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在沉睡中瞬逝，年少尚不覺光陰貴。

    翌日，辰時(shí)，中庭大院。

    洛萬通帶著十幾個(gè)弟子，聚起虛白玄氣，飄坐半空，納氣清修。

    小玲提著大飯盒沿著回廊走來，見狀不敢作聲，直徑進(jìn)入了梧桐屋，出門正要離去，被洛萬通叫住。

    小玲走上前去，道：“先生，早飯給您放在屋里了?！?br/>
    洛萬通點(diǎn)頭，沖弟子道：“都散了吧?！?br/>
    十幾個(gè)弟子紛紛躍起，朝著玉食樓方向飛去。

    洛萬通起身，散去虛白玄氣，轉(zhuǎn)身向梧桐屋走去，小玲跟在后面。

    高堂上，洛萬通開始進(jìn)食，問道：“其他別院也送了嗎？”

    小玲答道：“早去送了，丁書寶和唐玉柯飛的快，去完蕓香總院和紫檀別院，就去了尚文別院和楓林別院，現(xiàn)在剛回來，要我去叫他們嗎？”

    洛萬通道：“不用……余默然呢？”

    小玲道：“他只去過楓林別院，又不會(huì)飛，要慢一些，不過現(xiàn)在也應(yīng)該回來了。”

    洛萬通點(diǎn)頭，吃了兩口，道：“今天是誰授課。”

    小玲道：“今天并沒有哪位先生要授課，還是去大書堂讀書，不過，監(jiān)讀的是催耀文先生?！?br/>
    洛萬通止住筷子，似在思索，道：“以后，讓他跟著你一起去?！?br/>
    小玲疑惑道：“跟我一起，那誰教他儒術(shù)?！?br/>
    洛萬通道：“他……和你一樣，不學(xué)。”

    小玲驚訝道：“為什么？”

    洛萬通眉頭一皺，道：“無需多問，去吧。”

    小玲不敢多問，轉(zhuǎn)身出門。

    洛萬通似是沒了胃口，舒了口氣，沉思起來。

    ——

    巳時(shí)，梧桐林。

    丁書寶，唐玉柯，正領(lǐng)著余默然清掃林間石徑。

    林中有風(fēng)，落葉不止。

    丁書寶回頭道：“小然，過去的就別再管了，這季節(jié)正開始落葉，掃不完的?！?br/>
    唐玉柯也回望一眼，道：“沒看出來，咱們這小師弟做事這么較真?！?br/>
    丁書寶也覺如此，道：“咱只管把昨夜的掃了，新落下的呀，是明天人該管的事，??？”

    “哦……”余默然應(yīng)一聲，雖有猶豫，但還是向前掃起。

    不多時(shí)，忽聞丁書寶嘆氣，道：“哎……每每到了這一天……總有些懊悔……”

    余默然不解，道：“為什么？”

    唐玉柯道：“他這是懶病又犯了?！?br/>
    丁書寶臆想道：“這要是在掌門師伯門下該多好，執(zhí)勤日，只要像這樣打掃打掃就行了，哪像我們，在這‘廚房別院’里，還要幫著廚房挑水劈柴擦桌子燒水……”

    唐玉柯道：“我們是沒得選進(jìn)來的，你就不同了，是你自己要來的，你這呀，就叫自作自受，認(rèn)命吧。”

    “我……”丁書寶無可辯駁，嘆口氣，道：“誒……誰叫我嘴饞呢……”

    唐玉柯道：“這就是命，你要有本事，也叫咱師父收你做親傳弟子，這樣，什么活兒都用不著你做了?！?br/>
    丁書寶撇他一眼，并不反駁。

    余默然早有疑惑，道：“為什么大家都不喜歡這兒。”

    丁書寶稍頓，道：“也不是不喜歡……你看啊，掌門師伯身為掌門，坐擁本門根基，統(tǒng)攬決策大權(quán)，手握財(cái)政命門，監(jiān)察各院，院中弟子自然沒什么雜務(wù)可做；萍兒師伯，掌管‘教務(wù)’，安排授課內(nèi)容，年終會(huì)考，督察各院弟子，她院中弟子，也不見得就有什么雜務(wù)可做；葉師伯掌管‘外事’，他院中弟子，最多也就外出接個(gè)人，主持一下民間書院間的文化交流活動(dòng)，在我看來，簡(jiǎn)直是美差呀。還有映紅師伯，掌管‘總務(wù)’，負(fù)責(zé)本門日常所需用品，她院中弟子，也就抱抱被褥，外出買些文房四寶什么的。哪像咱們師父，脾氣暴躁不說，掌管膳食，呆在這廚房，咱們也跟著受累……要是讓你選，你選哪院？”

    話落，又搖了搖頭，道：“你呀，也是沒得選，要是有的選，就不會(huì)出現(xiàn)在這里了……”

    余默然確實(shí)沒得選，非但沒得選，還被嫌棄。

    唐玉柯頓住，忽然道：誒？小師弟，聽說，葉師伯收了一位了不得的寶貝弟子，是和你一起的？”

    丁書寶頓住，也看向余默然。

    “嗯?！庇嗄徊⑽赐Ｏ?，只低頭應(yīng)了一聲。

    丁書寶羨慕道：“哎呀呀，這下你們齊云書院可是要揚(yáng)名立萬了，先天五竅資質(zhì)，將來一朝入圣，就算做不了新任掌門，那也是咱們蕓香閣鎮(zhèn)派級(jí)人物了……”

    又道：“小師弟，你雖然資質(zhì)不好，可有這樣的相識(shí)，也算命好了，日后他若肯幫你，在你有生之年，也有望突破本門功法第二層了，少說，也能讓你多出一甲子陽壽——哎？什么時(shí)候，給師兄也引見引見？”

    余默然有些沉郁之色，道：“本門功法是什么，很厲害嗎？”

    丁書寶和唐玉柯都是一怔，想不到余默然會(huì)這樣問。

    唐玉柯道：“那是自然，等你進(jìn)了瓊樓藏書閣，就明白了?！?br/>
    丁書寶講解道：“本門功法，喚作《天地人和-圣道心源錄》，修的是圣心七竅，以先天七竅為基石，引天地靈氣入體，疏通后天七竅，每進(jìn)一竅，都可使人延年益壽，人與人不同，少的，能多出一甲子的陽壽，多的，便能多活一世。而且，每進(jìn)一竅，都可使人更加聰慧，通達(dá)，有生之年，若能修成傳說中的圣心七竅，便有機(jī)會(huì)窺破天機(jī)，超凡入圣，位列仙班，長(zhǎng)生不老……”

    說完，懵懂起來，回過神來時(shí)，似乎意猶未盡，嘆口氣繼續(xù)打掃，道：“只可惜，修圣之路，太難了，古今尚無一人，能達(dá)到那種境界，歷代掌門窮極一生，也只是半圣之境……”

    余默然聽得入神，竟羨慕起陸子風(fēng)來，問道：“小虎，他也能修成圣人嗎？”

    丁書寶疑惑，問道：“小虎是誰？”

    余默然答道：“掌門師伯賜名，他現(xiàn)在叫陸子風(fēng)了。”

    丁書寶恍有所悟，道：“哦……原來他叫陸子風(fēng)——或許吧，要看他自己的造化了，不過，以他的資質(zhì)，若不出什么意外的話，應(yīng)該能達(dá)到掌門師伯的高度，半圣，自然也稱得上圣人?！?br/>
    唐玉柯道：“那也是幾百年后的事情啦，咱們能不能活到那一日，也是兩說，還是先想想自己吧?！?br/>
    丁書寶不免嘆氣：“也是……，若要問厲不厲害，普天之下，能比咱們蕓香閣功法更高一籌的，恐怕，也只有東華天君所留的《長(zhǎng)生書》了……”

    唐玉柯似也認(rèn)同。

    余默然錘頭掃地，心中為陸子風(fēng)高興，也為自己感到迷茫。

    ——

    午時(shí)，玉食樓。

    眾人閑談，丁書寶等人像往日一般聚坐進(jìn)食。

    小玲話突然少了起來。

    丁書寶察覺，問道：“咦？小玲，有心事？”

    小玲不答，丁書寶也不問了，似乎知道她本就藏不住心事。

    果然，小玲忍不住問道：“小然，先生為什么也不許你學(xué)儒術(shù)？”

    丁書寶與唐玉柯聞言一愣。

    就聽丁書寶道：“小玲，你是聽誰說的？”

    小玲道：“今天早上，先生說的，還說以后，要他跟我一起讀書?！?br/>
    丁書寶轉(zhuǎn)眼看向余默然，似在等他搭話。

    余默然低著頭默不作聲，他已經(jīng)答應(yīng)洛萬通，絕口不提一竅不通的事。

    丁書寶似是猜出緣由，道：“小玲，別再問了。”

    氣氛有些沉悶。

    吃幾口飯，丁書寶正色道：“小師弟，你別怪師兄多嘴，師傅既不許你學(xué)儒術(shù)，我勸你，還是早點(diǎn)回家吧……”

    小玲問道：“為什么學(xué)不了儒術(shù)，就要回家？”

    丁書寶不語。

    少頃，唐玉柯嘆口氣，解釋道：“人生一世，草木一秋，凡人的一生，不過百年，就算小師弟學(xué)了儒術(shù)，以他的資質(zhì)，也只不過多活幾十年。師父他是不想白發(fā)人送黑發(fā)人……不如，趁現(xiàn)在還沒什么感情，撇清關(guān)系的好……況且，既希望渺茫，不如早些回去，侍奉雙親，盡些孝道，娶妻生子，與妻子攜手終老，也不失為一種愜意的人生，一種福氣……總比等到百年之后回去，親朋不再，物是人非，空留許多遺憾的好……”

    小玲似乎對(duì)這件事情感同身受，安慰起余默然，道：“哼，不學(xué)就不學(xué)，有什么了不起的，小然，吃飯，下午我叫你一起去大書堂讀書?！?br/>
    余默然低頭不語，似乎已吃不下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