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嘉音看了眼停在自己面前的黑色轎車，只見車窗緩緩降下，露出一張俊朗的男性臉龐，眼角微挑，笑意從容溫和。她打開車門坐了上去，略帶歉意地同坐在駕駛座上的人說：“真抱歉，剛才報社里臨時開會，所以出來晚了。”

    顧醒淡淡“哦”了一聲：“看你的表情，似乎有些意外……能問問是為什么嗎？”

    林嘉音笑了一下：“因為沒見過你一個人開車……”之前幾次遇見，甚至包括在法國的那幾天，他從來都是用司機(jī)的。

    “我的確很少自己開車，不過……”他的視線落在她的側(cè)臉上，旋即移開，嘴角微微勾了一下，卻沒有繼續(xù)往下解釋。

    林嘉音也沒有多加追問，相比之下，顧醒開的這輛車才是她覺得比較詫異的地方——這種車雖然號稱是世界上最安全的車，不過她倒是鮮少見到有像他這種身份的人開，她一直認(rèn)為跑車在他們那個圈子里會比較受歡迎，比如蘇巖和他那幾個關(guān)系非常要好的朋友，若是自己開車，一般情況下，都是非跑車不開的。

    因為是下班時間，所以車子在車流中行進(jìn)得很慢，好不容易花了一個多小時到了目的地，兩人下了車，林嘉音卻領(lǐng)著顧醒拐進(jìn)了一條只能容兩個人通過的小弄堂，天色已經(jīng)有些暗了下來，弄堂里每隔十多米，才有一盞路燈斜斜掛在墻角，倒顯出幾分昏昏暗暗的莫名氣氛。

    “不好意思，那家店的位置比較偏僻?！绷旨我艋仡^對著他笑了一下。

    “看出來了?！鳖櫺阉坪醪⒉灰詾橐?，反而給了她一個安慰的笑容：“看起來，你對這里很熟悉，是不是從小就在本埠長大的？”

    林嘉音一面帶路一面回答：“是，我本埠土生土長的?！?br/>
    “怪不得……”顧醒低沉的嗓音里多了幾分笑聲：“一般來說，這種地方只有本地人才會知道，像我才來這邊沒幾個月的，沒人帶著可就真的不知道了?！彼晕⑼Ａ送＃謫枺骸澳愦髮W(xué)也是在本埠讀的？”

    林嘉音點點頭：“是?！?br/>
    她報了一個學(xué)校的名字，顧醒就“哦”了一聲：“讀的是什么專業(yè)？”

    “新聞系?！?br/>
    顧醒還想再說什么，林嘉音已經(jīng)在一個不起眼的小木門前停了下來，那門半開著，門口還掛了個破舊的布簾子，門旁豎立著一塊長方形木板，上面寫著“家常飯店”四個歪歪扭扭的紅字。

    林嘉音一手掀起了門簾，卻沒有馬上走進(jìn)去，只是站在門口望著顧醒，眼里帶笑：“你如果現(xiàn)在想反悔……還來得及。”

    顧醒抬眼看她，笑著反問：“我為什么要反悔？”他的聲音低低沉沉，吐字清晰，可偏偏帶了一種特殊的語調(diào)在里面，尾音輕輕上揚，似乎意有所指。

    林嘉音聽他這么說反倒愣了一愣，想起上次海煒面如土色地站在門口，無論她好說歹說就是死也不肯進(jìn)去的樣子，眼前這人……可比她那個自命風(fēng)流的表弟要強(qiáng)多了，不由就對著顧醒輕輕笑了一下。

    走進(jìn)去，里面是個不大的房間，也就三十平方米不到，墻壁的顏色灰撲撲的，上面掛了幾幅鏡面已經(jīng)有些模糊的老照片，中間靠墻處一左一右擺放了兩張八仙桌，周圍扔著幾張沒有靠背的木凳，靠近門口的地方則放了一個小小的半人高的柜臺，有名看上去六十多歲的老婦人坐在那里，雖然穿著簡單，但打理得十分干凈，看見林嘉音進(jìn)來，就站起來笑著說：“喲，嘉嘉，來吃飯??？”

    “是呀，阿婆?！绷旨我粜Φ锰鹛鸬鼗卮?，一面熟門熟路地往里走。

    “隨便坐呀，嘉嘉你也有一個多月沒來啦。”老婦人視線一轉(zhuǎn)，看到了跟在她身后的顧醒，笑彎了眼又問：“喲，還帶了個朋友……是男朋友吧？你媽媽總算可以不用擔(dān)心嘍……”

    林嘉音沒想到她會做出這種聯(lián)想，臉上有些窘迫，趕忙澄清：“不是的，阿婆……”

    “好吧好吧……你說不是就不是?！崩蠇D人笑呵呵地問：“還是老規(guī)矩？菜飯和黃豆湯？”

    林嘉音轉(zhuǎn)頭去看顧醒，神色間有些不大自然：“可以嗎？”

    顧醒無所謂地笑了笑，就像是完全沒聽到方才那段對話：“當(dāng)然。”

    林嘉音向著老婦人點點頭：“麻煩阿婆了。”

    顧醒坐下后，便脫了外套，隨手往旁邊一放，露出了里面淡黃色的襯衣，才又開口問：“菜飯和黃豆湯……算是這邊的本地特色菜嗎？”

    “或許吧，我也說不上來?！绷旨我魝?cè)著頭，笑著解釋：“所謂的菜飯呢，就是用咸肉、筍丁、碎菜葉和米飯混在一起做出來的飯，至于黃豆湯……其實就是用豬腳和黃豆一起燉爛了，然后再加上菜心?！?br/>
    “聽起來似乎很不錯。”顧醒笑著回答，手指點在桌子上，白金袖扣在淡黃色的燈光下偶爾泛起一道亮光。

    林嘉音看了他一眼，其實顧醒肯踏進(jìn)這家飯店已經(jīng)遠(yuǎn)遠(yuǎn)出乎她的意料，而現(xiàn)在這幅神態(tài)自若的樣子，更是讓她有幾分驚訝——原本以為，顧醒是完全不會考慮來這里吃飯的，那有些話也就能說清了，可現(xiàn)在……

    “似乎你經(jīng)常來這里吃飯？”顧醒一句問話打斷了她的沉思。

    “哦……是的，其實我很小的時候就經(jīng)常在這里吃飯了。”

    “嗯？”顧醒看著她，目光里忽然帶了幾分笑意，慢條斯理地問：“是不是脖子上掛著把鑰匙，然后吃完飯了自己回家做功課？”

    林嘉音聽了也笑：“一半對一半錯?！彼ＵＱ郏骸拔覀兡菚r候功課都是在學(xué)校做完了，老師才讓回家的?！?br/>
    兩人又隨便說了幾句，就看見阿婆端著個紅漆大托盤，微微顫顫地從里面走出來，林嘉音見了，正想上前幫忙端一下，誰知顧醒的反應(yīng)比她更快，站起來兩步上前，就把托盤給接了過來。阿婆就樂呵呵地在那里對著嘉音說：“嘉嘉，你這個朋友好啊……”

    林嘉音支支吾吾地含糊了過去，忽然有些后悔，自己為什么會莫名其妙地昏了頭帶顧醒來這邊吃飯，可既然事情已經(jīng)發(fā)生了，也只能認(rèn)了。她拿了筷子和調(diào)羹開始低頭喝湯吃飯，吃了好一會兒，覺得肚子已經(jīng)有六、七分飽，這才停了手，拿紙巾擦拭嘴角，一面不由感嘆：“唉，以前在外頭讀書的時候，做夢都夢到過吃這個菜飯?！?br/>
    “哦？那夢里吃菜飯是什么味道？”顧醒笑望著她，他與嘉音差不多同時停手，只不過他吃得比她還多，面前的兩個大碗都已經(jīng)見了碗底。

    “其實是沒吃成……只記得正要動筷子，就被一個電話給吵醒了……”林嘉音不無遺憾地說：“在國外的那段時間，整天就想著國內(nèi)好吃的東西，實在是后悔，當(dāng)初為什么出國前沒學(xué)怎么做飯?！?br/>
    “哦？那你現(xiàn)在算是會做飯了嗎？”

    林嘉音側(cè)著頭：“算是會了吧，起碼能填飽肚子……”說到這個，她不由就想起初到紐約時的窘境：“那個時候剛剛出去，什么都不會，天天吃的就是漢堡包和薯條，要么就是三明治，幾個星期之后我實在是忍不住，跑外頭去買了一個鍋子，又打電話回家里要人教我做飯，還記得我做的第一鍋飯……”她笑了一下：“底下是焦的，黑得像炭一樣，中間是夾生的，不過我最后還是全部吃掉了?！?br/>
    顧醒看了她一眼，嘴角帶笑，緩緩地說：“聽上去，似乎比我第一次做要好點。”

    林嘉音一聽，來了興致：“哦？怎么叫好點？”

    顧醒沒有立刻回答，只是笑，半晌后，才在她的頻頻追問下，開口說：“那個時候先去的英國留學(xué)，吃了幾個月的面包實在忍不住了，就決定自己試著做炒面吃?！彼戳搜哿旨我?，慢條斯理地說：“我把鍋子燒熱，加了油，然后抓了一把干面條，就扔了進(jìn)去?！?br/>
    林嘉音無語，只好點頭給出三個字的評語：“你厲害?！本退闼诔鰢皬膩頉]進(jìn)過廚房，起碼也知道做炒面先要把面在水里過一下的，想了想，林嘉音實在是覺得有些好奇，不由又接著問道：“那后來是怎么收場的？”

    顧醒嘴角輕揚：“當(dāng)時幸虧有位學(xué)長來找我討論作業(yè)，總算是沒有把廚房給燒了?！?br/>
    林嘉音點點頭，表示贊同：“的確是很幸運。”

    付了飯錢，兩人走出去，外頭的天色已經(jīng)完全暗了下來，依稀可見遠(yuǎn)處有霓虹燈璀璨閃爍。林嘉音走了幾步，忽然發(fā)現(xiàn)有些不對勁，轉(zhuǎn)身看過去，才發(fā)現(xiàn)顧醒停了腳步，并沒有跟上來，而是站在不遠(yuǎn)處一盞路燈下，一手插在褲袋里，一手勾著西裝外套，定定地望著她。

    林嘉音只覺得顧醒看來的目光深沉莫測，似乎有什么與以往不太一樣的情緒，在他的眼底翻滾，但是等她想要仔細(xì)去看的時候，卻又消失不見了，只余下一派從容溫和，仿佛方才的所見，不過是她的一場幻覺。

    “林嘉音……”他的聲音比平時略低，語調(diào)懶懶地，聽上去似乎只是隨意地叫了一聲她的名字，卻又像是莫名地嘆息，讓她覺得心里好像被什么東西很輕柔地觸動了一下。

    “嗯？”

    “我只是想告訴你……”顧醒眉眼微揚，嘴角上勾：“我是認(rèn)真的?！?/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