場凄慘?!?br/>
伊涵將視線從黎木的臉龐上移開,悠悠道:“而且佩佩,自那之后,就再也不喜歡看言情,再也沒有給過一個帥哥好臉色,更不喜歡聽一些甜言蜜語,她那時年紀還小,也很倔強,那已成為了她的人生信條。”
說到這,伊涵好似自言自語道:“你說奇不奇怪,自從佩佩不再關注那些長相優(yōu)秀的男生后,反倒變得神秘起來,反倒有了許多男生,喜歡上了她,你們男生是不是都這么喜歡犯賤?”
黎木除了苦笑,實在不知道說什么,他當然想說,以偏概全,是絕對不可取的做法。
可伊涵蘊含怒意的臉頰,告訴著黎木,她的話,最好還是不要反駁為好,否則,一旦接上話頭,那就是一場沒有必要的言語交鋒。
所以黎木只是道:“發(fā)生這件事的時候,你們才初三,現在三年過去,你們難道還是真的沒有拍過照?”
伊涵轉過頭,盯著黎木,道:“你轉移話題的手法真是嫻熟,你女朋友若是稍微笨些,發(fā)覺不到你的這個手段,一定很少有機會跟你吵架,跟你無理取鬧。”
黎木微笑,唐語嵐從來都沒想過要跟他吵架,再加上,如若黎木對唐語嵐使出“轉移話題”這一招,唐語嵐一定會發(fā)現,因為,這一招,是唐語嵐教他的,唐語嵐說,如果未來有一天,她頭腦不清醒,一定要跟黎木吵架,那么黎木一定要使出這一招,避免產生不愉快的記憶。
只是,這個未來,到底存不存在呢?
想到唐語嵐現在未知的處境,黎木略微有些沮喪,但他很快打起精神,恢復平靜,無言地看著伊涵。
伊涵嘆了口氣,道:“我們確實有拍過照,佩佩本來不愿意的,但是自從我們考上了不同的高中,見面的時間和次數,都變少了許多,視頻通話又總是因為各種原因,變得不方便,所以互相擁有對方的照片,是必要的?!?br/>
黎木道:“那給我吧,女大十八變,我若不知道她現在的長相,怎么先一步找到她?”
伊涵終于不再猶豫道:“我只希望,你找到她后,不要讓她看到這張照片,否則,她多半會對你不太友善?!?br/>
黎木表示知道,然后伊涵就站起身,走到黎木坐著的椅子旁,將一張相框一轉。
相框中是兩個女孩,一個女孩白衣如雪,姿容俏麗,如天上的仙女。另一個女孩,身著橘色的長袖長褲,打扮的十分規(guī)矩,儀容整潔,她摟著白衣女孩的腰,很是親昵。
后者當然就是裴佩,她依舊頂著有些滑稽的鍋蓋頭,臉上倒是沒有了青春痘,但長相依舊十分平庸。
大概是為了給照片增加一些活力,所以裴佩在笑。
但黎木很明顯地感覺到,這張照片中的裴佩,遠不及金虎給黎木那張照片中的裴佩,笑的肆無忌憚。
人都會長大的,人一旦長大,就很難像小時候那樣,真正的大笑。
黎木先是覺得有些怪,因為伊涵和裴佩的照片竟然就在他旁邊,但伊涵卻在給他講了裴佩一件往事后,才選擇將這張照片展示給黎木。
黎木倒沒追究什么,他看著伊涵眨了眨眼道:“你很在乎她的感受?”
伊涵道:“我當然在乎?!?br/>
黎木道:“所以你才一定要找幽靈7號,從她那里知道怎么激活一個人的超能力?!?br/>
伊涵沒有說話。
黎木道:“現在看來,你想幫助激活超能力的人,符合你人際關系懂得,也只有一個?!?br/>
伊涵冷冷道:“你想表達什么意思?”
黎木道:“你想激活裴佩體內的超能力,對吧?!?br/>
伊涵道:“是又怎么樣?現在你已知道了佩佩的樣貌,若是你不想有一天與我對立的話,你該走了,去爭分奪秒地幫我這個忙。”
黎木卻沒有走,他調整了一下坐姿道:“我現在就在幫你的忙。”
伊涵輕哼一聲道:“坐著可不能幫我什么忙。”
黎木道:“你若回答我的問題,就可以?!?br/>
伊涵瞪著他,道:“你又想問什么?”
黎木道:“裴佩為什么會消失?一個星期前,發(fā)生了什么事情?”
人絕對不會無緣無故消失的。
黎木從伊涵的表現中,觀察到了她的急切要比擔心多上許多,這也就意味著,裴佩多半是自己主動消失,而不是被動,否則伊涵現在絕對沒有心情,跟黎木在這里聊天。
伊涵久久無言,她嘆息一聲道:“這個問題的答案能幫你找人?”
黎木道:“找人這件事,知道的訊息越多越好?!?br/>
伊涵默認,忽然走到茶桌旁,倒了杯水,喝了一小口,才道:“自從我有了超能力,佩佩就很羨慕。心靈抑制器與其說是她送給我的,不如說是我找她要的。我本來就關注著天云市的超能力新聞,趙列的事情一發(fā)生,我就有種不好的預感,當天就去找了佩佩,讓她把心靈抑制器借我用,她當然沒有猶豫。隔了幾天,我果然就變成了超能力者,而后,又被人擄走改造,體內的超能力得到了突變?!?br/>
“但這種突變,有了佩佩的心靈抑制器后,就是良性的,我能理性地控制自己的能力,我的能力更是要比許多超能者要強,連SPO的超警,都拿我沒有辦法。對此,我也沒有隱瞞佩佩,當我告訴她,我在高中的這幾年,過得并不快樂的時候,她表示了理解,當我告訴她,我要殺很多我一直想殺的人的時候,她也表示了理解?!?br/>
說到這里,伊涵突然一頓,凝視著黎木道:“你知道那時,佩佩聽到我的想法,說了一句什么話嗎?”
黎木當然不知道,所以他搖了搖頭。
伊涵便接著道:“她說她也有很多人,想要殺?!?br/>
黎木微微皺眉,每個人的心里都有一頭野獸,他回視著伊涵道:“所以她想讓你幫她殺人?”
伊涵搖頭道:“我倒是想,這樣臟的只是我一個人的手。可佩佩告訴我,她想殺的那些人,只能她去殺?!?br/>
黎木明白了,他淡淡道:“但她沒有超能力,她殺不了,就算她殺了,也會被警察抓到,她不是超能者,很可能就會因為罪大惡極,被判處死刑,你當然不會袖手旁觀,那么她便也會連累了你。”
一個人想做某種事的人,若是不具備這那種事的能力,下定決心做事的想法就會被一直壓抑,甚至會伴隨這個人,一直到死,都無法釋放。
伊涵深吸口氣,再喝口水道:“所以她希望我能幫她弄明白,怎么激活一個人的超能力,特別是天云市這些狂暴超能者的突然出現,讓佩佩更加深信,每個人的體內都有超自然能力,只是需要一個方法,一個契機,去激活,去覺醒?!?br/>
黎木忽然道:“你在幫她弄明白?”
伊涵道:“作為一個初三就知道該怎么偷偷把一個男生的眼睛弄瞎、嘴巴弄啞、精神弄混亂的女生,你認為佩佩真的是個普通人?你收集到的資料,是不是寫的,她的成績時常在中等游離?”
黎木只能點頭道:“她不是?”
伊涵道:“她當然不是,她的父母和親哥哥,都是高智商的人,也都是某些領域的專家,她是一個普通人的概率,實在低的可憐?!?br/>
說到這,伊涵有些無奈道:“其實在我身上發(fā)生這些變化之前,我也認為,她只是一個普通人,我更是一個普通人。但很顯然,高中三年的時光,能改變很多事情和很多人。佩佩早已私下有了自己的一個實驗室,我雖然不知道,她在學校成績不夠拔尖,是不是因為她不想出風頭,或是不想將時間浪費在這些教條書籍上。但她絕對在她感興趣的領域,花了很多功夫?!?br/>
黎木道:“所以,她才有信心,讓你幫她弄明白,怎么激活一個人的超能力。一般人,可想都沒有膽子去想?!?br/>
伊涵道:“是的,她相信她自己,我也相信她,所以我配合她做了很多實驗,抽血,分析細胞,提取超能因子等等?!?br/>
伊涵的語氣有些失落,黎木很難不去察覺,所以黎木語氣柔和道:“你現在還在外面奔波,邊找人,邊找激活超能力的方法,想必是因為,你們的研究,并沒有什么有用的結果,甚至還出了一些意外,所以一個星期前,裴佩就離開了你?!?br/>
“離開了你”這四個字,其實很傷人,黎木的意思就好像在告訴她,“你對裴佩沒用了,她當然不會再浪費時間在你身上”。
伊涵冷冷地看著黎木道:“你應該知道,你現在體內超能量不多吧?因為你的話,我很可能生氣,很可能控制不了情緒,然后就很可能殺了你?!?br/>
黎木訕訕一笑,將椅子往后拖了拖道:“我只是闡述事實而已。”
伊涵的氣憤,來的快,去的也快,因為裴佩確實如黎木所說,離開了她。
伊涵正了正神色道:“其實還是有一些有用的結果的。佩佩通過調用我前段日子體檢的檢測結果,與我現在體內的細胞和血液,分析出了一些有用的結論?!?br/>
黎木問道:“什么結論?”
伊涵小聲道:“要激活一個人體內的超能力,必須要一種濃縮力和聚合力極其強大的設備,而這種設備,還需要一種極其純凈、極其龐大的能量當作啟動能源和放射能源?!?br/>
黎木暗自咂舌,你么這猜的有點準啊,但黎木神情未變,平靜道:“真的有這種設備?”
伊涵道:“我也不知道,佩佩說有,那就一定有?!?br/>
黎木道:“但很顯然,你們沒有找到這種設備,否則裴佩也不會離......也不會突然不見了。”
伊涵面色一苦道:“如果我當時也這么相信她的判斷,或許她也不會走?!?br/>
黎木道:“你當時沒有相信她?”
伊涵道:“我當時不僅沒有相信她,還跟她吵了一架,因為我認為這種設備不存在,即使存在,就憑我們兩個人,也做不出來?!?br/>
黎木搖頭一笑道:“那怪不得她要走了,如果我是她,我也會走。最好的朋友都不相信她,那她還不如自己單干,至少沒有干擾,反正,你的身體數據,她已經有了,不是嗎?”
伊涵面色一冷,敏感道:“你在挑撥我們的關系?”
黎木擺了擺手道:“我只是在做理性的分析,按照你的說法,裴佩顯然花了很多心思,在如何獲得超能力的研究上面,任誰花了這么多時間,在一件捕風捉影的事件上,都會有些魔怔的。這種人,最希望有一種無條件的信任陪伴著,不論正確與否。可是你還跟她吵架,吵架的內容,我不想知道,但很顯然,她不再從你這里獲取到信任的力量了?!?br/>
伊涵道:“所以這是我的錯?”
黎木又搖了搖頭道:“我沒有這么說,我只是想說,她也許已經意識到了自己的偏執(zhí),也意識到,若是再把你拉入到這件不知道是否有結果的事情中,會不會影響你們兩人日后的關系。”
伊涵道:“所以她主動離開了。”
黎木點頭道:“兩個人若是不想見面就吵架,當然必須有一方,要先妥協。很顯然,你的性子,據我看,不太像那種喜歡優(yōu)先認錯的人。”
伊涵默然,許久后道:“你錯了,我一定會找到佩佩,找到她后,我一定會先認錯,我會告訴她,我永遠都相信她?!?br/>
黎木道:“其實你不相信她,未必是錯的?!?br/>
伊涵先是錯愕,然后頭頂問號,說道:“你這人,說話指定有點毛病。”
黎木道:“若不是你不相信她,她就不會走,你也不會調轉方向,找金虎要名單,然后找到幽靈7號和我,你也就沒法子了解更多的信息,不是嗎?”
伊涵明悟,嘆息道:“你這么說,也對,因為在研究激活超能力這件事情上,一直是佩佩主導,我從旁邊輔助,但是她離開后,我也就只有按照自己的法子來做,偶爾殺幾個人,順帶著監(jiān)視那幾個學生?!?br/>
對于“偶爾殺幾個人”這句話,黎木故意忽略。
此刻是求同存異的時候。
黎木想了想道:“我的問題問完了,佩佩的長相我也知道了。”
伊涵道:“這些問題對你有幫助?”
黎木笑了笑,道:“幫助可太大了,此時我若要找到裴佩,我至少不會認錯人,至少不會因為說話太好聽,長得太好看,就被她厭惡。”
黎木頓了頓,道:“最重要的是,她若真的跟我產生沖突,我至少已有兩種辦法,讓她停手。”
伊涵還沒來得及問哪兩種辦法,黎木的身形便化為一縷黑色閃電,從閣樓外的窗戶,飛逝而過,劃向遙遠的黑夜。
黑夜其實也不太黑了,因為有晨曦漸漸從東方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