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段無涯講完這段往事,陸懺和譚雨筠皆是不勝唏噓。
他們無法判斷誰對誰錯,段無涯為百姓除害,維護正道是他自己的志愿,而蘇畫為師父報仇,更是天經(jīng)地義。
說到底,不過是正邪二途勢不兩立罷了。
陸懺看著段無涯如今年近四十的面龐,知道他是在悔恨也在糾結(jié)。悔恨的是倒底是他負了蘇畫,糾結(jié)的是他不惜舍棄愛情而維護正道,究竟是對是錯。
正因為他不知道對錯,他這半生都在等一個結(jié)局,在這伏牛山下,蝴蝶潭畔建上這樣一座芙蓉樓,就是為了那個多年前的相見。
在那次相遇的記憶里,那個紅衣姑娘拿著他送的“飛來鳳”,在青山流水之間,對著他展顏一笑。
陸懺想著,若是讓他來設(shè)身處地地經(jīng)歷這些事情,自己會不會做出和段無涯一般的選擇。他對著段無涯說道:“前輩難道還在糾結(jié)過往的對與錯”
段無涯嘆息一聲道:“是,我想了許多年,始終不得其解。若讓你來看,我做的究竟是對是錯?!标憫哉Z氣平淡道:“每個人的選擇都不會一樣,前輩已經(jīng)做出了選擇,何必再問往事那些糾纏?!?br/>
段無涯聞言道:“我只是放不下罷了?!彼肫瘌F摩羅什死前曾告誡過他“愛恨本相依”,知道自己當(dāng)時年少,到底還是沒能領(lǐng)會師父的真意。
陸懺笑笑道:“要我來看,前輩做的,于蒼生而言是對的,于蘇畫而言卻是大錯特錯?!?br/>
段無涯得到陸懺的回答,神色凝重,不由得追問道:“陸友有話,但說無妨?!?br/>
陸懺笑道:“前輩可知,這便是我所說的每個人的選擇都不會相同,若我與你處于同一境地,我會殺沈憶柳,但卻不會負我所愛的姑娘。我雖未嘗過情愛,卻也知道其中駁雜,若我當(dāng)真喜歡上一個女子,她若想做普通人,我愿砍柴務(wù)農(nóng),平淡一生;她若想護世間正道,我愿策馬仗劍,斬盡天下惡人;她若想滯留邪道,我愿身墮魔淵,永世不得超生。就算她恨我入骨,我也是萬不愿與她分開的。”
一旁的譚雨筠聞言,也只是暗自搖搖頭,嘆息這世間最傷人的,果然便是一個“情”字。
段無涯像是想到什么,怔怔道:“原來我只是害怕她恨我啊?!?br/>
過了多年,段無涯終究是看清了自己的心事,原來,在他殺沈憶柳的同時,一種恐懼便占據(jù)了他的全部。他害怕蘇畫的恨,害怕她看著他時如惡鬼一般的目光,所以他逃跑了,永遠的離開了蘇畫,就是這種從心底里糾纏他無數(shù)個春秋的恐懼,使他失去了那個紅裙姑娘,讓他和蘇畫從此再無可能。
他這時突然想起顧霆晟說過的話來。
“恨一人其實是一時之念,真正讓恨意無法消散的,是這滄海桑田的無盡歲月?!?br/>
如今來看,那些令他痛苦的若說是恐懼,倒不如說,那是一種愧疚,對蘇畫的愧疚。
段無涯心境通明,再也等不得太多,站起身來向陸懺拱手道:“陸友,多謝了。”說罷,拿起長劍,竟是要離去。
陸懺似是明白他心中所想,說道:“前輩可是要去落塵宮”
段無涯點頭道:“原本就是這樣打算的,只不過,那時一心求死,看東西也模糊,如今心事已明,我便要親自給這段緣分一個了結(jié)?!彼f罷,又施一禮,急匆匆地,轉(zhuǎn)身大步地離開了。
譚雨筠看著段無涯的背影,問道:“他此去是想要做些什么”陸懺向她笑笑道:“我也不知道,他心里的問題已經(jīng)得到答案,應(yīng)該有自己的打算,也許,他只是想去見蘇畫而已。”他說完,打趣似的問道:“你什么時候開始這么關(guān)心別人的事情了”
譚雨筠生氣地瞟了他一眼,沒有說話。陸懺知道不能再惹她,不然遭殃的絕對是自己。他看著段無涯的背影漸行漸遠,說道:“既然你這么好奇,我們便也啟程,去落塵宮。”譚雨筠沒好氣地說道:“臭狐貍,別拿我做理由,就算沒有我,你也是要去落塵宮的吧?!?br/>
陸懺笑了笑,不置可否。
譚雨筠皺眉道:“可你的傷不要緊么,我可不想背著個死人到落塵宮,你還欠著我的丹闕經(jīng),別食言?!标憫詳[手道:“無妨,只是去看看而已,我能挺住,況且要去鳴皋山一樣是要南下的?!?br/>
商議過后,不再停留,兩人走出芙蓉樓,出了洛陽地界,到農(nóng)家把之前寄存的馬匹取回,翻身上馬,策馬一路南下。
出洛陽時,天更冷了些,他們趕路的速度慢了些,為了避開段無涯,陸懺選了一條稍遠的路,既然要去落塵宮一探究竟,顯然,暗中查探更為穩(wěn)妥。
畢竟,他們兩個都有傷在身,若是不多加心,難免惹出禍端,到時候兩人的性命又不知要被攥在誰的手里。
落塵宮地處南境群山之間,山脈極其壯闊,南接羅浮,北連衡岳,綿延不絕。
這落塵山脈境內(nèi)原本疆域廣闊,是名副其實的富足之地。雖然落塵宮鎮(zhèn)壓此地,但他們從不迫害周遭的百姓,幾百年來一直保持著和平安寧的景象,一片繁榮昌盛。
如今這邊境之地,到處傳言皇帝昏庸,人心惶惶。
之前邊境戰(zhàn)事突起,手忙腳亂之間聚集起來的兵馬,卻無法與北方狄族和南方蠻族訓(xùn)練已久的強健兵馬抗衡。
若不是兵卒堅毅,保了一時的平安,若皇室再不予以決策,最后無疑是一朝覆滅。
敵方強盛,只得退守疆土,這一守,便是千萬人用血肉鑄就城墻,平白多了傷亡罷了。
之前在這南北夾擊局勢堪憂的情況下,皇室擔(dān)憂權(quán)威倒塌,便以割土修和的方式換取戰(zhàn)事平息。
如今的南境,倒也還算安定,這便已經(jīng)讓大多數(shù)的百姓滿足??伤麄兌贾?,這天下,內(nèi)憂外患,遲早都是要亂的。
行了幾日,一日夜晚,兩人抵達了南境,高山之間有許多土丘,風(fēng)吹起來,有些揚沙,令人不適。
走到一處山林,譚雨筠突然停下馬匹,柳眉微蹙,聚精會神探查周圍。
不久后,她突然說道:“有聲響,前面似是有不少人。”
陸懺聞言,急忙和譚雨筠翻身下馬,將馬匹拴在一處,屏息靜氣。陸懺悄聲道:“我們?nèi)タ纯??!?br/>
譚雨筠聽他的話,兩人輕輕摸索著前進。
果不其然,在一個土丘后面,他們發(fā)現(xiàn)了一群紅衣人。
那些人生起篝火,圍坐在此,有的還飲了些酒,陸懺瞧他們的裝扮不像是尋常進山狩獵之人,一時間警惕非常。
他們就躲在土丘一側(cè),偷聽到幾個紅衣人的談話。
“按照堂主的命令,消息已經(jīng)放出去了?!?br/>
“做得好這次大計一成,堂主的功力一定會有極大進境?!?br/>
“既然昨日放出消息,那明日正道圍攻之時便可收。”
“不急,待魚兒們盡數(shù)上鉤,我們再動手,要做就要做到萬無一失?!?br/>
“你們說堂主的天蠶功再進一步,是不是就能超過宮主了?!?br/>
“那當(dāng)然,我們跟著堂主,自然是為了奉堂主上位的,蘇畫再怎么厲害,說到底也只是個娘們兒。不吸人血哼,好好的天蠶功都被她練廢了?!?br/>
“是啊,我們的福氣還在后頭呢。”
幾人大笑。
可笑過之后,篝火旁的其中一人似是聽到了什么聲響,忽然拿了刀,站起身來,竟好像察覺到兩人。
他朝陸懺和譚雨筠隱蔽的地方,大聲吼道:“什么人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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