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授琴藝的老師進(jìn)來，眾人焚香凈手，然后安靜坐下，聽老師彈奏一首《豐年》。“此一曲為炎帝扶犁所奏，豐年多黍多稌，亦有高廩，萬億及秭，意在體現(xiàn)豐收萬物、天地恩賜之美?！睆椀轿猜暎蠋熼_始開始解說曲目意境。這位老師名叫項(xiàng)仲勉，出自臺州項(xiàng)家，其有一兄在南京禮部任員外郎，是以，項(xiàng)仲勉亦出自書香禮教之家。
待項(xiàng)仲勉一曲彈畢，眾學(xué)生們回到自己座位上開始撫琴，有琴藝超群者已能將琴曲操個八分，有略不濟(jì)者，也能將琴曲彈出個三四分，唯有霍青棠，坐在位置上一動不動，她眉心蹙著，似為難不已。
項(xiàng)仲勉走過來，看著青棠，眉目間盡是鼓勵。接收到老師的眼神，青棠只得抬起手，不過三四個音節(jié)，就有人笑出聲來，霍青棠本就厭煩曲樂之聲，被人這一聲笑，立馬罷了手，不再彈奏。項(xiàng)仲勉緩聲問青棠：“過去在家中可有習(xí)過琴曲？”
“沒有?！?br/>
霍青棠這一聲回答干脆利落，倒教項(xiàng)仲勉不知如何接話，愣在了那處?！斑辍?，那笑聲又響了起來，青棠也不作聲，范明瑰一雙美目掃過去，冷哼道：“夏瓷，你笑甚么？”
前頭有人轉(zhuǎn)過身來，那少女穿著丁香色的杭綢，臉上敷了薄粉，眉梢勾了青黛，一雙眼睛笑嘻嘻的，將原本有些浮艷的面容又襯得俏皮了些。夏瓷道：“我沒笑什么，我笑她彈琴一竅不通而已。與你又有什么干系？范明，你這是狗拿耗子，盡管閑事。”
“你......你彈得很好嗎？還不全是錯處，做什么還要嘲笑別人？”范明瑰起身，大有要和那少女一爭高下之勢。
夏瓷起身道：“不是我要嘲笑你們，而是你們只配給其他人嘲笑?！彼聪蚧羟嗵?，道：“你自己說，你這樣的琴藝，說是我們寒山書院的學(xué)子，豈不是笑掉外人的大牙，丟盡我們書院的臉？”夏辭這一番話說得義正言辭，其實(shí)仔細(xì)辨來，又有夸大胡侃的嫌疑。霍青棠還沒做出回應(yīng)，范明瑰已經(jīng)接口了，她說：“你待如何？”
“既然來得我們書院，想必這位姑娘也不是小門小戶的女子，那自然自小是習(xí)過琴藝的，不若我們比試一局，正好由老師做個見證，輸了的人每日為對方擦琴研磨，期限一個月?！毕拇娠L(fēng)流的眉眼一抬，看向霍青棠，笑道：“怎么樣？”
霍青棠抬頭望著一直沒有出聲的項(xiàng)仲勉，學(xué)生滋事挑釁，老師不應(yīng)該制止管束么。她寄希望于項(xiàng)仲勉打消這場賭約，可惜事與愿違，項(xiàng)仲勉卻對著她笑了，他問她：“同窗相邀，你可敢應(yīng)戰(zhàn)？我寒山書院可沒有臨陣脫逃的懦夫?！?br/>
末了，這位俊俏老師又補(bǔ)上一句：“女子也一樣?！?br/>
霍姑娘是根本不通音律的，當(dāng)她還是陳七姑娘的時候，腿腳不便，家里也無人強(qiáng)求她通音律女紅，等到她隨母親去了洛陽齊家，齊尚書成日里帶著她學(xué)習(xí)水利工事，更無人督促她彈琴繡花了。而霍青棠本身尚武，八分的精力都用在了強(qiáng)身習(xí)武一事上，詩書禮樂都得靠邊站。夏瓷這一番比試邀約，自己是輸定了。
青棠吸一口氣，準(zhǔn)備直接認(rèn)輸。范明瑰挑起一雙燦爛的明眸，她拉起霍青棠起身道：“我代霍青棠出戰(zhàn)，只不過要加重懲罰，一個月不夠，三個月為限，怎么樣？”
一個俏皮書生與一個漂亮少女站在一處，實(shí)在是再美麗不過的畫面，夏瓷一看她們架勢，“噗哧”笑出聲來，只聽她哼道：“范明，怎么哪兒哪兒都有你？我不和你比，如果她要人幫她，你讓她重新找個人代她出戰(zhàn)。
范明瑰皺起彎彎月牙眉頭，不滿道：“你......？”
霍青棠今日第一次來書院，她哪里能找到人代為出戰(zhàn)，夏瓷不許范明瑰代她，即是明擺著非要與霍青棠爭個高低了。學(xué)生們都來了興致，紛紛開始談?wù)撨@一場為期三個月的賭約，項(xiàng)仲勉也一臉含笑的瞧著霍青棠，似乎在等她做出決定?；羟嗵纳钗豢跉?，她看看嘴角緊緊抿著的范明瑰，又瞧瞧身邊已經(jīng)開始竊竊私語的同窗們，所謂輸人不輸陣，她握了握拳頭，啟聲道：“你說，比哪一曲？”
夏瓷漾出笑意，她彎彎的眼睛將她略輕浮的容貌映襯得可親了一些，見霍青棠應(yīng)戰(zhàn)，她笑道：“我出題于你不公平，你出題于我也不公平，不如就請老師出題，以示公平，如何？”
項(xiàng)仲勉方才久不吭聲，這時候搭腔倒是快，他微微一笑，竟是很期待這場比試一般，他上前兩步，做沉思狀，開口道：“你們兩位是女學(xué)生，考題也不必太難，不如就《雁落平沙》，一曲定勝負(fù)，誰先來？”
一陣黃風(fēng)一陣沙，夏瓷已然坐下了，喧檐宿雀，啼樹棲鴉，鷗鷺?biāo)?，雁落平沙。她奏得深得《雁落平沙》精髓，霍青棠雖自身不濟(jì)，但還是識得千里馬的。齊尚書風(fēng)雅，齊氏琴棋書畫無一不精，包括霍水仙，亦是個中翹楚。這夏瓷一起音，便知好壞。
學(xué)生們都靜悄悄的，只見項(xiàng)仲勉一直臉掛微笑，任誰都聽得出夏瓷精于此道，霍青棠暗自嘆一口氣，這三個月的擦琴磨墨是跑不掉了。想到此處，她頗為無奈的瞧了范明瑰一眼，本來夏瓷只說一個月，偏偏咱們范大小姐給改成了三個月，真正是好心幫了倒忙。
范明瑰接到霍青棠的眼神，撇了撇嘴，又?jǐn)傞_手，頗有無奈的樣子，青棠眼角一橫，似是在說，你害苦我了。兩人在下面擠眉弄眼，學(xué)生們都在傾聽夏瓷的琴藝，唯有一人全程注意著范明瑰和青棠的眉目傳情?；羟嗵某砗罂催^去，又什么也沒瞧見。
夏瓷彈完尾音，起手收勢，她回首看向霍青棠，道：“到你了?！?br/>
青棠慢悠悠擦了擦琴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塵，又作勢調(diào)了調(diào)琴弦，項(xiàng)仲勉也好笑地望著她，她咳了一咳，清清嗓子，輕聲道：“現(xiàn)在已近午時了，不如我們下午再戰(zhàn)?！?br/>
此言一出，其他學(xué)生中有人低聲笑了出來，夏瓷擰眉，嗤道：“你又弄什么鬼，難道你下午就彈得比現(xiàn)在好了不成？”
琴藝不可速成，一兩個時辰絕不可能讓霍青棠取得飛躍進(jìn)展，青棠看向項(xiàng)仲勉，希望他能幫自己說一句話，就是拖延一下也是好的。誰知項(xiàng)仲勉卻道：“琴藝難以速成，時已近午，不若就由霍青棠為大家奏上一曲，消消大家的疲乏?！?br/>
老師都這么說了，夏瓷附和道：“你還是快彈吧，總之是要丟丑，到下午還是要丟丑，橫豎都要丟丑，做甚么這般婆婆媽媽的？若你實(shí)在彈不好，不如痛快認(rèn)輸罷了，我也不要你三個月，依舊給我擦琴磨墨一個月便罷?！?br/>
夏瓷緊緊相逼，范明瑰一雙燦爛眸子掃向她，叱道：“她都說下午彈了，做甚么要逼她？我說我代她同你比，你不肯，如今她要下午再彈，你做甚么也不肯？你是不是看她比你生的漂亮，你便瞧她不順眼了？她即使琴藝不如你，難道你就比她貌美漂亮了？”
范明瑰將話題從琴藝扯到美貌上去，霍青棠簡直要滴下汗來，屋里確實(shí)只有她與夏瓷二人穿著女裝，可女子并不只有她們二人啊。范明瑰這樣說夏瓷，難道她忘了她自己同樣是個不折不扣的姑娘，還是個燦若玫瑰的大美人，這樣挑釁夏瓷，豈不是火上澆油。果然，夏瓷冷笑道：“范明，你莫不是看上我們這位新來的同窗了吧？她才來多久，你就這樣回護(hù)她，你們到底是何關(guān)系？還是說，你根本就知道她是個草包，所以才這樣胡說一氣？”
夏瓷被激出了怒意，范明瑰也梗著脖子寸步不讓，霍青棠只得起身，她正要說“我認(rèn)輸了”，話沒出口，那頭就蹦出來一個冷冰冰的嗓音：“不就彈個琴么，她彈不好就算了，我跟你比，唧唧歪歪，吵死了?！?br/>
霍青棠夏瓷連著范明瑰一道順著聲音看過去，說話的是伊齡賀，那個滿頭小辮子穿瀾衣的男孩子。伊齡賀此刻的濃眉皺成一條線，顯然已經(jīng)不耐煩到極點(diǎn)，青棠瞧過去，他的側(cè)臉如鬼斧神工的山巒一般深刻雋永，除開他滿頭的小辮子和斑斕的瀾衣，實(shí)在也是個極為出挑的英俊男子。
三位姑娘都沒有說話，范明瑰最先反應(yīng)過來，連聲道：“對，就他和你比，你不同意我代青棠，那他總可以吧？”
夏瓷別開頭，冷聲道：“非我族類，其心必異。比就比吧，想來茹毛飲血之人也不懂什么叫陽春白雪，他們也只懂得在那漠北草原茍延殘喘罷了?！?br/>
這話說得遠(yuǎn)了，項(xiàng)仲勉趕緊拉回來，他輕輕一咳，而后笑道：“伊齡賀代戰(zhàn)霍青棠，比試的曲目是《雁落平沙》，這就開始吧?！?br/>
伊齡賀冷瞧了夏瓷一眼，霍青棠正好將他這一眼目光看在眼里，心中揣度，這蒙古少年不是好惹的。夏瓷猶自不覺，伊齡賀已經(jīng)道：“我不要你研磨擦琴?！?br/>
夏瓷冷哼：“那你想如何？”
少年沒有回答，他低頭勾起了琴弦，茅檐下，小橋流水人家，一帶山如畫。霧鎖草橋三四橫，煙籠茅舍數(shù)十家，百姓笑語喧嘩。兒童厥厥的耍，更那堪景物佳。晚風(fēng)前、斜陽下的大好風(fēng)光隨樂聲入耳，而后又躍然眼前。最后只剩眾人的愣然失神，還有項(xiàng)仲勉的一聲嘆息：“我自不如，這一曲，我自不如啊！”
勝負(fù)已分，范明瑰笑道：“夏瓷，你輸了?！?br/>
夏瓷咬著嘴唇，看向伊齡賀，道：“你待如何？”
那少年頭也沒抬，蹦出一句話：“離我遠(yuǎn)一點(diǎn)，你的聲音太難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