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明玻璃，精致木臺，上頭躺著的人絲衣綢帶，骨簪微斜，春山輕蹙，雙目緊闔，還是清秀的少年模樣。大英博物館，初來留學的劉睿站在展櫥外，半懂不懂地聽著導游介紹這具據(jù)說是中國運來參展的千年古尸。愈看愈覺得熟悉，劉睿也不知在那展櫥前站到何時，再次回神時，偌大的展室只剩自己一人，獨對著那具古尸。

    千年之前的人，宛如睡著般躺在那里，這個人有怎樣的故事，又是為什么死去，他怎樣保全這般尸身完好……劉睿有太多疑問。

    情不自禁伸出手掌，五指張開，輕輕貼上了玻璃。他想觸碰里頭那具保存完好的尸體……劉睿不經(jīng)意朝自己腕上看去，霎時大驚——手表上的指針開始倒退！一秒秒，一分分，一圈圈，三條指針倒退愈漸加快。時間在回溯，空間開始扭曲，劉睿突然置身一片黑暗，失去知覺……

    初到這個完全陌生的世界，劉睿不敢置信，也恐懼著。雕欄畫樓，瓦楞茅舍，綺羅綢緞，麻布粗衣，叫賣的小販，挑擔的農(nóng)夫，騎馬的官差，坐轎的女郎……形形□交錯，只是沒有一人沒有一物是劉睿熟識，也不該是劉睿的世界所有。劉睿才是這里的異類。

    從時空的縫隙中來的異類，不懂得這里的生存之道，不懂得怎樣返回自己應在的空間，茫然無助地在這座城里徘徊。

    暮春天氣，天似孩兒面，方才日麗風和的天氣轉(zhuǎn)眼便沉沉陰霾，先是醉人心弦的煙絲扶柳，杏花春雨，接著卻春雷陣陣，大雨傾盆。熱鬧的街衢一霎間只剩下他這異鄉(xiāng)人，舉目凄然。衣裳沾了水，重重貼身，又冷又餓。

    天色漸晚，雨勢不歇，兩腿發(fā)軟的異鄉(xiāng)人蹲在一大戶的屋檐下，反被兇惡的小廝當做叫花子趕了。只得蜷在街角，凍得發(fā)抖。

    視線被雨水沖得漸漸模糊，天色已然要褪去最后一絲亮光，劉睿恐怕自己就要死在這么個莫名而陌生的地方……

    ……誰撐著一把油紙傘出現(xiàn)在巷口，呆呆地站了許久，然后朝劉睿慢慢走過來……

    一雙濕透的青布鞋停在面前，帶了點泥濘，小小油紙傘撐起半個晴空。劉睿緩緩抬頭，只對上一雙黑如點漆的眼……

    劉睿來不及吃驚便一頭栽進了那人懷中，耳旁是雨聲嘩嘩不絕，好似有聲音在道“堅持住……我?guī)慊丶摇被杳郧爸挥浀糜旰熗饽菑埱逍愕哪槪核荷轿Ⅴ?，他面白如月，他閉上眼的話，就是那展櫥里的少年模樣……

    就這樣，時空外的異鄉(xiāng)人在那個雨夜，被那個少年撿回了家……

    “他叫杜禹，就住在這城西的竹林邊……”憶及從前，劉睿臉上有淺淺溫柔。(平南文學網(wǎng))

    “城西竹林……？”秦玉凌恍然記起日天時那個老叟的話：“……不是說那里住著妖禍什么的……”

    劉睿忽地憤恨起來，壓低聲音道：“什么妖禍……他們所說的妖禍……就是小禹……”

    “為何你的頭發(fā)不留長呢？為何你穿得如此奇怪？為何你說話如此奇怪？你從哪里來？家在何處？為何會流落到此地？”杜禹的問題很多，待劉睿清醒后劈頭蓋臉地拋來。

    劉睿隨口調(diào)侃敷衍道：“我說我是一千年后的人，莫名其妙就到了這里，你信么？”

    沒想到杜禹睜著大大眼睛，一本正經(jīng)點頭：“……你從一千年后回來，你有仙法？你是仙人？”

    劉睿對著那驚奇又期許的面龐，一時無言，只搖搖頭。他不是什么仙人，只是個可憐流落到此，找不到回去方法的異類。

    那年杜禹十六歲，是個孤兒，連半個親戚也無。自個兒住在竹林里的一間茅舍內(nèi)，不避風寒，米缸里也常是空空。茅舍外開了一畦菜地，都是杜禹一個人打理，平日的口糧也多從這塊小小菜地來。杜禹總是不愿帶劉睿入城，他常從城里帶回點包子饅頭，還常帶回一身青一塊紫一塊的傷痕。劉睿問他，他又不肯說。

    劉睿在這里只接觸過杜禹一個人，多少是會悶的。一日便換上杜禹準備的衣服，悄悄尾隨著杜禹進城去。

    那日劉睿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眼前所見。

    他瞧見瘦小的杜禹在那客路漁磯給往來的客商卸貨，人們蔑笑著給他最重的擔子，他一步一蹣跚，累得滿頭大汗，若摔在地上，工頭便大聲罵罵咧咧：“就知你是個壞事的妖禍！”

    就這樣扛了大半天的包袱，工錢卻是少得可憐，幾個銅板扔在地上鏗鏘作響，杜禹就默默地蹲下一一拾起，在衣角上擦凈了。

    劉睿心里堵了一塊，繼續(xù)尾隨著杜禹。整條街上，整座城里，但凡杜禹經(jīng)過的地方，都有人指指戳戳。

    “那不是食月的天狗留下的禍害么，哎喲真是晦氣！”

    “喲，是杜禹，怎么又跑出來閑晃啊，真是礙人的眼！”

    “快去看快去看，城西竹林的妖精出來了！”

    ……

    杜禹沉默地穿街而過，埋著頭一聲不吭。去買了兩個饅頭，小販沒好氣地甩給他。捂在懷里暖著，杜禹快快地往城外走。

    在地上玩著彈珠的孩童見了杜禹，竟也一個個促狹地蹦跶著，指著杜禹喚：“妖怪來了！”

    “吃月亮的妖怪！”

    “打死他！”

    說罷竟將手里的彈丸朝杜禹擲去，一顆顆用力砸在杜禹身上。杜禹不吭聲，徑自往前行。這么大的孩童最是頑劣不堪，杜禹越是不搭理，他們愈是不肯罷手，甚至拿了彈弓抓起石子往杜禹射……

    一顆石子不偏不倚正巧打在了杜禹眉角。杜禹痛叫一聲，捂著眉蹲在地上，懷里的饅頭落了地。淘氣的孩童仍不罷休，偏生要在饅頭上踩上幾腳，雪白的面皮都過上了一層灰黑。

    “吃不著，吃不著，餓死你！”孩童們拍手稱好。杜禹蹲地不起。

    劉睿再忍不住，站出去大喝道：“有你們這么欺負人的么！小小年紀不學好，將來都去坐大牢！”

    孩童們一溜煙散開：“呆子！他才不是人哩！他是天狗留下的妖怪！”說罷還沖著劉睿做個鬼臉，跑了。

    劉睿狠狠瞪了周圍詫異望著他的人們，又看著蹲在地上那人，走過去將他扶起……

    這個世界有太多劉睿不理解，他不明白這手無縛雞之力的少年怎么招惹了鄉(xiāng)鄰，惹得天怨人怒。

    “我出生的那天……天狗食月……我們這的傳說，天狗食月是犯了姬太歲的忌諱，要惹來太歲降罪于這里的……在天狗食月之時誕下的小孩，就是天狗留下的妖物……”杜禹給劉睿的答案便是如此簡單而荒唐。

    劉睿用清水擦著杜禹的眉角道：“哪有這種說法，鬼扯。”

    “劉?！悴慌挛颐?？”少年睜著一邊眼睛定定地看面前的男人。

    “怕你？為什么？”

    “……我是天狗留下的妖禍……會給你招災的……你還是別挨著我比較好……”

    劉睿忿忿地將手巾甩入水盆中，道：“胡說八道，這世上沒鬼也沒妖，這一套唬得了你們唬不了我?！?br/>
    “不，有的，真的有的！”杜禹忽地認真道，“還有太歲神，也是很靈的！”

    劉睿不欲與他爭辯，不耐道：“笨死了，那些編出來騙小孩的也信。我這么說吧，你一不偷二不搶，他們憑什么那樣欺侮你。我不信這些妖鬼，我就賴著你了，瞧他們怎么說！”

    杜禹低下頭，揉揉眼睛，微不可聞地道了聲“謝謝……”

    從此城里出了竹林里住著的妖禍，還多了個言行舉止奇異的怪人。那怪人與那妖禍廝混到一塊，狼狽為奸，此地的人都嫌憎唾棄。

    山光春曉，瀟瀟雨久才歇，霧氣濕濛，杜鵑紅艷如血。杜鵑花開的山坡，怪人和妖禍并肩看滿山紅遍。

    “望帝春心托杜鵑……便是蜀王的精魂啼血，也叫不出這樣鮮紅顏色……說來你的名字念起來也是‘杜宇’呢。”劉睿道。

    “這傳說我聽過……故而我格外喜歡杜鵑花……我若死了，也可以化成鵑鳥泣血，將那些白色的杜鵑一并染紅就好了……”

    劉睿皺眉：“好好地說什么死，人死了就是死了，哪有什么鬼啊魂啊……”

    杜禹不反駁，只悶悶地搖頭。

    劉睿那時最見不得就是杜禹那副畏神懼鬼的模樣。

    “世間本無妖鬼，妖鬼神仙都是人的臆想，用于解釋天地萬物的起源和所有強大的異己力量，也用于賦予對抗惡劣環(huán)境的勇氣……鬼神之所以強大，是因為人在別無選擇之時選擇了他們……”劉睿固執(zhí)地在這個世界仍保持著這番論調(diào)，招來的只有世人的取笑與咒罵。便連最親厚的杜禹也十分不解。

    杜禹總會認真道：“……鬼神是真的有……我就見過仙人呢……他可以飄在空中，還可以釀出能讓人一睡千年的酒……”

    劉睿每每翻個白眼，打斷道：“若真有仙鬼，怎么不見你祖宗顯顯靈保佑你呢，愚昧之極！”

    “……我、我是天狗留下的妖禍吧……”

    劉睿氣個半死：“你能不能別這樣，根本就沒有天狗食月這回事……那是……”他無法解釋下去，那些道理注定非是杜禹能聽得明白的。

    杜禹低低道：“……若沒有仙鬼……你又是怎么到這兒來的呢……”

    是呵，他亦想知道，自己如何到了這里。不是仙鬼之力，又是什么……除了上天捉弄，劉睿想不出還有什么可以解釋。

    雖則說話方式更改，動作習慣都已有了變化，劉睿仍與這個世界格格不入，卻苦于找不到回去的方法，終日煩躁而寂寞?？梢耘c杜禹相互取暖，相互慰藉，卻并無共同思想，無法理解，無法溝通。只能挨在一起大眼瞪著小眼……千年的隔閡果真逾越不得。他也無法用千年之后的處世方法在這里立足，于是必然要吃些苦頭的。

    一日有好事者將杜禹圍在街邊欺負，推推搡搡，搶了錢不算，竟還動手打人，揪頭發(fā)的揪頭發(fā)，掐胳膊的掐胳膊。正好被劉睿撞上，怒火中燒，大聲呼喝起來。劉睿人雖高大，那群人仗著人多倒也不怕。

    “還有沒有王法了，見官去！”劉睿理直氣壯，當街攔住那騎著高頭大馬的衙役，扯著杜禹一同上衙門，杜禹扭扭捏捏，不甘不愿地去了。

    以為青天白日，朗朗乾坤，以為靠著王法秉持正義，懲惡揚善。劉睿忘了，法之前有個王字——這不是他千年之后可以替他和杜禹討個公道的法。

    于是他只能在據(jù)理力爭后被斥藐視公堂；他只能望著青天大老爺指著他道“刁民，杖二十！”；他只能看杜禹跪在地上磕頭求情，又著急地勸他認個錯；他只能看明明看清當時真像的人們眾口一致，說是杜禹和他搶了別人的東西還揍了人……

    劉睿氣得想笑。

    那天這城里傳說的異類和妖禍相互扶持著從衙門里走出，道旁擠著嘲笑輕蔑的人，指指點點，笑的張狂。那兩人一路無言，只有相互扶緊的雙臂，隔絕外人，孤單而又堅定。

    這條道上，只有你我二人相依相偎，因為只有我們不容于世……

    杜禹曾道：“此地的知縣是個大貪官，總是魚肉相鄰，驕橫無比……他這樣判你，還算輕的了……”

    劉睿哼了聲，趴著讓杜禹給自己上藥。

    “……要是……哪天換了個好官，或許就可以有人做主，不用受人欺負了……我做夢都盼著此地有個清官呢……”杜禹面上卻有幾分憧憬，看著劉睿的被打腫的傷口，又不住心疼。

    劉睿無話，歪著腦袋看著窗外竹林青碧，繁陰滋地，清涼宜人，隱居倒是不錯……看來這輩子杜禹也不可能搬出這竹林了。這少年還不懂，換一個父母官，也不能使其不受欺凌。

    一千年前的少年將自己未來的希望寄托在一個好官身上，期望清官為自己做主的心情，在劉?？磥砣绱丝尚?。無人會從制度去找原因，無權無勢無助的人只能寄望于官，只能盼一個清官廉潔勤政愛民，還他們朗朗青天。只是劉睿不能去拆穿人們的官崇拜，這就如同他妄圖推翻神鬼崇拜一般。一千年的隔閡，他說不清，故而他是異類。嘲笑著別人的愚昧而別人亦嘲笑他的癡妄。

    杜禹道：“……我知你是千年以后的人……你定然與我們不一樣……只是在這里，你這樣要吃虧的……劉?！?br/>
    劉睿嘆了口氣，無法，入鄉(xiāng)隨俗，他向這一千年妥協(xié)。他瞅著杜禹被打得青腫的臉，拍拍他的手背，又是一聲長嘆……只得妥協(xié)。

    火焰跳動，熱焰焦灼，秦玉凌抽出了點樹枝，又將火盆邊的地瓜翻了翻。

    劉睿的酒壺空了，踢到一邊：

    “……于是我聽著他們談鬼論神，還有他們自以為是的言說，再不駁斥一字……”

    未靡道：“……你所說的，我亦不懂?！?br/>
    劉睿點頭道：“這個自然……”

    “……世間是真有鬼神。”秦玉凌緩緩道，并非說服人的語氣。

    劉睿笑了，再度點頭：“我已知。有些事不得不信……世上真有食月亮的天狗么……我真不能確定……許是真的有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