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高易先生，捕房的老爺們來了。”

    門外伙計的聲音，將高易從別人的人生中驚醒了出來。他合上手中的日記本，艱難的自搖椅中站起身來。

    雅仙居是家小客寓，開在寶善街上，是座典型的上海里弄房子，石庫門三樓三底，再把房間隔一下，一張塌每天收兩角八分錢。高易住的亭子間算兩張塌，五角六分一天，一個月包下來打了折都要十五塊大洋，在這個普通人家兩塊錢便能過一個月的年代，絕對屬于高消費了。高易也是這兩個月來賺到了錢，才過得起這種生活。

    從房間出來，他幾乎是一步一挪的下著樓梯，幸好在里弄房結(jié)構(gòu)中，亭子間處于一、二層之間樓梯平臺的那個位置上，這意味著他只需要走下半層樓就行了。

    雅仙居的客堂還兼作飯廳使用，里面常年放著兩張八仙桌和一圈鼓凳。高易一走進客廳，就看見三名白人喧賓奪主的圍坐在一張八仙桌旁，其中兩名是穿制服的警官，另一人則身穿便衣，看年紀(jì)大概四十歲上下。

    雅仙居的東主是位老板娘，大概是見了洋巡捕心中害怕，沒在一旁作陪反而躲了起來。

    “早上好，史密斯警官?！备咭壮渲幸蝗松斐鍪值溃J(rèn)出來了，這是昨天幫他錄筆錄的一名巡捕。

    “早上好，”一名臉紅脖子粗公牛般身材的警官站起身來，跟他握了下手，然后轉(zhuǎn)向身旁的那名警官道：“這位是將會負(fù)責(zé)你案子的麥克弗森巡長，”頓了頓他補充道，“一等巡長?！?br/>
    “巡長”二字是中文，自然不可能在英文對話中出現(xiàn)，實際上史密斯用的是Sergeant這個詞。

    公共租界的警務(wù)系統(tǒng)，最高長官是總巡――1919年后改稱警務(wù)處長，總巡之下分為四個大的等級，督察、巡官、巡長、巡捕。不過這些都是此時慣用的中文譯稱，官方所用的正式名稱則是英文，Superintendent、Inspector、Sergeant、Constable。這跟香港的警務(wù)系統(tǒng)其實是完全一致的，畢竟二者一脈相承，所以這些稱謂如果換成后世比較熟悉的叫法就是，警司、督察、警長、警員。

    公共租界的巡捕房一般會由一名Sub-inspector也就是副巡官擔(dān)任署長，一名資深巡長擔(dān)任隊長負(fù)責(zé)指揮華裔巡捕具體偵辦案件。由于巡長上臂佩戴的袖章上帶有三道金色的V形條紋，因此又被人稱作“三道頭”，后來被拿來泛指外籍的軍裝警察。

    “你好，詹姆斯?麥克弗森?！笔Ｓ鄡扇艘舱酒鹕韥恚渲心敲渲叭李^”的年青人朝高易伸出手，并報上了自己的名字。高易注意到他有六根手指。

    “蘇格蘭人？”兩人握手的時候，麥克弗森問道。麥克弗森這個以Mac開頭的姓氏一聽就知道是蘇格蘭人。

    “是的?！备咭咨陨元q豫了一下答道，并沒有老鄉(xiāng)見老鄉(xiāng)的兩眼淚汪汪。

    他跟老高易之間其實從來沒有父子相稱過，他們只是對別人的誤解沒有加以解釋而已，一開始是為了高易休養(yǎng)的方便，后來則是為了老高易居住方便。譬如，像雅仙居這類的面向國內(nèi)客商的旅舍通常是不接待洋人的，所以都是由高易先出面訂房，隨后再讓老高易搬進來。

    上海灘當(dāng)然不是沒有像樣的西式旅店，只不過動輒一百塊錢的月開銷他們實在負(fù)擔(dān)不起。而住得起的小旅館又都是些供遠(yuǎn)洋水手或者跑到遠(yuǎn)東來淘金的冒險家們臨時歇腳的地方，龍蛇混雜向來不為高易所喜。

    “這位是正巡官威爾遜先生?！丙溈烁ドD(zhuǎn)向了穿便衣的中年男子介紹道。麥克弗森使用的是ChiefInspector這個稱謂，對照成后世港片里的通俗叫法就是總督察，這是管理區(qū)域內(nèi)數(shù)個巡捕房的高級職位。

    “你好，威爾遜先生?！备咭咨斐鍪志兄?jǐn)?shù)拇蛄藗€招呼。作為一個黑戶口，他心中略有一絲忐忑，不知道自己的案子為什么會驚動到這種級別的人物，

    “你好。”威爾遜只是稍微沾了下他的手便放開了。

    眾人坐定之后，首先由史密斯通報案情進展。

    高易一開始還以為是黃阿六被抓住了這類的好消息，所以三人才巴巴的大早上趕過來報喜，然而所謂的進展無非是幾份旁觀者的口供罷了，對于追回他的六百大洋沒有任何實質(zhì)性的幫助。

    聽完通報后，高易對這筆錢已經(jīng)不抱希望了。捕房的執(zhí)法權(quán)僅限于租界內(nèi)部而已，搶了錢只要不被當(dāng)場抓住，往租界外一跑，即使知道罪犯躲在哪里也沒辦法去實施抓捕，必須通過地方政府的協(xié)助才行，而指望我大清辦事那還不如趁早洗洗睡算了。

    他只是不明白眼前這三人，如此興師動眾的跑過來找他到底是想要干什么。

    “你對廖怎么看？”麥克弗森首先問道。

    “廖？你是指廣和豐的廖？”麥克弗森的發(fā)音比較怪異，高易隔了一會才反應(yīng)過來他說的是廣和豐的廖掌柜。

    “是的，就是那個廖，你覺得他怎么樣？你們之間關(guān)系熟嗎？”

    “算不上熟悉，我只是賣過三次貨給他……”高易不清楚對方為什么突然問起廖掌柜來，廣和豐這么大一家店，難道還會貪圖他這區(qū)區(qū)六百塊錢不成？再說了他利潤雖然很高，但賣價卻開得并不算高，廣和豐只要轉(zhuǎn)轉(zhuǎn)手至少都有兩成的利，三、五趟下來獲利就遠(yuǎn)超六百大洋了。這種細(xì)水長流的生意，廖掌柜只要不是真的瘋了怎么可能做出殺雞取卵的事。

    “我想請問一下，警方是否在懷疑廣和豐參與到了這次的事件之中？”高易說出了自己的疑問，“但恕我冒昧，我想這是不可能的，我們之間的交易完全是互利的，廣和豐從中能夠獲取的利潤非?？捎^……”

    “不，高易先生，我必須要打斷你一下，我們并沒有懷疑廣和豐，我們懷疑的僅僅是廖以及他可能的同伙，絕不是整個廣和豐。”

    高易將雙臂交叉抱在了胸前，眼中流露出不信任的神色。

    “你想過廖的薪水嗎？他能拿多少錢呢？每月八個銀元，還是十個？”麥克弗森盯著高易的眼睛道，“廣和豐是否獲利跟他有什么關(guān)系，他只是個經(jīng)理人。是的，他有可能在年底會分到些紅利，但是那又有多少？”

    滬上的掌柜們平均月薪大概8元錢，這一點高易是知道的，但在他的潛意識中卻始終認(rèn)為掌柜們應(yīng)該是比他富裕得多的一群人，因為別人住著大房子，家里用著傭人，出入有車、轎代步，而他卻住在亭子間里，雖然每個月他和老高易兩人的花銷要超過20塊大洋，但是過得也就比癟三多張床而已。

    “據(jù)我的估計，六百塊錢至少等于他三年的總收入了，人是很可能為了這么一筆錢干些什么的?！丙溈烁ド^續(xù)道。

    “你們準(zhǔn)備調(diào)查廖嗎？僅僅憑著猜疑？我想說我并不贊同這一點，尤其是在這樣毫無證據(jù)的情況下。至少你們應(yīng)該先抓到襲擊我的團伙中的某個人，得到真正的線索后再展開調(diào)查。我不希望廖認(rèn)為是我在背地里胡亂的指責(zé)他……”

    高易雖然承認(rèn)，從經(jīng)濟上來說，廖掌柜可能存在作案動機，但是僅憑這點便把他列入嫌疑那就太過了。更何況他接下來還要繼續(xù)跟廣和豐把生意做下去，失去了六百大洋固然可惜，但他既然已經(jīng)摸清了賺錢的門道，那么重新賺回來也只是早晚的事。

    “請停一下，兩位?！闭补偻栠d不耐煩的打斷了二人的對話，他雙肘撐在八仙桌臺面上，身體前俯，以一種壓迫性的姿態(tài)凝視著高易，加重了語氣道：“我們不會去調(diào)查廖，也不會去調(diào)查廣和豐。”看著高易露出困惑的表情，威爾遜滿意的繼續(xù)了下去，“麥克弗森先生的目的并不是要把廖列為嫌疑人進行調(diào)查，而是試圖告訴你廖是個壞蛋，好讓你今后不再去接觸他。但是很明顯他無法說服你，你顯然把與廖的關(guān)系看得非常重，重到超過他的危險性。”

    “不，請聽我繼續(xù)說下去，”看到高易似乎要進行反駁，威爾遜豎起一根手指，制止了他，“年輕人，請你睜大眼睛看看我們這座城市它是如何運作的，如果怡和（Jardine）需要一擔(dān)茶葉，他會親自去茶園采購嗎？不，他會委托一位懂行的中國人；如果沙遜想要賣出一匹棉布，他會自己跑到鄉(xiāng)下去推銷嗎？不，他也會委托給一位懂行的中國人。這就是我們這里的運作方式，我們讓中國人同中國人去打交道，而不是仗著自己的相貌，跟中國人混在一起。”說著他指了指高易。

    高易明白他的意思，顯然是在指自己的身份是混血兒這件事。

    “看看這里，看看這桌子，這凳子，完全是中國人的地方?！苯酉聛硗栠d張開雙臂，做出個把整個客廳都囊括進去的夸張姿勢，“我們想告訴你的是，你越界了。當(dāng)你越過了這條邊界，你就到中國人那里去了，在那里我們是無法保護你的。因為我們永遠(yuǎn)也弄不清楚中國人在想什么，也搞不清楚他們究竟是如何運作的?！?br/>
    威爾遜收回手臂，依舊擺回了之前的壓迫性姿勢。

    “我們會為你調(diào)查嗎？調(diào)查廖？調(diào)查廣和豐？不，我們不會。為什么？因為他們是有勢力的。我們會抓住小偷小摸，會抓住攔路搶劫犯，但是我們不會去碰有勢力的中國人，這是被工董局的老爺們明文寫入會議紀(jì)要的。所以我們所能做的只是明確的告訴你，你所信賴的朋友們是一群有勢力的人，而不是一群無害的普通商販，是否要繼續(xù)跟他們交往下去，這完全取決于你自己。另外，我們還會明確的告訴你另一點，你的車夫黃，他是沒有能力召集起來那么多人的，否則的話他也不可能乖乖的當(dāng)了這么多年車夫?！?br/>
    高易被說得啞口無言。雖然對于廖掌柜會參與到這個案件中來，他仍保持懷疑態(tài)度，但對方關(guān)于黃阿六的判斷，他卻是完全贊同的。而廣和豐竟然屬于某個有勢力的組織這樣的內(nèi)幕消息，則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了。

    威爾遜似乎很滿意高易現(xiàn)在的態(tài)度，他盯著高易看了一眼，然后換了一種更為深沉的語氣說道：

    “年輕人，每年都有很多人在這個城市死去，這很正常，生老病死我們每個人都無法避開；如果有個法國人碰巧死在英國人手里，我要說這也很正常，我們都有偶爾無法控制自己的時候；如果換成一個荷蘭人呢，死在一個德國人手里，這同樣很正常，沒什么大不了的。但你知道什么是不正常的嗎？一個英國人死在了中國人手里，即使是像你這樣只有一半血統(tǒng)的英國人。或許對你本人來說這只是一件簡單的事情，只要挨上一刀就行了，但是對于我們來說這就成了一件復(fù)雜的工作。這就是今天我來這里的目的，我要告訴你，碰到這種情況我會怎么辦，我會完完全全把你當(dāng)成一個中國人來看待，也就是說不會存在任何后續(xù)的調(diào)查，你只會成為這座城市中多出來的另一具無名尸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