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上和平得令人發(fā)指，車輛稀少不說，每一次路口的信號燈都顯示綠燈。

    楚博雅開得太快了，這輛車嚴重超速，我們不斷地超車，不斷地把周圍的一切甩在身后，大風刮過車頂?shù)娘L聲像是雷的回音。奇怪的是我們的速度那么快，卻一直沒有引起他人的注意，甚至沒有人報.警。

    “你超速了?！蔽艺f。

    楚博雅就笑起來：“那有什么？全世界都會為新人讓路！”

    胡說，全世界只是在為我讓路。

    “你沒有系安全帶?！蔽矣终f。

    “這倒是個問題……”他直視前方，嗓子里含了一口醉人的酒，“不過沒關(guān)系英英，你身邊就是最安全的地方?！?br/>
    我不確定他的話是什么意思。

    “放點音樂吧。”我說，“太.安靜了。”

    楚博雅便打開音響，車內(nèi)奏起了婚禮進行曲。昂貴的設(shè)備在狹小的空間里模擬出了音樂廳中“余音繚繞”的效果，鏗鏘有力的樂聲沖撞著耳鼓膜，毫無疑問，一場聽覺盛宴。

    ……以及，好極了，我完全感受到了他的急切和興奮。

    然而我的心里并沒有產(chǎn)生什么波動，無論是緊張還是欣喜，或者不滿和不快，什么也沒有。我心里空蕩蕩的，不，應(yīng)該說這是一種留有余地的空曠，就像是原野上空有飄蕩的浮云、海岸邊緣有浪潮舒卷，這種空曠是飽滿的，介乎于冷酷和平靜之間。

    人的一生總是有那么一段時間會失去理智忘乎所以，而我……從頭到尾都沒有理智過。

    我也不需要考慮那么多，生死存亡、利弊關(guān)系就像是系著漂亮絲帶的玩具，想到了是好的，沒有也不算壞。

    修士其實從來都不崇尚爭斗，門派內(nèi)也沒有凡人想象的那么多破事兒。畢竟汲汲營營地過上一生對凡人來說算不上什么，可修士漫長的生命何苦消耗在算計上？倘若有輸有贏倒也算是精彩，可如果一直贏下去，贏到了最后獨孤求敗，未免太無聊了。

    ——沉迷于勾心斗角、將他人踩在腳下的修士，恐怕也不會高潔到甘于寂寞。

    我在凡間行走時總能在茶館中聽到人們設(shè)想里修士們跌宕起伏的生活，仿佛一閉關(guān)就是不知歲月，一出關(guān)就到處尋找機緣，秘境探險不來幾次險死還生說書先生都沒臉說是在講修行，還總能遇上大能遺府、瀕死妖修，分分鐘走上人生巔峰。

    扯淡。

    某種程度上說修士的生活確實挺跌宕起伏的，但是和凡人想象的跌宕起伏根本不一樣，至少沒有那么凡俗化，因為“問心”一直都是最為重要的事情。

    好比在職場上司總有看不見的死角，發(fā)生了某些爭權(quán)奪利、惡意排擠，乃至于劣幣驅(qū)逐良幣的事件，老板也無能為力；但修行路上可沒有天道管不了的地方，完全沒有死角可以鉆，就算有邏輯死角可以鉆空子，又有誰能找到？

    實際上我一直搞不懂為什么凡人總覺得修士之間和凡人之間沒什么區(qū)別，他們認為修士也會有朋友、有仇敵，攻擊力可以靠高級的靈器提高，沒辦法筑基就嗑.藥。但其實沒那個可能，修士的心境要是不到家，提高的攻擊力會率先對付自身，嗑藥得來的靈氣根本存不下來，隔會兒就散。

    唯一讓你往上爬的只有你自己，只有優(yōu)秀、更優(yōu)秀，能讓你在修行路上有一爭之力。

    誰有空算來算去跟人死磕啊，有那個時間精力不如打坐。

    說白了打坐是一種自省。修士在一種玄之又玄的狀態(tài)中審視自己的內(nèi)心，回溯自己的經(jīng)歷，詰問自己是是否問心無愧。這是對精神的極大挑戰(zhàn)和打擊，幾乎就是要一個人不斷地否定自己、改變自己，以求得規(guī)則的認可。

    就我的了解和經(jīng)歷，打坐只在最開始沉下心神的時候很愉快，實質(zhì)上是一件非常辛苦、非常枯燥的事情，枯燥到像是把百萬計的五谷雜糧混在一起，然后用筷子一一分類。

    在這期間，既不可以中斷，速度還必須均勻，有時候你自己都不明白為什么忽然前功盡棄，然后你就得從頭開始。

    有一些修士堅定不移，在正道的路上越走越遠、越走越穩(wěn)，有一些墮入魔道——以我理解不了的判斷方式。

    我關(guān)于過去的回憶幾乎都是由黏黏糊糊的感情構(gòu)成，友情、愛情是我人生的主線。這很不應(yīng)該，有悖于修士的基本準則，雖然我殺伐果斷，卻好像從來都沒有什么改變。

    但我為什么要改變？我從來都沒有期待過穿越……好吧我期待過，但我期待的是大殺四方不服就懟的人生……好吧某種意義上說這是實現(xiàn)了的，可是我期待的從來都不是感受另一個世界的惡意……好吧好吧，真實的人生里沒可能只有載歌載舞的，我自己也吐槽過許多穿越根本不現(xiàn)實。

    這么一想其實還挺有意思的，我這一生雖然蠻不爽，可也不全是不爽。我看電影里里的至高大佬特別輕描淡寫秒殺一群人，自己置生死于度外，每每都覺得超級酷帥超級有型，也在心里想象過自己變成這樣之后有多牛逼。

    只是我沒想到變成這樣之后，反而覺得膩煩。

    回來了我還是會看那些穿越之后一步一步往上爬的，看著男主角女主角開著金手指打怪升級，廣開后宮要或者一心求道，但我看來看去就沒找到過心理轉(zhuǎn)變我能接受的，都是一穿越馬上有了原主的記憶然后順理成章承認了身份，再不然就是春秋筆法，直接說主角已經(jīng)穿越了好幾年習慣了這個世界，更有金手指蘇破天際主角只是興奮地憧憬未來……

    沒有過去。

    了不起的也就是想一想，說自己是孤兒，有父母的說聲抱歉父母啦，好在我有個哥哥/姐姐/弟弟/妹妹，還可以代替我孝順父母……親人的傷心難過，認識了很多年的朋友，常去的餐廳，散步的路，暗戀過的人，就像是全都被抹掉了一樣，再也不會被提及。

    乃至于網(wǎng)絡(luò)上的享樂、席夢思床墊、空調(diào)、手機、電燈這些小小的便捷全都沒了，娛樂基本只有戲曲志怪青樓，看過商業(yè)大片的不花個幾年時間習慣，根本欣賞不來。

    但除了我之外的人好像都特別無情，就是那種大人物的、政客一樣的無情，永遠把利益放在首位，或者之前不是這種性格，穿成地位低下的人物，被什么炮灰鄙視侮辱之后忽然明白了在這個世界里只有實力才能讓自己活得有尊嚴。

    大概是觀念不同，或者他們寫得不夠好，我只看見一個被下了面子的人咬牙切齒地要報復回去，雖然這種咬牙切齒總是很激勵人心很帶節(jié)奏，可一個人的尊嚴難道需要那種和自己的眼界完全不同的人來認可？

    這難道不是自己的事情？像是一個人內(nèi)心的底線或者一個人的人格。就算是在現(xiàn)代，也永遠都有比你有錢有權(quán)有運氣的人，人家看不起你，當眾侮辱你，你覺得自己沒了尊嚴還情有可原；穿越后被這樣侮辱了，你覺得沒了尊嚴，就好像你穿越后的身份不好，是你的錯一樣。

    認同感太高了吧？太上趕著了吧？這么多年受到的教育都喂狗啦？

    多數(shù)時候我看到的男主角都是一個穿越前就會說“讀大學的女人全是某服務(wù)業(yè)工作者”的人，充滿了對上層人物的戾氣，地位低的時候成天罵這罵那，有實力之后看到美人就心猿意馬，稍有得罪，他就把人一棒子打死。

    和那些在開場侮辱主角的二流子沒有什么兩樣嘛，只不過還是能看出一點前世教育——起碼他會裝得好一點。

    當然女主角也好不到哪里去，再怎么牛逼的金手指到了手之后九成九還是打不過男主，前期帥到爆炸，后期就是被男主絕對壓制，修為逆天的男主冷酷無情唯獨把女主放在心上……以我的經(jīng)驗來說，他就是找個人渡情劫。

    看到為了修行無所不用其極的魔修，同死人也沒什么兩樣的見死不救的正道修士，就注定了我對另一個世界毫無認可。

    即使我看到飛來飛去的修士御劍，旁觀山巔的生死決斗，就像是國與國之間的政治斗爭，一切向偉大的利益看齊，根本不是毛頭小利的算計。

    我也看清了另一個世界的邏輯，到了一定高度之后一個修士的任何舉動都牽扯到無數(shù)條命運，他的生和死都會干系世界的發(fā)展，就我的估測，死一個渡劫期修士，世界獲得的靈氣足夠再支撐數(shù)百年。

    有時候我簡直覺得殺人是在做好事。

    可我其實沒有資格做這件好事。

    我覺得書里的穿越者冷酷無情還卑劣，但我也沒有表現(xiàn)得善良溫柔，即使穿越之前我連架都沒有和人吵過。

    當我看著那些主角急不可耐的、堪稱暴戾恣睢的兇惡，就好像是看到了自己。我殺人甚至很多時候沒什么準則，像幽魂晃蕩，撞見來追殺我的、關(guān)注我的、崇拜我的，就通通了結(jié)性命。

    其實我一直覺得我是個很好很好的人……但我讓我失望了。

    其實這才是我難受的地方。

    真他媽難受。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