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

    李叔也挺頭疼，被磐城這么緊張的情緒一感染，他也跟著緊張了。他心想，那老妖怪也沒拜托過別人來著，這回應(yīng)該是頭一次。

    本來他這次能撒開了嗓子當(dāng)個向?qū)Ъ鎸?dǎo)師，好好給磐城說說這兒的風(fēng)土人情，結(jié)果他確實有在給磐城介紹這里說明那里，只是聲音不大不小，語氣平淡，還有點不專心，磐城話也少了，多是用簡單的音節(jié)回應(yīng)李叔。另一方面他還得負(fù)責(zé)在女人們吧啦吧啦一番之后去看看貨物行不行和砍價，這一趟采購變得格外煎熬。

    這還真得多虧了艾薇拉的青春活力，把那群老娘們的少女心給勾起來了，否則根本沒那么多事，往年都是扯著家常，挑一挑貨、砍一砍價，滿意就買，不滿意就換下一家，天沒黑就能把事情解決了，李叔算了算進(jìn)度，估計明天都沒法把事情解決。

    李叔心說你這當(dāng)兵的怎么屁大點事都當(dāng)高級的任務(wù)看待，繃著神經(jīng)不累嗎？說到底李叔自己以前也是個當(dāng)兵的，老毛病沒磐城嚴(yán)重，但也不是沒有，給磐城一帶起來也就跟著犯病了。

    此刻路人眼中的磐城和李叔:某地主家千金小姐帶著的兇神惡煞的狗腿子。

    李叔想著路塵要他們看好這小孩子，那就看好吧，可清語一臉冷淡，對其他人戒心特別強，在艾薇拉后邊低著頭跟著走，碰上個小吃攤都不帶抬頭，李叔也不知道小丫頭鬧什么情緒，好幾次用買衣服買零食來哄都被冷冰冰地斜了一眼給擊退了，李叔也不想討無趣，索性就不折騰小丫頭了，省得大家都不開心。

    李叔瞥了一眼天上的影子，心里嘀咕起來:你自己不放心跟著來不就行了，萬一哪家熊孩子拿彈弓打鳥怎么辦？或者是哪個自負(fù)的法師搓個小火球什么的。明明討厭精靈還這么關(guān)心，這世上還有您老人家搞不定的麻煩？真是搞不懂您這老妖怪到底是什么心思。

    忙活了一上午，以李叔為代表的男人們安靜地埋頭于飯碗與菜盤子之間，以艾薇拉為代表的女人們在說不完的話題中十分歡快的進(jìn)餐。別看外貌都是妙齡女子，哪個不是百來歲的人？李叔和磐城都只能算小年輕，還有抱著飯碗悶悶不樂地清語。

    李叔也稍微了解過一些關(guān)于精靈的事，精靈的成長期與人類相似，他堅信清語絕對就只是個小孩，至于艾薇拉，她已經(jīng)用豐富的常識傳達(dá)出她年紀(jì)不小這一事了。

    李叔很想提醒一下她們這一趟出來的目的是什么?？伤桓页雎暎谀抢镒目墒浅两诠浣窒矏傊械呐?，是世上最美的風(fēng)景線，也是最不能招惹的怪物，現(xiàn)在給她們潑一盆冷水，她們能潑一盆沸騰的熱水過來，甚至可能在水里下毒，能爛皮膚的那種。

    下午與上午沒有任何區(qū)別，該高興的高興，該提東西的提東西，該神經(jīng)緊繃的神經(jīng)緊繃，該悶悶不樂的悶悶不樂，該沒影的沒影。值得慶幸的是采購進(jìn)度大幅度加快，勉強在天黑前把東西都給買齊了。

    晚飯過后路塵依然沒出現(xiàn)，眾人就沒指望路塵會幫忙，能跟著出來就不錯了，估摸著是跑去河邊或酒館坐了一整天。

    事實上路塵還真在河邊的長椅上坐了一整天，入夜了才回到客棧。

    “跟她說清楚不就行了?！眽m隼說。

    “不忍心?！甭穳m撇嘴。

    “哈？”塵隼說，“解釋兩句話而已，還能把她給怎么了？你真當(dāng)你說的話就跟過量的春藥一樣能把她毒死？”

    “閉嘴，臭鳥?！甭穳m磕去煙鍋里的灰燼，他因躊躇而苦惱，語氣中隱約有些怒氣，“我要知道怎么辦我還用得著大晚上還躲在樓頂？”

    “真是個守衛(wèi)聽了都能笑得肚子抽筋的笑話，可惜這是真事，氏族第一人被逼得只能躲著，而對方是個小屁孩，能夠見證如此有趣的事情是我一生的榮幸?！眽m隼挖苦了一番，看路塵低沉地苦笑不作答，忽然覺得他確實怪可憐的。

    路塵有時候特別懶，與塵隼的聯(lián)結(jié)總是放著不斷開，一度讓塵隼苦不堪言，尤其是到了夜晚她常常能夢到路塵的回憶，盡管只是很少一部分，而且是被有意控制范圍的回憶，但塵隼還是看到了不少有意思的事情。

    譬如，路塵在演武場中心高舉利刃，喜悅與驕傲幾乎要化作洪流從他臉上溢出，全場觀眾站起身子為他們的冠軍獻(xiàn)上掌聲與歡呼，漫天飛舞的云櫻花瓣如同無數(shù)禮炮被拉開后在空中起起落落，他欣然接受著所有人投來的敬意，那是多么的風(fēng)光與自信。

    又如，路塵獨自面對獸群也游刃有余，不管他的獵物如何兇猛、如何數(shù)量龐大，他都勇猛得如同一頭強壯的雄獅，不，他就是一頭雄獅，所向披靡的終極獵殺者，無所畏懼的野獸。

    如今他在屋頂上貓著的樣子何其失意，虎落平陽至少也只是被欺負(fù)欺負(fù)，好歹還是頭虎，跟群狼惡犬周旋一番還能跑回山里，而他這頭獅子卻跟連老鼠都怕的寵物貓沒什么兩樣。

    “呃，我看那孩子挺善解人意的，你看你說名字那事時她不就接受了嗎？也許吃飯這事她也能理解你，不是嗎？”塵隼試圖安慰路塵，語氣緩和了些，不似往常那般冷嘲熱諷。這樣的路塵她第一次見，可正是因為這樣，路塵反而變得很危險，一個人哪怕把所有事情都看淡也仍會有一些執(zhí)著且不愿改變的東西，這么強大的反差指不定瞬間就崩潰了，回頭遭殃的指不定就是自個兒了。

    “是我自己的問題?！甭穳m有些不耐煩。

    “我以為看到火光是我的錯覺呢。”塵隼的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聽不清，“為什么你這么恨氏族卻對同族這么關(guān)心？逼著你去火爐的不就是他們嗎？所有人?！?br/>
    “這里頭有問題。我問過艾薇拉，那個人把小家伙給她時沒有別的東西——且不論艾薇拉說的話是否全是謊言，一個離開氏族的孩子，沒有長輩陪同，沒有隨身攜帶薪骸，沒有鑄薪前記憶，擁有曾被使用過的名字……”路塵縮起身子，抱著雙腿，下巴搭在膝蓋上，“這一切都有問題。”

    （40）

    “你沒有回答我的問題?！?br/>
    “只要好好遵守族規(guī)，氏族對任何人都很溫柔。”

    “……”

    這回路塵好好回答了，可塵隼真后悔當(dāng)初立盟約時沒提出要個人身，哪怕跟普通人類一樣脆弱都好，這樣她現(xiàn)在就能往路塵腦袋上糊一巴掌撒氣，而不是只能干生氣。

    塵隼著實是看不慣路塵自顧自的消沉。她曾經(jīng)好歹一方神明，有不少人供奉，遭遇意外后肉身沒了，靈魂被人禁錮在一把超難看、品味極為惡俗的長弓里，在地下室里吃了上千年的灰。

    那上千年的等待中塵隼沒有過一次消沉，一直在等待機會擺脫困境——雖然是等來了一份不自由的自由，但至少離開了那個地下室。

    如今變成了只鳥兒，不是神了，沒有人供奉了，曾經(jīng)存在的痕跡隨著東土的湮沒一同消失，連氏族這種八卦、尋根問底、求知欲極為強盛的勢力都不曾有過關(guān)于她的記載，她也沒抱怨過什么，哪怕是有仇不得報，還不是照樣活著。

    “我猜你想表達(dá)的是，你不管有沒有好好遵守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