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謐在第八層中蔓延，最初的震驚與疼痛緩緩淡去,眾人已然完全冷靜下來了。司馬承禎打著手勢,配合著唇形,向沈綏等人簡單說明了一下情況。

    原來，司馬承禎等人也是在石林內(nèi)中了埋伏，那個年輕的粟特商人果真有鬼，雖然司馬承禎提防又提防,奈何對方準(zhǔn)備充分，他還是沒能防住。他們?nèi)勘恢品?，不知從什么路徑被轉(zhuǎn)移到了地下，有一段時間,他們一直被關(guān)押在九層樓閣的第一層。敵人反復(fù)給他們使用迷藥，迫使他們始終處在神志不清的狀態(tài)之中。好在,司馬承禎修為深厚,盡量利用道家的閉氣功與內(nèi)循環(huán)呼吸法進(jìn)行調(diào)息,避免自己吸入過多的迷煙，他的神志一直都還比較清醒。

    他一直在試圖計算時間，可惜，到最后他還是算糊涂了,只隱約感覺自己在這個暗無天日的地方呆了三四日的感覺。千羽門的一些弟兄,比他更早被帶離了第一層，后來司馬承禎在被運(yùn)到第八層的過程中,途徑第二層,才知道這些弟兄都已然死去了。他的大弟子陳師兄,四個徒孫，都還被困在第三層，身中劇毒，危在旦夕。不過老道長倒不是很急，他眼下有些憂慮，對沈綏道：

    “赤糸，你要小心，第九層恐怕還有更可怕的陷阱。敵人將你們吸引到這里來，絕不可能輕易放你們出去。眼下你們雖然救回了凰兒，可是距離逃出生天還有很遠(yuǎn)的距離。第九層究竟有什么，我也說不準(zhǔn)。但是可以肯定的是，第九層至少有三個敵人，一個是偽裝成年輕粟特商人的那個敵人，一個是白六娘，還有一個，應(yīng)該就是方才說話的那個女人。那個女人尤其危險，精于計算，步步為營，千萬要小心?！?br/>
    沈綏深吸一口氣，忽然笑了：

    “我知道該怎么做，并且，我已經(jīng)大概掌握了對方的一些訊息。師尊，放心，走到這一步，我絕不會再讓悲劇重演?！?br/>
    一眾人等不再耽擱，很快便在沈綏的領(lǐng)導(dǎo)下，緩緩向第九層行去。

    第九層的格局，又大有不同。可以看見，他們攀爬上來的樓梯口對面，出現(xiàn)了一扇門，那扇門的背面不知通向哪里，但或許就是這個地下世界的出口。

    而就在樓層中央，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個坐在輪椅上的女人。那輪椅，瞧著與沈縉的輪椅有些相似，但又并不完全相同。但可以肯定的是，這輪椅應(yīng)當(dāng)是在長鳳堂購買的，長鳳堂木工作坊的手藝，她還是能分辨出來的，何況其上還有長鳳堂的標(biāo)志。眼下大唐境內(nèi)，也就只有長鳳堂才會有訂制輪椅的生意。

    而坐在輪椅上的女人，一席青色的長裙，烏黑的長發(fā)披散而下，并未綰發(fā)。她身形纖瘦，體態(tài)病弱，莫名惹人憐惜。女人的面龐看不清楚，因為遮在了一張白色的修羅面具之下。這面具與黑袍人伊胥的面具如出一轍，唯一不同的是，伊胥的面具代表著憤怒，而這張面具則代表著哀傷。沈綏判斷不出這個女人的身份，只能從女人□□在外的脖頸和手背之上的皮膚，勉強(qiáng)判斷出這個女人有些上了年紀(jì)了。但是她保養(yǎng)得極好，肌膚雖然蒼白得嚇人，但卻很顯年輕。這個女人展露給她的氣質(zhì)，讓沈綏直覺認(rèn)為她不是方才以那樣殘忍的手段逼迫她做出選擇的女人。

    女人身處樓層中央的位置，頭頂?shù)牧鹆呱贤赶乱皇恢獜暮味鴣淼墓饩€，將她照亮。而就在她的左手邊不遠(yuǎn)處，正立著一個黑色的身影。那身影與伊胥一般，都身著一身漆黑的長袍，兜帽遮住了大半張面龐。黑影的腳下，一個人被綁縛著，口中塞著布條，正嗚咽著，祈求沈綏去救她。而黑影的手中閃爍著一絲寒光，似乎有一把匕首正頂在那個人喉間。

    沈綏定睛一瞧，發(fā)現(xiàn)那被綁著的人，竟然是顰娘。

    她一瞬愣在了原地。

    其他人顯然也發(fā)現(xiàn)了另一個顰娘的存在，紛紛將吃驚的目光投向他們身側(cè)的顰娘，就連顰娘自己也吃了一驚，她張口結(jié)舌，完全說不出話來。

    黑袍人一句話也沒有說，只是站立在那里。被綁在他身旁的顰娘嗚咽著，祈求著沈綏救她。沈綏蹙眉看著這一幕，眼中閃爍著思索的神色。

    “大郎……這怎么回事，她……她不是我……”沈綏身后的顰娘結(jié)結(jié)巴巴地說道。

    就在此時，黑袍人身形忽然一閃，側(cè)向沖到了樓閣的陰影之中，衣袂飄動好似鬼魅。那里是一片濃稠的暗色，沈綏的目力雖出眾，可也看不清那濃稠的黑色之中的景象。她沒有急著去追，警覺地四下里仔細(xì)看了看。

    隨即她對忽陀道：

    “忽陀，把她綁起來。”

    她指了指自己陣營中的顰娘。顰娘大驚失色，忙道：“赤糸！你怎么能綁我？你不要被敵人蒙蔽了，我才是真正的顰娘！”

    忽陀顯然猶豫了一下，但他還是遵從沈綏的話，將顰娘制服，雙手綁縛了起來。顰娘倒也沒有再掙扎，而是緊緊抿住了雙唇。

    沈綏緩步向前走去，向著那個被綁縛再地的顰娘靠近，道：

    “你是顰娘？”

    她支支吾吾，被塞住的口部說不出話來。

    “我問你一個問題，你只需點(diǎn)頭或者搖頭?！鄙蚪椀?，她站立在了不遠(yuǎn)處，沒有完全靠近。

    第九層的顰娘點(diǎn)了點(diǎn)頭。

    沈綏隨即問道：“我的右后腰下，有沒有一顆黑痣？”

    對方不假思索地點(diǎn)了點(diǎn)頭。

    沈綏沉默了片刻，再度向她靠近。而對沈綏非常熟悉的張若菡和沈縉知道，對方答對了。這種非常私密的問題，除卻她們之外，也就只有顰娘才會清楚了。這么說，這個才是真的顰娘，方才她們在水箱中救得顰娘是假的？

    忽陀氣憤地收緊了手上的力氣，迫使假顰娘跪了下來。司馬承禎與張若菡全程沒有說話，只是默然旁觀。

    沈綏為顰娘松了綁，扶她起身，道：

    “你原來在第九層?！?br/>
    顰娘只是搖頭，然后沖向那個被忽陀壓著跪在地上的假顰娘，指著她罵道：

    “你這冒牌貨！你假扮成我的模樣，是不是想要暗中害死我們！”

    “你才是冒牌貨，賤人！”跪在地上的假顰娘倒是很硬氣，死活不肯承認(rèn)自己是假的，反罵了回去。

    “哼！”顰娘冷哼，上前準(zhǔn)備撕去假顰娘面上的假面，“讓我看看你的真面目！看你還有什么話說！”

    只聽“刺啦”一聲，假顰娘面上果真被撕下了一層假面，底下竟然是白六娘的面容。而此刻，白六娘面上浮現(xiàn)出震驚的神色，滿面的不可思議。

    “如何，沒話說了吧?！憋A娘啐了一口。

    沈綏冷冷地看著這一幕發(fā)生，隨即道：

    “好了，不要耽誤時間，我們得盡快找到解藥。之前那個黑袍人恐怕知道解藥在哪里?！鄙蚪椶D(zhuǎn)過身去，面對那坐在輪椅上的女子，接著道，“此人又是誰，似乎昏迷了過去?！闭f著，她嘗試著伸手去摘那女子面上的面具。

    “小心，赤糸?！彼抉R承禎提醒道。隨即他走上前去，來到沈綏身側(cè)：

    “這恐怕有蹊蹺?！彼戳丝瓷蚪棥?br/>
    沈綏道：“確實，這一層的光線暗得不對勁，卻只留了這樣一束光，在底下安置了這個人，我有一種奇怪的感覺。”

    張若菡也走到了他們身邊，道：

    “怕不是用來吸引注意力的?！?br/>
    “那這個人的面具，到底是該摘還是不該摘？我總得知道她是誰?！?br/>
    “用你的刀挑開面具。”司馬承禎道。

    “嗯?！鄙蚪棏?yīng)了一聲，隨即將自己的雪刀向前探出，打算挑斷那輪椅女子的面具。

    就在此時，一個暗影悄無聲息地接近了他們的后背。暗影氣息收斂，完全沒有發(fā)出任何聲響。手中兩根銀針亮出，瞄準(zhǔn)的是沈綏與司馬承禎后脖頸上的暈穴。暗影出手極快，針尖閃電般逼近。

    就在此時，沈綏忽然一個毫無預(yù)料的轉(zhuǎn)身，手中雪刀刀芒一閃，就轉(zhuǎn)手捅進(jìn)了對方的腹部之中。暗影偷襲不成，反被重創(chuàng)，面上的表情登時猙獰起來，佝僂著身子僵直著身體，動彈不得。

    沈綏抬手就將其面上的人皮假面撕去，露出了一張蒼老女人的面孔。

    “不要用顰娘的面容做出這種表情給我看?！鄙蚪椑淅涞?。她身側(cè)的司馬承禎與張若菡，面上毫無驚訝神色，顯然他們也早就猜到了。

    偷襲的暗影，正是方才沈綏剛剛松綁解救的顰娘。

    “你……你怎么會……”對方指著沈綏，顫抖著手追問，她的聲音，果真就是那個森冷無情的女人的聲音，只不過眼下聲音中帶上了痛楚。

    “不得不說你這一系列的手法極具欺騙性，差一點(diǎn)就要將我騙了。但是，言多必失，做的太多也必然會留下破綻和失誤。你想要利用顰娘作為你脫身的工具，奈何，你真的選錯了對象?！?br/>
    彼時，后方的忽陀與“假顰娘”已然昏倒在地，顯然這個蒼老女人是率先攻擊了忽陀和“假顰娘”，才會從背后襲擊沈綏三人，避免忽陀和“假顰娘”發(fā)出提醒聲。沈綏眼中閃過一絲歉意，這也在她的考慮之中。

    “你親手制造出了一個‘假顰娘’，但實際上，你是在真正的顰娘臉上做了手腳，你在她原本的面容上覆上了一層白六娘的面容，再覆上一層顰娘原本的面容。真顰娘硬是被你弄成了假顰娘，為的是，你能夠得到顰娘的身份，混入我們之中，讓我們放松警惕，讓你可以偷襲得手。畢竟，你幾乎不會武功，正面對戰(zhàn)我與師尊，又沒有伊胥為你掠陣，你是毫無勝算的，我說得對嗎？千變神女?！?br/>
    千變神女沉默著不說話。

    “我真是不得不佩服你的易容能力。你或許早就考慮好了假扮成顰娘，甚至專門準(zhǔn)備了與顰娘一模一樣的衣物。但是，衣物再像，也有破綻。你身上的衣物，與顰娘的面料不盡相同，且，你系衣帶的方式與顰娘也不一樣。

    為了讓我們懷疑顰娘，你也是處心積慮。從九層樓閣上來，我們所看到的其他人，不是死亡，就是處在瀕死的狀態(tài)，不是失血而亡就是身中劇毒?？墒俏í?dú)顰娘被關(guān)在水箱之中，而那水箱卻是可以打開的，并不十分困難。而顰娘在我們趕到之前，居然還活著，且還能堅持相當(dāng)長的一段時間。換言之，顰娘是在我等相當(dāng)靠近九層樓閣的時刻才被投入水箱。為何這當(dāng)中會有這樣一個時間差？你知道我心中一定會產(chǎn)生疑問。

    而日、月二層，你讓我遇上了從云從雨兄妹，則加深了我的懷疑。他們?yōu)楹螘?dú)獨(dú)攻擊顰娘？是因為顰娘皮囊中的藥水打翻了，產(chǎn)生的氣味嗎？不是，他們中的毒與千鶴如出一轍，也一樣都被催眠暗示了，是誰暗示了他們？暗示了什么？顯而易見，他們被暗示了要?dú)⑺里A娘。你知道我一定會想，為何他們被暗示要?dú)⑺里A娘？這不符合常理，因為顰娘本該被淹死在下一層，他們根本不會有殺死顰娘的機(jī)會。接下來往下想，自然而然就會想到，原來并不是心理暗示控制了他們，而是他們殘留的理智在驅(qū)使他們攻擊顰娘。為何？因為給他們下毒，將他們落到如此境地之人，就是一個與顰娘長得一模一樣的人！

    于是我會開始困惑，難道顰娘是內(nèi)鬼？直到我爬上第九層，看到了另一個顰娘，你的手法完成了，你知道我一定會‘茅塞頓開’，認(rèn)為水箱中的顰娘才是冒牌貨。那個方才一閃而逝的黑袍人，是假人吧，是你在暗中控制。你要制造一個讓我確信無疑的場面，確信你的確是顰娘。

    這個樓閣中的敵人有三個，一個是我在第八層與之對話的女人，一個是白六娘，還有一個是假扮年輕粟特商人的人。你展示給我的場景中，輪椅上的女人是一個，黑袍假人是一個，兩個顰娘中其中一個必有假。而黑袍人試圖殺死的你，便是真的顰娘。你將我的思考過程已然推演到了這一步，但是你還是不能確定我是否會徹底上鉤。”

    沈綏頓了頓，眼中精光閃爍：“你猜到我會問你一些只有顰娘才知道的秘密，但是沒關(guān)系，你有恃無恐，因為你對我十分熟悉。你當(dāng)然對我熟悉，十一歲時，為我改頭換面的神秘老嫗，可不就是你嗎？你以為我為何要問你關(guān)于我身體上的問題？我與顰娘之間的秘密多得是，總有問題是你答不出來的。但是我偏偏要問這一個，因為……”

    “因為你早已對我起疑。”千變神女接過話頭，說道。她強(qiáng)忍住腹部的劇痛，道：

    “你真的很聰明。我騙不了你，雖然我已竭盡全力，我一早就知道的。但是我還是要試一試，至少要困住你一段時間。”

    沈綏雙眉一挑，猛然間一個箭步跨到那輪椅上的女人身邊，拉開面具一看，底下是白六娘的面孔，此刻面色已然發(fā)青發(fā)黑，死去多時了。

    “還有一個人呢？還有一個人去哪兒了？”沈綏逼問道。

    “呵呵……”千面神女笑了，“我的目的，已然達(dá)到，這本是執(zhí)念造就的一場鬧劇，成也罷不成也罷，不過是為了求一個內(nèi)心的答案。你要找的人，已然出去了。你要的解藥，就在這第九層中，我這個老太婆賭輸了，也活膩了，該做的都做了，也無遺憾了?！?br/>
    隨即她忽然咬了一下口中的什么，沈綏忙沖過去，扣住她雙頰，怒道：

    “吐出來！”

    然而為時已晚，這個號稱千面神女的蒼老女人，已然中毒身亡。

    沈綏忽然想到了什么，再一轉(zhuǎn)頭看向樓梯口，方才還暈厥的伊胥，已然不見了。

    “糟了！”沈綏面色沉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