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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四年前宋良閣帶江水眠來天津立足。那時候正是京津最后僅存的幾家鏢局紛紛倒閉,以愛國護國強國強種為旗號的武術(shù)組織興起的時候。天津各家武館自立門戶,今日站定了腳, 明日會被踢倒, 混亂之中紛爭四起。
贏了就是天津的上流場面人, 做大帥的武術(shù)教習(xí),武館修在靠租界的大街上, 走到哪里都徒弟環(huán)繞。
輸了就立刻卷著包裹灰溜溜的做火車坐船南下北上,加入幫會也罷,給土財主當(dāng)護院也罷,就成了個打手。
欒老本來就是京津武林里很有場面的人物,只是他那時候隨著幾位大帥南下和南方政府和談, 幾個月的時間沒趕上天津武行的搶地盤, 再回來的時候就已經(jīng)被后起之秀堪堪壓了一頭。
而他卻帶回來了一個早年間在天津跟他學(xué)武的徒弟——宋良閣。
宋良閣的武藝, 在當(dāng)年魚龍混雜的天津, 有旁人沒有見過的路數(shù)與極為拔尖的水準。當(dāng)年不知道多少人是他手下敗將,自然包括程石方。就在眾人都覺得宋良閣或許會在武林混成宗師時, 卻發(fā)生了一些變故。
因為涉及到江水眠,宋良閣就發(fā)了瘋。事情越鬧越大, 天津武行正是在相互落井下石的時候, 誰會輕易放過他。后來變成宋良閣公然跟天津武行敵對,見神殺神見佛殺佛。他本來因帶大江水眠好不容易養(yǎng)出來的和氣面容一下撕開, 露出殺性大, 瘋子似的本性來。
欒老看事態(tài)惡化, 不得不出來維護場面。
維護到最后,卻是宋良閣被人暗算,打斷了腿,落下了殘疾。
李顛那時候還只是跟著一群人到天津來尋活路的愣頭青,看了那么多場大大小小的比武,對宋良閣的本事仰慕已久。他撞見了宋良閣被人暗算,雖然想著怕是會得罪別人,但還是忍不住將宋良閣送進了醫(yī)院。
他也是心里懷揣著別的想法。
宋良閣一直不愿意教新收的徒弟真本事,面對李顛在醫(yī)院里跪下拜師的請求,終于算是點了頭。
宋良閣能夠下地后,江水眠帶他回蘇州了。一同回蘇州的還有李顛。
而他學(xué)武幾年,就是跟兩個神經(jīng)病生活在一起的慘痛歲月。
李顛當(dāng)時就知道宋良閣本性怕不是什么好人,但為了學(xué)到真本事,他硬著頭皮就算跟著南下幾千里,也沒后悔??伤钦娴呐滤瘟奸w。
宋良閣表面溫吞慢熱,實際上護短的很,自己人與外人劃界極清。江水眠是他自家人,為了江水眠,他能成瘋狗,干什么都可以。但至于他李顛,三年沒混上一個青眼,要不是他有用,宋良閣拿他跟外頭路過的陌生人有時候也沒什么兩樣。
而宋良閣對路過的陌生人的態(tài)度,很多時候就是礙事兒就去死吧。
李顛常常半夜驚醒,夢到自己沒有做成了事兒,宋良閣只是皺了皺眉頭,就將他一刀釘死在涼席上,讓下人卷了涼席把他扔進野地里去。
因為怕宋良閣,他更覺得江水眠和宋良閣的相處很微妙。
倆人并無血緣,但說話做事就像一對父女。這對父女師徒在一起的時候都挺正常的,但單獨對外都不像什么好人。
宋良閣不正常,江水眠就更是個小瘋子。
她總一副喜怒無常,懶散無聊的模樣,江水眠有點旁人扎她一針,她把旁人扎成刺猬的睚眥必報。李顛總看不明白江水眠行事,分不清楚她的好惡。
而且江水眠往往對旁人好,對他卻總是……
大概因此,李顛看陳青亭就是最為厭惡。
他心里帶著偏見,看陳青亭就是:孩子脾氣,不帶腦子,不男不女,沒大沒小。
偏生江水眠特別喜歡他,只要陳青亭真抹了眼淚,她壓根就不會想到自己是個小丫頭,大多事兒都愿意幫他。
若不是因為李顛知道江水眠最討厭別人動她的東西,他倒也真想讓陳青亭這個戲子知道點做戲子的人間疾苦。
不過他有時候也想嘲笑自己,眼界不夠,在意這些屁大的事兒。
可就是會在乎。
江水眠笑嘻嘻一句話,讓李顛回過神來:“你那兒現(xiàn)在不都開始收徒弟了么,也有地界兒了么?;斓眠@么好,你就別管我了?!?br/>
李顛猛地回過神來,他哪里能不管:“你是打算要挨家踢館么?現(xiàn)在早不是三四年前了。更何況你是個女人,他們當(dāng)年能敗給宋良閣,卻死也不可能愿意敗在你手下。”
江水眠笑著扯淡敷衍他:“還踢館——我哪能?我哪敢啊?,F(xiàn)在是他們來找我尋仇。假設(shè)一只瘋虎沖進村子里,咬傷村內(nèi)十幾人。過了幾年,瘋虎的孩子從山上下來了,繞著村子走了一圈,村民都發(fā)家致富人丁興旺了,你說他們是會躲著挨咬,還是會拿上柴刀帶上火把,幾十人一同捕虎去?我可戰(zhàn)戰(zhàn)兢兢,現(xiàn)在是把自己賣了,給人家當(dāng)姨太太才能保命?!?br/>
可她既不是瘋虎那瘦弱的孩子,村民也只是比當(dāng)年更烏合之眾罷了。
李顛瞳孔縮了縮:“你搬去盧家住了?”
江水眠翻了個白眼:“得,你真會抓重點。以后跟你說話,我前面先來一段數(shù)來寶,你才能聽到后頭重點是吧?!?br/>
李顛臉色更臭,那副討人嫌得勁兒更出來了:“你做了他六姨太?”
江水眠:“……隨你怎么說?!?br/>
許班主萬沒想到聽見這些話,趕緊找個由頭想退出去。他對陳青亭招手,陳青亭連鞋都脫了,盤著腿坐在榻上,腦袋倚在江水眠身上,聽著這同門師姐弟話里藏刀。
李顛把茶盞往桌子上一放:“你是覺得他們那些下九流,怎么都不敢跟姓盧的杠上是么?師姐要是再認識幾個更厲害的角色,比如姓盧的那位同父異母的哥哥,豈不是連中華武士會解散也只不過是吹枕邊風(fēng)的事情么?”
他還是一如既往的不會說話。
江水眠冷笑起來:“不如你厲害,包裝一下,換個名號,跟他們把酒言歡幾回,然后再造假佯輸幾把,就能混進來了,我怎么這么蠢,就不如你想得明白呢?!?br/>
李顛臉上隱隱泛青,惱火道:“我們的目的難道不是同一個么?”
江水眠把笑一收:“是也不是。法治社會,學(xué)了武功我也不能天天拎著刀上街砍殺,人各為其主,習(xí)武之人就要找效忠之人。盧嵇他哥是宋良閣選的人?!?br/>
李顛啞然,明白了江水眠的意思,半晌笑起來:“所以你選了盧嵇?你真能高看盧煥初。他算是個什么,官家的商人?”
江水眠冷笑:“那你我算個什么東西,拿刀還不敢真揮的莽夫村婦?”
江水眠本以為盧嵇最后會當(dāng)個直系的軍官,領(lǐng)一方兵權(quán),可最后盧嵇選了這條路,有他的苦衷也有他的目的。
李顛:“你心心念念多久了??此偸呛玫??!?br/>
江水眠笑:“你看誰都覺得別人欠你。”
李顛還要再說,江水眠懶得理他,扯著陳青亭,打開了小桌上的盒蓋:“給你的禮。你今年在新明大戲院登臺,是紅人了。”
她打開盒蓋,是個點翠的北派正鳳。
陳青亭瞪直了眼:“你什么時候這么有錢了?你別以為我不知道你,摳的船票都買不起,坐火車來的天津?!?br/>
江水眠看他掀老底,咳了咳:“姓盧的送的。”
盧嵇給她送朋友充面子都拿得出這些貴重玩意兒,這條大腿沒白抱。
陳青亭:“他不是一混蛋么?你跟他干了什么,他舍得給你花這么多錢?”
陳青亭一說,李顛那邊大概就已經(jīng)聯(lián)想到各種了,他滿腦子白胳膊的,臉色臭起來,又不敢多說。
江水眠聽別人罵盧嵇倒也不生氣,勾唇:“人雖然混蛋了點,可不差錢吧?!?br/>
陳青亭說歸說,兩只胳膊抱緊了盒子:“他就有錢這點優(yōu)點了。哎,我拿人東西不能還罵人,你替我謝謝盧先生,以后想來聽戲隨便來,我去你們家唱也一分錢不要。”
江水眠笑:“我沒文化聽不懂戲,姓盧的還不如我?!?br/>
江水眠回去的時候,陳青亭送她到門口,黃包車的師傅忍不住瞧她。
江水眠知道,這年頭在外面跑的女人,不是穿著新式旗袍就是女學(xué)生服,要不然就是小門小戶還要做工的女人。她一副看起來像傳統(tǒng)高門家里的打扮,居然沒有一個男人作伴就上街,確實顯眼了些。
她本以為是這個緣由,上車前卻覺出不對了。
拉車的這位,胳膊粗,腿腳反而稍細了,那雙鞋看著輕便,鞋底卻不如跑車人那樣磨損嚴重。
但她還是上了車,果不其然,就看著車從法租的邊緣擦過去,駛進襪子胡同的背地。
小商小販的聲音遠遠傳來,巷內(nèi)邊角堆了些煤渣和車架子,在胡同之中算得上干凈寬闊的地方了,兩側(cè)都是緊閉的各家院門。地上鋪的青磚有些不平,黃包車顛簸的厲害。黃包車的師傅兩只鴨蹼似的大腳啪啪甩在地上往前跑,還在不停的回頭,似乎怕她跑了。
江水眠扶著車框,盡量坐穩(wěn):“我鞋底薄,新鞋,跳車非磨壞了不可。你跑你的?!?br/>
那師傅跑的太用力,聲音只能扁扁的憋出一點:“別殺我。我只是送你去。”
拉車師傅背對著她,江水眠要是想下車,也就是一刀的事兒。
江水眠笑:“這有警察有法律的,我哪能隨便殺人?!?br/>
更何況她渾身上下就只有個小包。
車顛的幾次雙輪離地,跑進巷子深處,三十來歲的拉車人身子往后一仰,拽住車桿,猛地停下來。江水眠跳下來,從錢袋里拿出一個銀元。
那漢子跑的面如金紙,一頭汗凝在臉上,氣都吐不出似的,憋道:“不能要?!?br/>
江水眠仿佛根本沒經(jīng)歷過顛簸,輕巧笑道:“我也算到地方了,怎么能不給?!?br/>
那漢子無袖短褂早已濕透,沒地方能塞錢,江水眠看他不接,扔地上,推開木門走進昏暗的院子里去了。這里是她進盧家花園之前那兩三個月住的地方。
她反手把院子門閂掛上,輕車熟路的走到葡萄架子下的長凳上,摸到了火柴和燈籠,趁著一點天色,點亮了燈籠,踮腳掛在了屋檐下的鐵鉤上。
井邊坐著的一人身影亮了起來,她撥動燈籠,燈籠上的白紙有幾處破損,打著轉(zhuǎn),明亮的光斑從她臉上滑過去,她笑道:“我還想著,點了燈之后可能院子里跟紙扎店里似的堆滿了人。結(jié)果就你一個,這年頭就這么喜歡單打獨斗,輸了就也不怕丟人是吧。”
井邊老頭道:“自知理虧,才有可能先急著咬人。”
江水眠笑:“欒老,您不理虧?不過狗咬我,我自然不會咬狗。我會打爆狗頭的?!?br/>
兩輛驢車內(nèi)有此起彼伏啞了的哭聲,混在知了聲里。車外一個老頭,兩個漢子在哭聲里唱歌壯膽。
裝著煤油的馬燈在車邊兒閃著一團搖擺的紅光。
忽地,知了聲里響起了別的馬蹄。
革命結(jié)束,新的民國剛剛成立,首都從南京剛改到北京,且昆山附近還算安全??赡抢项^仍是一抬手,停了下來。
車一停,哭聲也因好奇而停,十幾個小腦袋擠在兩個巴掌大的車窗那里。
老頭和那兩個漢子都是剛被強剪的辮子,發(fā)際線到頭頂,中分剛過耳,像剃了劉海的女學(xué)生頭,油光锃亮的腦門在馬燈下頭閃。
老頭從屁股頭后抽出一把步|槍,聽著對面馬蹄靠近,昆山話喊道:“哪個?再不說話小心要吃槍子了!”
兩匹高頭大馬過來,馬鞍上裝了鐵架和油燈,燈隨著踱步,吱呀呀左右亂晃。
人沒看清,輕柔的慢悠悠的聲音先傳來,聽口音是蘇州人:“對勿起,我們也是趕路的。你們要往哪里去的呀?”
話聲落,人也從黑暗里露出身影來。
老頭和兩個漢子狐疑的看著。
一個帶黑禮帽穿馬褂的男人,帽子下有剪了辮子后的齊肩發(fā)。二十五六上下,瘦臉薄唇,疲憊溫吞,垂著眼睛一副菩薩模樣,膚色白的發(fā)藍,說話聲音慢又軟,粘粘糊糊的聽不清,馬背上掛著古箏長度的長箱。
另一個估摸二十都不到的年輕男人,有幾分像洋人似的五官,微卷的短發(fā)垂在前額,俊朗的仿佛不該騎馬出現(xiàn)在這里。唇角掛笑,眼底有光,一身騷包不怕臟的白色西裝剪裁得體,有些嘲諷的望著他們。
西裝男子精神大振,轉(zhuǎn)頭用北京話道:“肅卿,應(yīng)該就是這兩個?!?br/>
馬褂男摘掉帽子,也露出他剛被剪了辮后的腦門,慢吞吞的在馬上弓腰做禮:“你們……是從常熟買了好多小娘魚的張家父子?哦,我姓宋,宋良閣?!?br/>
老頭捏著清末留下來修了又壞,壞了又修的老步|槍沒松手:“咋個?你是賣錯了閨女過來討?”
西裝男開口,可他蘇州話實在太差勁,口音奇怪的笑著扯謊道:“哎,有家里下人偷了我妹妹家的閨女來賣。有么有個姓江的丫頭?”
老頭:“這年頭都沒人入戶,一群丫頭沒問過名字。”
宋良閣比西裝男靠前幾步,下了馬,拍了拍褂子,微微駝背,和聲和氣商量道:“能讓我來瞧瞧不?要找著了,北洋幣、奉天幣都有,哪個都能出?!?br/>
他聲音輕柔,仿佛在用氣發(fā)聲,發(fā)音又含混,不仔細凝神聽就要從耳邊溜走。
老頭拎著槍下車:“現(xiàn)在大清的幣換不上價。鷹洋有的不?”
宋良閣點頭:“當(dāng)然有。”
他回過頭:“盧嵇,你準備拿錢,別動?!?br/>
老頭把驢車車門打開,宋良閣拎了馬燈,站在車前頭不動。
盧嵇坐在馬背上,手里捏著錢袋,挑眉看了看那老頭,繼續(xù)用那娘里娘氣的奇怪蘇州口音,笑道:“你們?nèi)齻€人中兩個拿槍,他到后頭讓你們給宰了,錢不都到你們手里了么?把人都帶到前面來,前面燈多,我仔細看看?!?br/>
兩個驢車上下來十幾個小丫頭,個子高的看起來都十四五歲了,最小的看起來也就五六歲,臉上都臟兮兮的,不好看清。
宋良閣挽了袖子,擠出一個抱歉的笑容,把燈拎高,湊過去一個個的看。
他瞧的仔細,只是天生眉角眼角都微微垂著,無精打采的老好人模樣。
顯然是有小姑娘在后頭聽見了他說話,竟開始掉眼淚,對遠處的盧嵇伸手喊:“舅舅?!?br/>
一時此起彼伏喊舅聲,老頭嗤笑:“哪來那么多小外甥女?!?br/>
有的小姑娘劉海太長,他輕輕碰了碰頭發(fā),看的仔仔細細,輕聲道:“這么小的,能賣去哪里撒?”
老頭拿誰也不信的謊話道:“上海建肥皂廠子哩,六歲到六十歲的女工都要的。有人專做租女工生意?!?br/>
宋良閣半晌也瞧不出來,轉(zhuǎn)頭問盧嵇:“多大歲數(shù)?長啥樣子?”
盧嵇也怪惡心自己臨時抱佛腳的吳語口音,他知道其他人聽不懂,干脆用北京話道:“我也沒見過啊。七八歲了吧,聽說鼻子上有個紅痣。你看那些哭的都不用問。在常熟的時候問過他們家老媽子,說是她爹媽心狠,給買了藥毒啞了,不會說話了?!?br/>
江水眠站在一排小女孩兒里,就聽懂了這句話。
她已經(jīng)穿越過來快半個多月了,周邊環(huán)境讓她想罵娘也就罷了,她從小土生土長的北方人,一句吳語聽不懂,也不敢亂開口,裝了半個多月的啞巴。
眼前終于有人開口說了地地道道的北京話,而且七八歲,鼻子上有紅痣,怎么都是指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