驕陽似火的夏季,蕭夜用了整整半個月的時間,花費大部分精力在閱讀著這本《戰(zhàn)爭論》,就連巡查軍士火/槍演練也讓左石代為。
雖然書里的內(nèi)容艱澀難懂,可是蕭夜硬是憑著一字一啃的頑固勁頭,把這本書大略地讀了兩遍,盡管走馬觀花地看到些皮毛,卻已經(jīng)是受益匪淺了。
性格尚未成熟的蕭夜,因家變未繼續(xù)進私塾,沒有接受到楊天受系統(tǒng)的儒家思想,卻是陰差陽錯地拿到了《戰(zhàn)爭論》,細看之下不禁嘖嘖稱奇,漸漸的有了自己的想法。
半個月后,燥熱的晚上,風塵仆仆的黃漢祥、萬梓良,帶著軍士返回石關(guān)屯,回到山上的馱馬比出發(fā)時,足足少了一半。
沿途負責保護萬梓良的小六子一隊親衛(wèi),竟然也是人人帶傷。
收到山下峽谷傳來的信哨后,百戶所派出王虎小隊,快速下山封鎖了通往后山的道路,再派人看住田家商鋪外圍,由秦石頭帶隊把黃漢祥一行引上了石山。
雖然對前往草原的黃漢祥他們很是羨慕,但秦石頭看著軍士們身上滲著血跡的繃帶,破爛的戰(zhàn)襖,還是眉頭緊皺。
前往海西村的路途上,盡管黃漢祥按照蕭夜的建議,走進了廣袤的戈壁近道,一路上風塵仆仆,終于和奧拉村長完成了交易;但是還是在回程的時候,被韃子給盯上了。
憑著手里精良的火器,一路走一路阻擊韃子的追擊,要不是有了蕭夜的那個微光鏡,他們幾次差點就被韃子大隊騎兵圍在包圍圈里了。
不出蕭夜意外的,韃子騎兵里也出現(xiàn)了單筒望遠鏡,好在望遠鏡價格昂貴,只有千夫長以上的韃子軍官,偶爾持有,否則黃漢祥他們想退回石關(guān)屯,怕是難上加難了。
二百二十七名軍士的隊伍,回到石關(guān)屯的有二百零三人,將近一半帶傷的現(xiàn)實,讓黃漢祥折返白龍湖的打算,不得不向后拖延了。
甲字號石堡和采石場乙字號石堡里,安頓這些軍士的軍舍擠擠,尚且勉強,不過李慕辰和他的五個醫(yī)務(wù)兵可就忙的腳不挨地了;沒錯,蕭夜最近給藥士的稱謂,就是醫(yī)務(wù)兵了。
和海西人交易回來的金銀,黃漢祥交給了小六子,自己和萬梓良一起,去百戶所向百戶匯報此行的經(jīng)過;二十四名戰(zhàn)死軍士的牌位、家屬的撫恤,自有梅兒安排,蕭夜倒是省了不少的煩心事。
小院里,頭上裹著藥帶的黃漢祥,給百戶詳細交代了與韃子幾次交鋒的情況,特別是講到韃子騎兵的配備,讓他惱怒不已。
“百戶,不是咱們打不過那些韃子,邊墻里的那些商戶,也太膽大妄為了,左輪火/槍和望遠鏡,還有三眼火統(tǒng),他們都有,就連咱們的火/槍下官也遇上了,還好數(shù)量少,”坐在石凳上,黃漢祥氣吁吁地說道。
“只不過他們的火/槍射程比不過咱們,折損的軍士,都是讓三眼火統(tǒng)和角弓打上的,我手里的二百火/槍手,可是狠狠出了口氣,”說到這里,黃漢祥看看旁邊沉悶的萬梓良,“柳仁老弟也不差,出主意把震天雷放拉出火繩做成絆雷,可是讓韃子吃了大虧,”
明顯被血腥場面刺激到了的萬梓良,強忍著去好好洗漱一番的想法,嘴角撇撇算是回應(yīng)了黃漢祥的夸獎,“百戶,看情況今秋韃子是不會放過石關(guān)屯了,我們一出峽谷,就遇上了韃子的游騎,要不是斥候的獵槍,沖進戈壁都難了,”
“本來我們可以早幾天返回的,但在海西村時遇上大雨,火/槍彈丸在雨天無法使用,”說起火/槍的短板,就連蕭夜也是無奈。
“韃子或許知道了火/槍的缺憾,一旦雨天攻擊石關(guān)屯,那就不好說了,”萬梓良看似自言自語的話,讓黃漢祥臉色凝重。
“哼,”蕭夜把茶杯在石桌上一頓,擰著眉頭低聲冷哼道,“那就試試看,咱們手里的軍弩、火/槍也不是吃素的,白龍湖那里絕不能放棄,峽谷出口外的要塞石堡,明年開春前要想辦法建起來,”
既然和韃子對上了,那戰(zhàn)場最好遠離石關(guān)屯,在峽谷出口草原邊緣處能拖住韃子,是最好的地點,百戶所支援也方便不是。
“要塞石堡?”被百戶嘴里突然蹦出的四個字,唬的一愣,兩個蕭夜的心腹,不自覺地看著蕭夜的眼睛,這才發(fā)現(xiàn),百戶的眼睛比以往明亮了許多。
半月不見,好像百戶又成熟了不少,但能想到把石堡建在草原邊緣,倒是和黃漢祥的想法不謀而合了;只有王梓良,眼角微微抽搐兩下,沒有再多說。
“恩,本官不久前得到了一本書,可是和孫子兵法不相上下的好書,到現(xiàn)在尚未領(lǐng)會期間的精髓,卻已是大開了眼界,你倆也可以看看,”說著話,蕭夜從懷里掏出了書籍,鄭重地遞給了萬梓良,“這是孤本,你可以抄錄,不得損壞,盡快還回來,”
“謝百戶,”萬梓良默默地雙手接過書籍,這用白楞紙裝訂的書本,他沒多大驚奇,不過心里驚喜萬分的是,到現(xiàn)在,他已經(jīng)走進了百戶身邊的圈子里。
“不論是石關(guān)屯,還是白龍湖,近期內(nèi)要儲備軍弩、震天雷、跳雷,雨天使用無礙,火/槍就要想辦法防雨了,”漸漸清涼的小院里,蕭夜和兩位手下聊了很久,直到喝光了兩壺茶這才分頭休息。
拿著奧拉村長寫給莉娜的信,站在小院門口,把兩個心腹送走,蕭夜突然發(fā)現(xiàn)寒娟在外面,拉著滿臉疲色的小六子,兩人低聲地嘀咕著,大概是在商量著采買花朵的事情吧。
寒娟今年十一歲了,和十九歲的小六子比年紀太小,蕭夜也沒往心里去,轉(zhuǎn)身回去睡覺了;反正,寒娟一直是在岳父那里借宿,到時小六子會送過去的。
第二天,堡德斯派出一隊紅發(fā)軍士,從石關(guān)屯里拉走了大隊馱馬,馱馬帶去的貨物,足夠他一時應(yīng)對那三家商戶愈發(fā)敞開的胃口了。
隨同馱隊去到堡德斯商鋪大院的,還有黃漢祥從海西村帶回來的幾個海西人男女,他們都是堡德斯的親屬,說的一嘴的拉丁語,誰也聽不懂。
而蕭夜受傷的親衛(wèi),也開始在李慕辰的診所里接受治療,順便暴漏在田家伙計眼前;當然,那二十四個送進土地廟的牌位,必須鄭重熱鬧。
對于蕭夜派出軍士護送商隊,換取或多或少的銀錢,王、黃、田三家并不在意,畢竟草原商路風險頗大,蕭夜還的養(yǎng)活一大幫子軍戶,就憑那兩個乙字號石磨過活還是差了點。
采石場石磨和山后工坊里的石磨不一樣,人家是日夜輪班不停,山上可是日出開工日落停工,有心人計算一下就知道石關(guān)屯灰泥的產(chǎn)量了。
就是這樣,王大力看管的灌模場,依舊在不緊不慢地灌制著一塊塊的石板,里面摻著樹枝的長方形石板,在石堡旁已經(jīng)堆起了兩座小山了。
大明一朝保密意識相當?shù)牟睿醮罅νㄟ^和黃家伙計的聊天,得知了黃家作坊里,竟然在黃灰泥里開始大量摻入鐵條,做出規(guī)整的石塊堅硬無比,一時間也只有羨慕的份了。
第二天一早,蕭夜在院子里練習刀法,頂著一雙黑眼皮的萬梓良,急急忙忙跑了進來,“百戶大人,職下有要事相問?”看他著急的模樣,連正常的禮節(jié)都疏忽了,好在蕭夜并不注重這些。
停下手里的長刀,蕭夜扭臉看看萬梓良,好笑地一擺手,“咋地,昨晚上沒睡?這去草原一趟,倒是身子骨又結(jié)實了不少,”
“哎呀呀,百戶大人,”萬梓良幾步湊了過來,沒理會蕭夜的讓座,“敢問百戶,這本戰(zhàn)爭論是那位豪杰所著?”
“怎么,你有疑問?”蕭夜啪地歸刀入鞘,丟給旁邊的親衛(wèi),拿過毛巾擦擦臉上的汗珠,眼下萬梓良顯露出的震驚表情,他此前更是不堪。
“不,不是,只是想當面請教一二而已,”萬梓良趕忙搖搖頭,書里的一些觀點,他還是不肯茍同。
《戰(zhàn)爭論》里所講政治意圖是目的,戰(zhàn)爭是手段,同時,戰(zhàn)爭的政治目的不能任意地決定一切,而必須適應(yīng)手段的性質(zhì),至此引申到了戰(zhàn)爭自身所要達到的目的;對于這點,萬梓良簡直是被醍醐灌頂,眼界被打開了一大截。
但是,打垮敵人的戰(zhàn)爭目的里,包括三個要素:一是消滅敵人的軍隊;二是占領(lǐng)敵人的國土;三是征服敵人的意志。因為敵人的抵抗力量是由軍隊、領(lǐng)土和意志組成的,所以不摧毀這三個要素,則不可能將敵人打垮。在三個要素中,首先應(yīng)消滅敵人軍隊,然后占領(lǐng)敵人的國土,最后迫使敵人情和。但這個順序并不是絕對的,因為這三個要素往往是相互影響的。這種論調(diào),萬梓良有不同的看法。
大明一朝的文人,從古傳承下來的底蘊,沉浸在國土廣袤的情緒里不是幾十年幾百年,而是上千年了,占領(lǐng)敵人的國土,至于嘛。懷柔教化,以德服人,可是老祖宗留下來的精髓,這書里根本看不到影子。
“那你就沒機會了,本官還想和著作本人聊聊呢,那可是孤本,出處不知,你抄錄后盡快歸還,”蕭夜輕笑著坐在石凳上,“剛好,梅兒熬了稀粥,你也喝上一碗再走,”
“哦,不了,職下還是去伙房吃點吧,”很是失望的萬梓良,躬身施禮,正要退下,忽然想起一件事,“百戶,昨晚上和后山商鋪詢例聯(lián)系,堡德斯從黃德山那里得到消息,甘肅鎮(zhèn)王家今期有喜事,”
“恩,這是就不用告訴本官,他王家大喜,咱們一點信也不知道,明顯人家看不上咱,何必上桿子湊趣,”蕭夜不以為然地拿起茶杯,喝上一口熱茶,起身往堂屋里走去。
“是,”萬梓良點點頭,很是贊同地轉(zhuǎn)身出去了。信哨傳遞的信息很簡單,能得到這個消息就不錯了。
不過下午,從后山工坊來的幾輛黃家的馬車,在采石場磨坊裝運灰泥的時候,大嘴巴的黃家家衛(wèi),倒是把這個消息說明白了。
田家的小姐田秀秀,下月初一吉日,就要嫁入到王家當少奶奶了,還是第二房的平妻。聞得這話,還在和黃家家衛(wèi)說笑的王大力,頓時臉就白了。
平日里就和百戶那些親衛(wèi)關(guān)系不錯的王大力,可是記得清楚,田家小姐私下里和百戶的關(guān)系,可不是一般的友誼,但是百戶如今明顯還被蒙在鼓里呢。
“糟了糟了,”嘴里不停嘟囔的王大力,腳步飛快地直奔百戶所而去。
“啪,”百戶所堂屋里,蕭夜端坐在書桌旁,手邊的茶杯被他摔得一地碎咋,茶水飛濺;臉色鐵青的喘了喘氣,年輕的百戶慢慢放下了手里的書籍。
“欺人太甚,”蕭夜沒有去看望叔尷尬的神色,仰著臉琢磨了一會,“王叔,你安排機靈點的軍士,去后山工坊,讓堡德斯趕緊打聽清楚這件事,別整天就知道喝酒玩樂,本官不需要廢物,”
“是,下官曉得,”王大力瞟了眼蕭夜棱角分明的臉龐,這個從碎石堡里走出來的小后生,現(xiàn)在身上的氣勢,和去年已經(jīng)迥然不同了;拱手施禮,司吏退了下去。
此時蕭夜的心情,王大力明白的很,在軍士們面前,尤其是親衛(wèi)跟前,蕭夜絲毫沒有掩飾過和田秀秀的關(guān)系,很明顯是把她當成了自家人,盡管是妾室的那種。
白楞紙獨家賣給田家,還是以白菜價賣出,難道田家不明白里面的含義嗎?蕭夜心里壓抑許久的怨氣,呲呲地開始迸發(fā)了。
今天得到的消息,分明就是在打蕭夜的臉了,讓他這個在軍戶們面前一直相當自信的百戶,卻是被莫名其妙地挖了墻角,還是有苦難說的那種。他蕭夜沒有登門迎娶,連請出說媒的人也沒想過,無怪會被別人搶了先手。
自我感覺還算良好的蕭夜,在軍戶面前臉都被打得啪啪響,他要是沒有動作,那在大家伙心里的名聲,可就壞到底了。
這件事要是處理的不好,蕭夜大把花錢、大把撒糧,好容易在軍戶們心里豎起的形象,會一夜間跌落在地面以下了;要知道,奪妻之恨,就算是妾室,也是關(guān)乎聲譽的大事了。
最讓他郁悶的是,這事他還不能和楊天受商量,愛女心切的岳父,早就對他和田秀秀不清不楚的關(guān)系,橫眉冷對了。
眼下梅兒和莉娜去岳父的私塾上學了,蕭夜并沒有屋里藏嬌的矯情,倒是讓他可以從容思索手尾的事情了。
讓左石找來萬梓良,蕭夜在小院里來回踱著步子,把得到的消息講給這個兼職幕僚,“你說,本官該如何應(yīng)對?”
“呵呵,百戶大人是急切了,不是還有十幾天的時間嗎?”坐在石凳上,萬梓良搖著手里的紙扇,慢條斯理地拿起鐵筷子,擺弄著泥爐里火紅的木炭。
把精致的小銅壺里盛滿了凈水,在泥爐上放好,萬梓良嘴角一撇,“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既然是自己的女人,搶回來又有何妨,布置隱秘點就是了,”
“目前情況,和田家撕破臉正好應(yīng)了碎石堡的算盤,千戶大人那里可是正等著你鬧事呢,所以不能明著干,”
“石關(guān)扼守波斯人進貨商道,哪怕外有韃子窺視,碎石堡甚至是衛(wèi)所那里,挑出一個敢戰(zhàn)能守的百戶,還是綽綽有余的,實在不行其他衛(wèi)所也能調(diào)用,”
“只要這里有油水,就有眼睛盯著,死傷些軍戶不是問題,問題是過路的油水沒他王崇禮、田廣林的份,那就是大問題了,”蕭夜手里落下的油水,加上兩個石磨,明顯得能把一個百戶所上百號人養(yǎng)的活,如果落在了幾個軍官的手里,積少成多也是一筆錢財了。
萬梓良粗略的分析,直接道出了這件事的根源,無外乎的財帛動人心;何況王田兩家聯(lián)姻,那也是一樁美事,對甘肅鎮(zhèn)官商來說交錯的關(guān)系越緊密越好。
悲催的是,這里面,蕭夜是讓人家給無視了,他和田秀秀見不得光的關(guān)系,說出去就是禍事一件。
“好,好的很,”蕭夜站在小院里,冷笑連連,雖然臉上沒了剛才的憤怒,但眼角里的煞意,讓萬梓良心情愉悅了很多;既然自己報仇的希望,全部寄托在了百戶身上,那就不能讓邊墻里面的官吏商戶,過多的親近百戶,其間的怨恨越多越好。
誰說的百無一用是書生,一張毒舌勝過千軍,萬梓良自信能在悄然之間,把面前這個循規(guī)蹈矩的底層軍官,變成一個睚眥必報的惡狼;到那時,順帶著自己的家仇就是小事一樁了。
當然,他的自信來源于蕭夜手里不斷出現(xiàn)的貨物、火器,否則他根本不會提出任何逾越的主意。至于貨源,他不想知道,也不愿知道。
“不過,此事事關(guān)重大,屯里還是不要聲張的好,”萬梓良最后的警告,蕭夜自然不會異議,自家里的丑事,他壓制還來不及呢。
于是,當天下午,百戶所里蕭夜又恢復(fù)到了正常的活動,去練兵場監(jiān)看軍士操演火/槍,去診所看望受傷軍士,甚至還在采石場乙字號石堡里待了好一會。
平靜有序的石關(guān)屯,上工的軍戶,執(zhí)哨訓練的軍士,看護欄圈牛羊的老軍,以及那讀書聲清脆的私塾,組成了一副井然不波的畫面。
唯有秦石頭的獵戶小隊,也就是第四小旗,第二天接到了外出草原監(jiān)督韃子的命令,一行十名軍士,在田家伙計的注視下,大搖大擺地騎馬進了峽谷。
畢竟剛剛和韃子有過交手,已經(jīng)被人家盯上了峽谷這條道路,不看緊點才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