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此時，星夜靡的面上盡是肅穆之色，即使在昆莫面前，他也不曾有過這樣敬畏的表情。

    他的眼簾低垂著，靜默地望著老人的膝下，低聲答道：“弟子……實在不知還有何人能夠請教?！?br/>
    說完，他緩緩地挽起自己的袖子，又將手臂上纏了一圈又一圈的纏布解開。

    底下，便現(xiàn)出那一個栩栩如生的印記來……

    冰冷的大殿里，只有火光搖曳的感覺，帶來一絲活動的暖意。長廊的深處隱沒在深淺的黑暗之中，帶出無限的詭異之感，令人下意識地有了恐懼之感，止步不前。

    司徒槿拉下頭上的面紗，靜靜地，警戒地望著眼前這一位女神官。

    “我……不懂你的意思?！苯K于，她冷冷地道。

    她并沒有聽錯……就在剛才，眼前這一名女神官，以非常平和的語氣，隱晦的詞句，在暗示她盡快離開星夜靡的身邊，因為他跟之前那一位絕世美女冰玉，才是真正姻緣相連的人。

    可是……憑什么對她說這些？

    她司徒槿如今的身份只是一名女奴，她根本沒有什么選擇的權(quán)利——是星夜靡認(rèn)定了她，而不是她認(rèn)定了星夜靡……正如他自己所說，在他樂意之前，她是不可能離開的，即使她想要離開。

    想到這里，司徒槿知道自己心虛了……但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靜靜地看著眼前這一名容顏雋秀，氣質(zhì)溫婉的女神官。

    女神官淡淡地笑了，并不直接作答，而是轉(zhuǎn)了臉去望星夜靡和冰玉進去了的那個門，聲音柔和平靜：“一切其實冥冥中自有定數(shù)。此是忠言，閣下愛聽與否，只憑尊便?！?br/>
    她說完，便對著門那邊微微地點一點頭。

    司徒槿聽得心中不悅，正想要還她一句什么，卻見冰玉此時已經(jīng)推門出來，便只好止了話頭，望向冰玉。

    冰雨緩緩地對司徒槿笑道：“他們會聊一陣子。如果您想要在神殿內(nèi)走動一下，我可以帶您到殿前的噴水池那兒。從那個廣場可以望見整個蘇拉地域，視野非常開闊?！?br/>
    司徒槿想起星夜靡來這里之前對她所說的話，心中疑惑是不是星夜靡交代冰玉帶她去那片廣場的，但她留了最后的戒心，不肯隨便跟星夜靡以外的到不知名的地方去，搖了搖頭道：“我哪兒也不去?！?br/>
    冰玉聞言，眼中的笑深了，道：“星夜可能要在里面呆上一段時間。如果你一直站在這里等著，怕是要等累了的?！?br/>
    “但是，我并不好自己隨便離開這里?！?br/>
    司徒槿不為所動，她柳眉微微一揚，輕描淡寫地帶過的語氣，然而態(tài)度強硬。那位女神官之前那句很不友好的所謂忠告，令她對眼前這一位美若天仙的女子，有了最最強烈的敵意，這種敵意此時不做保留地表現(xiàn)了出來，就是要冰玉明白，她司徒槿也不是好好惹的。

    這一位美麗絕倫的冰玉姑娘，跟星夜靡有紅線相牽，所以叫她司徒槿趕緊讓開，不要杵在那里礙事？

    她司徒槿可不會受這樣的威脅。

    不要說現(xiàn)在是星夜靡要她司徒槿留在他的身邊，即使是她自己有去留的自由，這也是她安泰公主自己喜歡與否的問題，無論如何也輪不到這個毫不相干的女人，來對她指手畫腳。

    也不知冰玉聽出來司徒槿話中的話沒有，那雙美麗的眼中浮現(xiàn)出莫測的神采，閃爍著，望向司徒槿黑白分明的眼眸。

    好一會兒，兩人都沒有說話。

    “冰玉只是一片好意。”終于，冰玉搖頭笑了，那笑帶著某種程度的無奈，仿佛面前有個無理取鬧的小孩子，在對她鬧著無意義的脾氣……那美麗的面容在火光之下更為魅惑，吹彈可破的肌膚顯現(xiàn)出軟玉一般的光澤，深邃的眼眸帶著薄薄的譏誚。

    她這樣居高臨下的態(tài)度自然惹惱了司徒槿！

    柳眉一豎，司徒槿冷冷地答道：“那就謝謝你的好意了?！?br/>
    白衣的美麗女子不再多說一言，款款一禮，便轉(zhuǎn)身往司徒槿的身后走去。輕盈的腳步踏在石階上，靜謐無聲，體態(tài)婀娜多姿，如飄搖之繁柳，她就這樣走到長廊的轉(zhuǎn)彎處，閃身便不見了。

    司徒槿冷冷地將視線收回來，卻迎上那名女神官意味深長的目光——仿佛看透了她的想法似的目光。

    雖然這些女人們的舉動，深深地刺傷了司徒槿的自尊心，但她心知連星夜靡都對這個地方存有敬畏，這里的人自然不是那么好惹的，所以她不選擇繼續(xù)保持頂撞的態(tài)度，而是默默地將自己的臉別開，目光垂向白色的大理石地面。

    沉寂的空氣……沉寂得似乎可以將人淹沒。

    司徒槿突然覺得地上大理石的紋路象一幅出色的畫，描繪了某種她所熟悉的場景。

    祈胤的京城……

    冬天，最好的事情是在房間里烤著火，喝著暖好的名酒，跟軟塌上歪著的母后以及皇兄閑聊笑話了。若是元宵，悄悄地溜出京城的集市，隨著大家觀看游行演出，則是另外一種樂趣……

    可是，如今，她在這個邊遠(yuǎn)的角落里，獨自對著寂寥的墻壁和地板，受著不知名的人的氣……

    眼瞼慢慢地暫滿了淚水，司徒槿不想要讓它掉出眼眶。她緩緩地抬頭，望向大殿的天頂。上面原來雕刻了華美的花紋，是秀麗形狀的拱頂，大氣盎然。

    司徒槿的視線緩緩地掃過各色繪畫和雕塑，面上逐漸回歸了坦然的平靜。她身旁的女神官靜靜地望著她面上的變化，唇角浮起淡淡的笑容，笑意莫測。

    此時，大殿的門突然響了，所有女人們的視線均聚集過去。

    冰藍色的眼眸出現(xiàn)在門的后面，星夜靡靜靜地走進殿來。長長的亞麻色披風(fēng)帶著重重的質(zhì)感垂向地面，發(fā)出簌簌的聲音。他走到司徒槿的面前，眼中浮著各色變化著的情緒，寬厚的大手覆至她柔嫩的臉上。

    他只是輕輕地?fù)嶂哪橆a，并不說話。

    司徒槿不覺有一點迷惑。

    星夜靡他……怎么了？

    她并沒有見過他這樣復(fù)雜的神色。

    司徒槿詢問地望著星夜靡，他也靜靜地端詳她黑白分明的眸子……但終于，他并沒有說什么。他的手滑至她的肩膀，薄唇微微一抿，便轉(zhuǎn)而對旁邊的女神官道：“我想要帶她到殿前的廣場去眺望一下整個蘇拉?！?br/>
    “請。您在這里就如同在自己的殿中一樣自由?！蹦且晃慌窆賹χ且姑遥瑓s是一副禮貌的樣子，那恭謹(jǐn)?shù)谋砬榭吹盟就介弱酒鹆迹睦锢洗蟮牟皇娣?br/>
    她還在那兒噘著小嘴巴，星夜靡的手指已經(jīng)伸了過來，撫平她的唇，更在她的耳旁柔聲道：“那……我們?nèi)グ??！?br/>
    聲音一如既往地柔情似水，他的態(tài)度并不顯得與平日不同。司徒槿垂了眼簾，乖巧地陷入他的懷中，卻在轉(zhuǎn)身的瞬間，半帶炫耀地再偷眼去瞄——不，瞪那名“多嘴”的女神官。

    女神官的笑容一點兒都沒有變化過，那表情似乎是專門為司徒槿準(zhǔn)備好的，又是那種說不出滋味的漠然感覺，看得司徒槿心頭火起，幾乎要冷哼出聲。但星夜靡的手臂在此時環(huán)了過來，將她的視線隔斷——他擁了她，往另一邊的長廊走去。

    司徒槿突然有種強烈的感覺……而且她覺得這并不是一時的錯覺。

    星夜靡的手臂雖然比平時來得用力，卻少了某種專注……他果然還是哪里跟平常不太一樣。

    她尋思著或許他察覺到了她跟女神官之間不尋常的火花，又或者他自己有了什么心事，然而她無法參透他此時的心思，正如她一直以來都搞不清楚他究竟怎樣看待她一樣。

    然而……她知道他并不需要任何人的關(guān)心和問候。這個高傲又強大的男子，有著最強的自尊心，他要的東西自然會伸手來拿，他不需要的，多一點點即使是關(guān)懷的舉動，都一定會是自討苦吃。

    于是她什么也沒有說——什么特別的舉動也沒有，只是在走出走廊的門口，進入外面寒冷的空氣中時，很識時務(wù)地往他的懷中擁了去……只為了他身上溫暖的氣息，可以為她驅(qū)走山上的嚴(yán)寒。

    星夜靡的頂帳里，司徒槿靜靜地展開她自己的衣物等東西，又一一地整理好，收入包袱中。

    在這一路上，她沒有專門照顧自己的女奴，一切的細(xì)軟都需要自己打點，就連洗臉沐浴，也要自己張羅……這是出門之前，星夜靡已經(jīng)跟她打好招呼的事情。

    但是，她第一次做這種瑣碎的事情，不懂得一到新的地方就將臟衣服交給家奴去洗，也不懂得張羅衣服的搭配和循環(huán)再用，沒幾天，就陷入沒有衣服可穿的境地，不得不求星夜靡跟各個部落要烏孫的衣裙來穿。為了這事，星夜靡還嘲笑過她。

    到了蘇拉部落，等了一天，她終于拿回了自己全部的漢族衣裙，都被奴隸們洗得干干凈凈。司徒槿暗嗔著，往后一段日子，她如果好生打點，就不會再陷入窘困的境地。

    收拾著收拾著，白天的事情又在腦海中繞了回來。

    司徒槿手中的動作緩緩地停了，眉心緊蹙。

    星夜靡有什么事情……

    她之前也許沒有意識到，但是現(xiàn)在卻非常明確地感覺到了。

    今天，星夜靡將她帶到神宮后院的平臺上，指給她看山下廣闊的草原。冬天的草原帶著薄薄冰霜的氣息，遠(yuǎn)處與低垂的天幕相連，暮氣濃重，模糊的邊界無法辨認(rèn)。

    他擁緊了她，只留她一雙眼睛露在外面，只怕這露天廣場上流過的冷風(fēng)會吹傷了她。

    “覺得如何？”

    他柔聲在她的耳旁問道，雙臂霸氣得不留一點點容她動彈的余地。

    “……很美?！彼就介扔挠牡貞?yīng)道。

    其實她并不覺得眼前的景色很美，但是這樣的視野她是第一次有，覺得天地?zé)o垠，確實耳目一新，但又更加深切地感覺到了家鄉(xiāng)的遙遠(yuǎn)，令她那種涌動的鄉(xiāng)愁，又再次無可救藥地浮了上來。她以沉默來掩飾自己的情緒，因為她知道星夜靡不會喜歡她流露出任何想念的情緒。

    “這一片草原，就是我長大的地方。每一處的牧場，河流的每一個轉(zhuǎn)角，我都再熟悉不過。”

    星夜靡的聲音中有種深刻的味道，司徒槿敏感地感覺到了。

    她沉默一瞬，然后答道：“如今，你是這片土地的主人。”

    不出所料地，星夜靡低頭吻她的耳根，在她的耳旁輕笑道：“還不能算是。雖然，這里是我的轄地，但是烏孫是昆莫的天下，我只是代為管理這個地區(qū)而已?！?br/>
    司徒槿沉默了，因為她雖然感覺到了星夜靡想要她說給他聽的話是什么，卻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適合為他這樣將話接下去。

    但是，星夜靡環(huán)緊了她的身軀，直到她疼得蹙起柳眉。

    由此，她確認(rèn)了，他要她說，那句他想聽的話。

    是的，她如今已經(jīng)完全明白，星夜靡為什么喜歡這里鳥瞰蘇拉的景觀了……也許這里的景致真的算是很美，但是……這個男人看到的并不只是眼前的景色，更是這片土地本身。

    “如今的昆莫年事已高，一切只是時間的問題而已……”司徒槿好容易才從口中擠出來這么句恭維的話，“你遲早會是烏孫的王?！?br/>
    “恐怕……我再沒有那樣的耐性?！?br/>
    星夜靡的聲音突然變得冰涼很多。

    司徒槿的心隨之輕輕一顫。

    柔軟的身軀顯得有點僵硬，她緩緩地抬了頭，閃爍的眼神望著眼前這雙湖水般深邃的眸子。星夜靡靜靜地?fù)嵘纤?xì)致的臉龐，低如深澗流水的聲音緩緩奏響。

    “再一年……”

    司徒槿的眼睛瞬時睜大了，錯愕地望著他。

    眼前俊朗男子漂亮的唇角彎起冷峻的笑意，那雙深藍的眼眸愈發(fā)地顯得莫測了。

    “只再等一年，我就要問鼎這片河山?！?br/>
    嬌弱的身軀并非為寒風(fēng)而顫動，司徒槿的心此刻比冰涼的空氣更覺寒冷，她顫抖著唇欲言又止，心中卻明白星夜靡此時這句話的分量。

    雖然她一直以來都知道他膽大包天，但這樣的話……

    說他會篡位，自立為王……根本就是要被砍頭的話。

    更甚，這句話被他這樣輕描淡寫地說出來，竟然還帶著一種理所當(dāng)然的口吻，仿佛這個天下本來就是他的囊中之物，要與不要只是他的一念之差。

    雖然，以他的實力，這也許就是實情……

    司徒槿咽了咽，緩緩地縮起肩膀，下意識地想要從星夜靡的懷中掙扎出去，也逃離眼前的困境，卻被他更牢地?fù)砣霊阎?，動彈不得?br/>
    “你覺得，我不可能做得到？”低沉的聲音帶著濃郁的不悅，隨著手臂的力量，深深地侵入她心底最脆弱的地方。

    “不……”司徒槿的胸前開始起伏不定，“我完全沒有那樣的意思。你本來就應(yīng)該是烏孫的王……沒有人會懷疑這一點。”

    星夜靡輕輕地在她的耳旁輕笑：“任何膽敢質(zhì)疑的人，我都一個一個，將他們?nèi)克蜕宵S泉路……”

    他溫柔的語調(diào)，卻帶著一股強大的力量，愈發(fā)擾亂了司徒槿已經(jīng)不再平穩(wěn)的呼吸。

    ……

    手指尖的冰涼侵入心底，司徒槿緩緩地將手中的衣服放回包裹里，面上凝重。

    星夜靡的體溫和力量依然殘留在肌膚之上……那一刻，他身上的氣息銳利得仿佛可以割傷人的皮膚，淌出鮮紅的血液。

    司徒槿相信，星夜靡之前肯定有過直接登上王位的機會，是他自己放棄了那個機會，讓那個老得不行的狼王帶著兩個跋扈的兒子攀上政力的高位。既然這樣，他本來的愿望應(yīng)該是好好地修養(yǎng)生息，壯大自己的實力，等以后順理成章地繼位才對的。

    因為，才剛剛從一場內(nèi)部的權(quán)力斗爭之中緩解過來的烏孫王庭，不久之后又將迎來另一場變遷，對國家和人民來說，絕對不會是什么好事，也絕對不會真正得到民眾的歡迎。這一點，位高權(quán)重的星夜靡，不可能不明白。

    雖然不知道是什么令他突然地改變了方向，從安分地做他的鷹王轉(zhuǎn)而下了這樣的決心，但是……這個男人從來不說不能實現(xiàn)的大話。

    不難預(yù)見，一年之后的將來，這個草原大國將會掀起一番腥風(fēng)血雨。

    而，如果一切按照星夜靡的預(yù)想和計劃進行，他將象他的父親一般，踏著前權(quán)者和反對者的尸骨和頭顱，攀上權(quán)力的頂峰……成為一代霸王，卻也同時冠上暴戾君王之名。

    司徒槿合上雙眼，卻無法止住雙手的顫抖。

    一年之后……

    如果她就此以女奴的身份繼續(xù)留在星夜靡的身邊，一年之后，她是不是有可能親眼見證烏孫這一場即將到來的變遷？

    就算……就算她自己不想，星夜靡恐怕是打算要繼續(xù)放她在他的身邊的。因為……竟然在一切都還未開始的現(xiàn)在，他就如此清楚地，告訴了她他的這個想法……

    司徒槿不知道自己心底究竟是喜是悲，復(fù)雜的情緒沒了頂，令她的心底猶如纏亂了的麻線，層層圈圈繞得緊緊，無法喘息。

    突然，空氣中飄來某種淡淡的燃燒的氣味，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雖然如今已經(jīng)入夜，在各處燃起火把之類，本是尋常的事情，但是……

    這個氣味不對。

    不是一般火把或者風(fēng)燈的味道，而是更強烈，更濃重的……

    司徒槿頓時警覺起來，順手將眼前的衣物都胡亂地收入包袱中，起身往大帳的帳簾走去。

    才剛剛走到帳簾跟前，已經(jīng)聽到外面的喧嘩聲，越來越大。她這才猛然覺得是大事不妙，忙掀開簾子走出去，往人聲的方向望去。

    火光沖天……南邊的一片帳簾已經(jīng)陷入火海之中，大火燒得天邊都紅了一大片，而且火勢順著風(fēng)勢，還在繼續(xù)蔓延。許多人忙著拎水桶之類的往火中澆水，但是杯水車薪，哪里止得住？火只是越燒越旺，還一直往北邊蔓延過來了。

    許多人雜亂地跑過身旁，迎面而來的多是婦孺老人，是為了逃避大火的，往身前去的都是壯年和青年男子，都是為了救火而去的。遠(yuǎn)處，可以看得到有人在吶喊著組織大伙兒救火，整個蘇拉部落逐漸陷入一片沸騰。

    司徒槿看得目瞪口呆，雖然火光沖天，但是她的理智告訴她，這樣的火要燒到跟前還有很一段時間，所以她并不如那些婦女小孩們驚慌失措，但是眼下四處都是忙亂的人們，她不由得也有點兒慌，不知自己此時究竟該往哪兒去。

    看著看著，她突然注意到不知哪里的馬兒在嘶叫，帶著驚慌的意味，看來也是被突如其來的大火嚇破了膽子，想要掙扎著離去。

    不……就在這當(dāng)兒，司徒槿已經(jīng)看到了一團跑出去的馬兒，飛快地越過人群，跑往西方。

    看到這些馬匹，司徒槿的杏眼立時睜得大大——

    那些馬兒身上的韁繩……都已經(jīng)被割斷了！

    這一下，司徒槿開始有點不知所措了，因為她意識到，這場火并非尋常意外，馬匹被人放走，就更加是帶著計劃的意味。

    也就是說，有人有預(yù)謀地在進行著“某些”。

    而這個“某些”……

    司徒槿還沒來得及往下細(xì)想，身后已突然圍過來一雙有力的手臂，將她緊緊地圈住了！她下意識地想要反抗和大聲呼救，然而一個帶著濃烈氣味的布團，猛地覆了上來。

    “嗚……！”

    司徒槿只來得及發(fā)出朦朧的抗議聲，鼻孔已經(jīng)吸入的強烈的藥物氣體。她只覺得覺得眼前一黑，整個人頓時軟了下去。

    “再多點兒人到東邊去！組織大家排成一排從河邊運水！”

    包括蓋亞在內(nèi)的眾衛(wèi)官，都在聲嘶力竭地替星夜靡傳達著組織救火的指令。他們跑來跑去，又幫忙又吶喊，累得滿頭是汗。

    星夜靡站在火前，側(cè)耳傾聽達龍跑過來耳語的一番報告之后，眉心蹙得緊緊，斷然地對他下了命令：“馬上組織人在東北方向做好防衛(wèi)準(zhǔn)備，部分人到河邊巡邏，精騎兵五十，往正北方向追去！”

    達龍嚴(yán)肅地點點頭，領(lǐng)了命，飛快地去了。

    此時，又有沙耶上來報告：“星夜靡大人，防止火勢繼續(xù)蔓延的帳篷拆除工作，已經(jīng)全部做完了，如今空余的人手，已經(jīng)往南方去除草防止火勢燎原?！?br/>
    “很好?！?br/>
    星夜靡點一點頭，卻轉(zhuǎn)頭去往北方的帳篷區(qū)，湛藍的眸子掃過雜亂的人群，但并沒有找到他想要尋找的身影。

    他不由得眉心略蹙，才回過頭來，卻正好迎上沙耶灰色的眼眸，不由淡然地苦笑道：“如今吹的雖然是東風(fēng)，但不包準(zhǔn)什么時候風(fēng)向會變。若人手足夠，也派些到東邊的草地去燒一段隔離區(qū)出來，免得火從那邊蔓延開去?！?br/>
    “遵命。”

    沙耶什么特別的神情也沒有流露出來，只是低頭領(lǐng)命而去。星夜靡卻是望著他的背影，眉頭下意識地蹙得更緊了些。

    星夜靡知道，沙耶肯定明白他為何轉(zhuǎn)頭去看北方……那里是他的大帳所在之地，也是那個小女人如今在的地方。他一聽說火災(zāi)的事情，就已經(jīng)馬上將來報告她近況的艾果叫回去保護她的安全，而且囑咐著盡快將她送回他的身邊來。

    然而……都已經(jīng)過了這么久，不要說司徒槿，就連艾果的身影都沒有能見到，他不由得有點擔(dān)心，不知是不是哪里出了變故。

    那個小女人如今已經(jīng)算是能在馬上折騰兩下的人了，如果她看到現(xiàn)在這樣的混亂，突然地想要趁機逃跑，更偷了馬匹開溜的話……

    星夜靡這么想著，忍不住又再轉(zhuǎn)頭往北方看去，但依然不見艾果或者司徒槿。他眼中淡淡地閃過失望的光彩，終于還是理智地將神思收斂回來，繼續(xù)專注于眼前指揮救火的事情。

    突然，東北邊一陣戰(zhàn)鼓擂響，喧嘩的喊戰(zhàn)聲傳來，火光沖天。西邊，就從鏡月湖的湖岸，另一種混亂的聲音傳來，顯然，兩部人馬相交，打得甚為激烈。

    “星夜靡大人，有一支騎兵摸約三四百人，從東北方向攻打過來了！雖然他們穿著像是西方游牧部落的人，但組織很嚴(yán)密，不象是普通入冬沒有糧食的韃子！幸好星夜靡大人早有預(yù)見，防衛(wèi)工作提早展開了……如今達龍大人正在組織防守反攻。對方人數(shù)不多，應(yīng)該沒有太大的問題！”

    很快，蓋亞飛馬來報，他額前一片汗?jié)竦暮圹E，面上烏黑地都是泥巴。

    星夜靡還沒有來得及作聲，已經(jīng)又有一騎飛馬奔到跟前，馬上的人還沒來得及下馬便開始匯報：“星夜靡大人！有一路騎兵隱藏在鏡月湖畔的深草里，被我軍搜索湖岸的軍人發(fā)現(xiàn)，如今兩邊已經(jīng)陷入混戰(zhàn)了。但……剛才的大火中，戰(zhàn)馬似乎被人蓄意地大量放走了，如今騎兵的數(shù)量嚴(yán)重不足，鏡月湖邊的形勢告急！”

    那個人來到星夜靡跟前，氣喘吁吁。這是一個面容俊朗的年輕人，穿著部落軍士的服裝，滿臉焦急，也是一臉泥灰，跟蓋亞一般的狼狽。

    “對方有多少人？多少騎兵，多少步兵，是不是還有什么其他大型的武器？”

    星夜靡沉著地問道，一邊望向已經(jīng)一片喊殺之聲的鏡月湖。

    “超……超過五百人，都是騎兵！”年輕人大聲地回答道，“星夜靡大人，請指示！莫雷大人身旁人手不足，如今已經(jīng)很吃力了！他希望星夜靡大人可以盡快派去援兵?！?br/>
    藍色眼眸中寒光一閃，星夜靡突地笑了。

    “他受傷了沒？”低沉的聲音帶著莫測的意味，他淡淡地問道。

    年輕人怔了怔答道：“這……尚未，謝謝星夜靡大人關(guān)心。”

    星夜靡笑道：“如今馬被放走，救火形勢又急，處處都是人手不足。請莫雷再撐一段時間，一定將敵人抵擋在部落之外。”

    “星夜靡大人……”年輕人面有難色，“戰(zhàn)況確實不容樂觀……”

    星夜靡唇角彎得深了些，轉(zhuǎn)頭對蓋亞道：“命令達龍在力所能及的范圍內(nèi)，分派騎兵到西邊援助莫雷?！?br/>
    “是！”蓋亞領(lǐng)命而去。

    “我方才的話，并不是不去救援的意思……”星夜靡轉(zhuǎn)而對那名正不知所措的年輕人道，“對方不過五六百人，不會是很大的威脅……莫雷會明白我的意思的。你快去報吧?！?br/>
    那名年輕人聽說有救兵，這才感激地點頭飛身上馬去了。

    “星夜靡大人……”

    本來應(yīng)該已經(jīng)去組織救火的沙耶，不知何時已經(jīng)到了星夜靡的身后。

    他狹長的雙眼，仔細(xì)地掃過星夜靡周圍，嚴(yán)密地保護著他安全的貼身兵士們。其中一人，替星夜靡牽著他的戰(zhàn)馬阿斯蘭，這匹見過許多世面的戰(zhàn)馬，即使面對如今混亂的形勢，也還是如主人一樣冷靜，并不見一絲慌亂的痕跡。

    星夜靡俊眉微蹙，淡淡地望了他一眼，冷然道：“沙耶，有人夜襲蘇拉，連這場大火都是計劃好的。”

    “屬下不才，不能在賊人動手之前察知其行動，做好防范的準(zhǔn)備?！鄙骋o默地低下頭去，“不過……‘火勢’已經(jīng)得到控制了?！?br/>
    “冬天，最不能容忍的就是將等同于牧民生命的房屋和糧食燒毀……”星夜靡冰冷的聲音變得嚴(yán)厲，“我一定不會放過那個主使的人?！?br/>
    喊殺的聲音響徹云天，火光沖天，冷冽的風(fēng)流過草原，冰冷與火熱相交的畫面，留在了那一夜，身在蘇拉的每一個人心里。

    天亮了。

    破曉之后依然帶著淡淡的霧氣，繚繞不去……正是冬天草原的常景。一頂頂被燒得只剩骨架的帳篷，在晨光中顯得更為蕭瑟，烏黑的木梁伸向灰茫茫的天空，仿佛在駐足瞭望天際，無盡蒼茫之感。

    一切仿佛都顯得格外安靜，只有風(fēng)中送來依稀的人聲，都是低聲交談的聲音，又或是傷病人呻吟的聲音。完好的帳篷之間，走動著各色的人等，有的面露倦色，有的行色匆匆，有的滿面悲愁。

    星夜靡撩開帳簾，走出大帳，環(huán)視四周仍在默默打掃殘局的兵士和部落男子，又回頭望向帳內(nèi)。

    雖然一切如常，但是……那個嬌小稚嫩的中原女人——司徒槿并不在里面，不在她平日該躺著的毛皮上。

    艾果也不見了。

    冰藍色瞳子里寒光一閃，星夜靡緩緩地抬頭望向天際，斗篷之下的手緩緩地捏緊了拳頭。

    那個……不知天高地厚，竟敢一次又一次反抗他的中原女人！

    莫非她居然真的趁著這樣的機會逃了……

    但是，另外一個可能性又急急地侵襲了他的思緒。

    不，她也許不是自愿離開的……也可能有什么人趁亂做了些什么。

    是的，在昨天，沒有人有空顧及到她的那樣一個空隙里，有人趁虛而入了也說不定……

    “星夜靡大人！”

    蓋亞的聲音打斷了星夜靡的思緒，他翻身下馬，跪到星夜靡的跟前道：“沙耶大人，達龍大人請星夜靡大人到軍本帳議事?！?br/>
    “知道了。”星夜靡頓了頓又問道，“今天早上，蘇拉本部的軍士動向如何？”

    蓋亞略一思索，答道：“雖然昨夜連連稱形勢不妙，幾番報急，但是并沒有見到很大的傷亡，也有受傷的軍士，如今都在療傷，應(yīng)該沒有大的問題?！?br/>
    “嗯……”星夜靡點一點頭，“帶路吧?！?br/>
    大帳之內(nèi)，氣氛肅穆。

    如果說幾天之前，鏡月湖邊的暗殺事件之后，大家尚還有一點點看著好戲的心態(tài)，那么到如今，就再也沒有人有說笑的心情了。

    一夜之間，半個部落的帳篷，器具，糧食化作灰燼。在蘇拉蓄養(yǎng)著的戰(zhàn)馬跑掉了一大半，還都是精壯的好馬。短兵相接之間，數(shù)百名將士傷亡，其中還不乏精兵良將。

    對方發(fā)現(xiàn)無法占到便宜之后，飛馬而來便也飛馬而去，并沒有戀戰(zhàn)，帶著已經(jīng)擄到的少量糧食飛奔離去了。而，這邊因為沒有足夠的戰(zhàn)馬，無法追去，只得放他們離開。

    折騰了一夜。

    也許是不幸中的萬幸，也許是蹊蹺的事實，星夜靡和蘇拉各位領(lǐng)頭人物的安全卻是完全沒有受到任何的威脅。

    唯一不見的頭領(lǐng)女眷只有司徒槿——如果她還算得上是名女眷的話。

    “韃子作亂，多是因為沒有過冬的糧食。這次只是損失了部分糧食和馬匹，并沒有太大的人員傷亡，也算是不幸中的萬幸了?！蹦自谙绿冒萘说?。

    “只是……就憑他們擄走的那點兒糧食，恐怕遠(yuǎn)遠(yuǎn)不足以過這個冬天，”星夜靡淡淡地笑道，“怕是很快又要餓了肚子再撲過來的?！?br/>
    “屬下也有此擔(dān)憂，”莫雷道，“希望星夜靡大人明鑒，能多為蘇拉增加守備力量，聯(lián)合西南各個部落，一起對抗西部游民。”

    “我理解你的苦衷，如今蘇拉已經(jīng)受害，如果再有第二或者第三次這樣的襲擊，明年春天不到，大家就已經(jīng)流離失所了，無處聊生了，”星夜靡若有所思地道，“只是，如果要增加常配在蘇拉的軍隊，還是要先得到昆莫大人的首肯比較好。莫雷，你不會介意我等回到赤谷城之后再慢慢部署吧？”

    “星夜靡大人，屬下對此當(dāng)然沒有任何異議，只是……如果在這期間，已經(jīng)再有韃子襲來，蘇拉部落該如何應(yīng)對？這實在是……”莫雷聽說星夜靡居然要等到回到赤谷城之后，才慢慢去跟昆莫商量這件事，不由得有點兒著急了。

    星夜靡淡淡地抬手制止莫雷往下說去。

    “蘇拉不是將富余的帳篷等，都大量地囤積在北方的倉庫內(nèi)了嗎？要將南方的帳篷重新架起來，只是時間的問題。來襲擊的人或許不知道這樣的細(xì)節(jié)，所以沒有毀掉那些富余的物資，甚至笨到襲擊本來就沒有設(shè)置主要糧倉的南側(cè)?！?br/>
    頓了頓，星夜靡又道：“蘇拉這一次所受的損失，主要只是戰(zhàn)馬而已，這一個理由，并不足以我直接下令添配軍隊。這件事，無論如何是需要到昆莫大人的面前，慢慢商議的。”

    莫雷頓時失了言，因為星夜靡所說，確實不無道理。將自己的軍隊轉(zhuǎn)至地方守備，是一個敏感的話題，昆莫不過問是昆莫的默許，但是不請求昆莫的意見就自己決定，卻是可以被懷疑做有篡位私心的愚蠢舉動。

    “既然如此，就請星夜靡大人在昆莫大人的面前，好好地闡明蘇拉的困難?！蹦最~角滲出微汗，靜默地伏在地上。

    “這是關(guān)乎到蘇拉存亡的大事，我自然不會馬虎，一定會好好跟昆莫大人商談?！毙且姑业匦χ沽搜鄣?，“那……我們就開始討論如何重建部落的問題。莫雷，你先起來?！?br/>
    莫雷緩緩地從地上爬起來，坐回自己的座位上去。

    星夜靡點點頭，接著說道：“關(guān)于昨夜夜襲之人的身份和目的，普遍的說法是西方韃子因為冬天缺糧所以來侵?jǐn)_了，還因為這一次對方有個聰明的軍師所以放走了戰(zhàn)馬，方便逃竄……但是，韃子不攻擊糧倉，大動干戈地放火和放馬卻又沒有傷及什么人畜，實在是有點不尋常。不知各位，對這件事有沒有什么別的見解？”

    他的話才說到一半，外面突然響起一陣喧嘩之聲，似乎是有人想要闖入大帳，然而被門口的衛(wèi)兵阻攔了。

    “大人……星夜靡大人！”那個人在門外大聲呼叫，聲音焦急萬分，“大事不好啦！星夜靡大人！”

    “星夜靡大人正在帳內(nèi)跟眾位大人商量大事，誰都不能打擾……你不能這樣貿(mào)貿(mào)然創(chuàng)進去！”

    衛(wèi)兵的聲音非常堅決，然后就是一陣嘈雜的呼喊聲。顯然，他們在極力阻止這名男子沖進賬來。

    “那么……煩請通報一聲……請通報一聲！”

    “都說了里面正在商議重要的大事……你不可以這樣無禮地闖進去！”

    大帳內(nèi)免不了一陣不明所以然的騷動。

    只聽那個人繼續(xù)在賬外跟衛(wèi)兵爭論著，還瞅著間隙又往帳內(nèi)喊道：“星夜靡大人，屬下有緊急軍情稟報，請讓屬下進去！”

    終于有人掀開帳簾走進來，正是門前衛(wèi)兵隊的隊長。他俯身行禮，道：“有星夜靡大人麾下的軍士要求覲見，說有重要的軍情?！?br/>
    星夜靡俊眉微微一揚，緩緩地問底下的人道：“可以讓我聽一下軍士的稟報么？眾位不必回避。”

    底下的人自然都諾諾稱是。

    于是，星夜靡對衛(wèi)兵隊長點點頭道：“讓他進來?！?br/>
    帳簾再次被撩開，一個渾身是泥水，臟兮兮的年輕人跌跌撞撞地沖了進來。

    這個年輕人穿著星夜靡親衛(wèi)隊的服裝，但已經(jīng)破破爛爛，到處都是泥濘。他似乎已經(jīng)體力不支，剛走了沒幾步，就已經(jīng)一下子撲倒在地上，好容易才爬半邊身子，也顧不上行禮，就對著中座上的星夜靡大聲道：“報告星夜靡大人，大事……大事不好啦！”

    他才說完這句話，就已經(jīng)突然一個岔氣，瘋狂地咳嗽起來，聽得兩旁的人個個蹙緊了眉毛。

    “不要著急，慢慢說，我在聽著。”

    星夜靡眼角稍一示意，身旁已經(jīng)上去兩個人，一邊一個，將那個年輕軍士攙扶起來。其中一人還順手解了腰間的皮囊，往年輕人的口中送去。年輕人喝了這口水，才總算緩和過來，氣喘吁吁地繼續(xù)說道：“昨夜……昨夜的夜襲，屬下本應(yīng)保護大人的寵姬的安全，但她在混亂中突然被一群身份不明的人偷偷擄走，屬下于是拼命追趕而去……”

    莫雷一聽，面上無事，但眼中猛地晃了一下。

    他身旁不遠(yuǎn)坐著的沙耶，灰色的瞳子一直都在細(xì)細(xì)地觀察著他，此時終于彎起一抹輕笑，對寶座上已經(jīng)垂眼望向自己的星夜靡，輕輕點了點頭。星夜靡合了合眼，又轉(zhuǎn)眼去看那個仍在報告的軍士。

    那個人繼續(xù)往下說道：“沒想到……那些人跟襲擊部落的人回會合！他們是一伙的……而且他們居然不是往西而去，反而往北！屬下驚呆了，屬下這才意識到，夜襲是有計劃的！經(jīng)過一夜的尾隨和打探，屬下終于跟著對方到了扎營的地方……也發(fā)現(xiàn)了對方的真正身份！”

    大帳里面的氣氛頓時升到了頂點，幾乎所有的人大氣都不敢出，靜靜地聽著這個年輕的軍士講話。

    “對方…對方是昆莫的座下大皇子和二皇子閣下！他們似乎召集了大批軍隊，想要趁著星夜靡大人您尋回部落防護微薄之際，對您做什么不利的舉動了！”

    什么東西像是突然在眾人的頭頂炸裂了，大帳內(nèi)一片死寂。幾乎所有人的面孔都變得煞白，無助地望向依舊一臉平靜的星夜靡。達龍和沙耶相視一瞬，也都將目光轉(zhuǎn)向他們的主人。

    星夜靡聽完這個報告，慢悠悠地拿起身旁的酒樽抿了一口，突然將酒樽狠狠地砸在桌上，厲聲喝道：“大膽！你以為編的這樣動聽的話來我就輕易信你了？說不定你是哪家的奸細(xì)，被人派來離間我與昆莫大人的！大冬天的……用兵乃是大忌。昆莫大人的兩個兒子，沒有在家服侍高堂老父，卻跑來找我星夜靡的麻煩？你是把我星夜靡當(dāng)作三歲小孩般好騙了！來人，給我拉下去，狠狠地打！”

    “千真萬確，大人！屬下親眼見到了西北狼王的旗幟，不敢造假！”那個人被兩邊攙著他的人一下子往帳門拉去，嚇得面如土色，大聲求饒。

    “大人……”沙耶緩緩地從座位上站起來，“在事情真相并未查明之前，就輕易地罰了他，說不定反而措失了重要的軍情，還請大人三思?！?br/>
    大帳內(nèi)又是一陣沉默。

    星夜靡似乎心有不甘，跟沙耶僵持了好一會兒，才揚手示意那兩個軍士將人放了，還吩咐給他水和食物，給他療傷之類。

    等大帳內(nèi)終于恢復(fù)秩序，那雙湛藍的星眸才細(xì)細(xì)地掃過每一個人的臉上，低沉而帶著力量的聲音緩緩說道：“那么……就這件事情，我們一起來商量對策好了……”

    帳內(nèi)的人，沒有一個人再能表情輕松。

    昆莫的兒子在星夜靡的地盤作亂，還擄走他心愛的寵姬……這簡直就是最囂張的挑釁。如果這件事情屬實，以星夜靡傲氣十足的性格，不討回這一口氣是絕對不會罷休的……

    司徒槿發(fā)現(xiàn)自己在離宮的花園里。

    粉色的木槿花兒開了，如一團團粉紅色的的云彩，錯落地點綴在亭臺樓閣之間，美不勝收。

    正是她槿兒的季節(jié)……美麗的仲夏之日。

    司徒槿不知道自己為什么會在花園里，可是她覺得眼前的景色美不勝收，不由得看了又看，逛了又逛，在小徑之間流連忘返。

    突然，身后的花草動了一下，突然一個軟軟的身軀撞入司徒槿的懷中，抱緊了她的腿親昵地喚道：“娘親！”

    司徒槿吃了一驚，低頭去扯環(huán)住自己雙腿的手臂：“你亂叫什么？認(rèn)錯人了，我不是你的娘親……”

    懷中的小男孩抬起頭來，笑嘻嘻地道：“娘親，你在說什么？你不是我的娘親，誰是我的娘親？”

    簌然，一雙湛藍的眸子映入眼簾，臉龐雖然稚嫩，然而五官輪廓，與她所熟知的“那個人”是如此地相像……

    “你……”司徒槿嚇得渾身寒毛倒豎，猛地大叫一聲，“啊……??！”

    喊著，猛地睜開了眼睛，一身冷汗地爬起來。

    一陣?yán)滹L(fēng)吹來，她猛地打了個噴嚏，這才發(fā)現(xiàn)自己并不是在什么離宮的花園里，更不是什么仲夏之日，眼前是灰茫茫的大地，遙遠(yuǎn)的天邊有一抹金黃的朝霞。

    眼前，篝火發(fā)出啪啦啪啦的聲音，一個美麗的少女正在火前，往里添加著柴火。她的面容司徒槿認(rèn)得，正是當(dāng)時她第一次偷跑出水殿，在赤谷城下的集市里碰見的那個美麗舞娘！

    “你……哇?。　?br/>
    司徒槿尚未反應(yīng)過來，突地發(fā)覺自己的身后什么東西動了下。她嚇了一大跳，手忙腳亂地往前爬去，卻突然被一雙手臂，牢牢地從后面圈住，頓時動彈不得。

    司徒槿幾乎嚇破了膽，正想要大聲呼救，纖細(xì)的耳旁卻響起一個淡雅動聽的男中音：“不要怕，是我，槿兒，你不記得我了么？如今只是破曉，你身上單薄，別扯開了毯子否則容易著涼?！?br/>
    司徒槿聽了這個聲音，眼睛撲棱撲棱地眨了兩下，怔怔地望著眼前這名如花少女，嘴巴因訝異而長得大大，好容易才回過頭來，去看那個將她摟在懷中的男子。

    不是旁人，正是在市集上見過的藍迪！

    他淡淡地笑著，笑容中有種春天的暖意慢慢沉淀，落入司徒槿的心中：“我們?nèi)缃褚呀?jīng)離開星夜靡的部落很一段距離，他們也沒有派出追兵，所以應(yīng)該沒有什么問題了?！?br/>
    “星夜……？”

    司徒槿傻傻地重復(fù)了一遍，同時下意識地四下環(huán)視……緩緩地，她的表情凝固了。

    她現(xiàn)在已經(jīng)不在星夜靡的營寨里了！

    不只是不在……而且根本看不見任何蘇拉部落的影跡。

    這么說……

    “是的，昨夜……趁著兵亂之時，我們已經(jīng)將你悄悄地帶離了蘇拉。經(jīng)過飛馬一夜，如今我們已經(jīng)距離蘇拉地域有三百余里的路程。昨晚事態(tài)如此緊急又繁亂，星夜靡不可能有空顧及我們這一角的變化……如今即使他的追兵再要趕過來，也至少需要半日左右的功夫——他即使掌握了我們逃跑的去向，也輕易追不上來的?！彼{迪在司徒槿的耳旁幽幽地解釋道。

    火堆對面的少女微微地對司徒槿笑著，又往篝火里添了幾分柴火。

    司徒槿的額角滲出淡淡的汗珠：“是你，在蘇拉用迷藥將我迷倒的……嗎？”

    “因為事態(tài)突然，我們當(dāng)時也只是將計就計，所以沒來得及提前知會你，只采取了最快速有效的方式，先將你從星夜靡的掌握中救出來再說……失禮了?！?br/>
    藍迪的氣息噴到司徒槿的耳根，她突地意識到自己居然還被這個陌生的男人抱在懷中，粉嫩的臉頓時漲得通紅，立刻便想要從他的懷中掙脫出來。

    他溫柔卻又霸道地?fù)砭o了她，柔聲勸道：“槿兒，請你冷靜下來。我只是怕你會凍到，所以才這樣做……并沒有任何非分之想。天寒地凍，我們又是在野外過夜，取暖是第一重要的事情，如果不小心患了風(fēng)寒，就麻煩大了?！?br/>
    她在他的懷中動彈不得，面上一片紅白不定地嗔道：“放開我！”

    藍迪聞言，從身上將整個毛毯拉下來裹到司徒槿的身上，這才放開了她。她跌跌撞撞地爬開兩步，回頭望著將地上鋪著的毛毯拉起來裹著身子御寒的藍迪，半晌都做不得聲。

    他靜默地回視她的凝視，半晌簌而笑了道：“我答應(yīng)過你的，我會將你從星夜靡的控制之中就出來。槿兒，如今你已經(jīng)自由了?！?br/>
    這一句話如石塊一樣，實實在在地打在了司徒槿的心上！

    你已經(jīng)自由了。

    “我……”她顫抖的唇幾乎無法說清楚任何一個字，“自由……？”

    這個事實如潮水一般地覆蓋了她！

    在她還完全沒有心理準(zhǔn)備之前，在她以為自己其實已經(jīng)根本不可能逃離之前，在她都幾乎要以為自己就要從此一直呆在星夜靡身邊的時候……

    她……自由了？！

    “是的，如今星夜靡已經(jīng)不能再控釋你的人身自由。從現(xiàn)在開始，你可以去你想要去的任何地方，做你想要做的任何事，槿兒……無論你想要回去祁胤的京城，還是想要再繼續(xù)游歷各國，我都一定會帶你去的?！?br/>
    藍迪的笑容迎著日出的金色華光，顯得分外地俊朗動人。

    他的面前，嬌小卻勻稱的女子身軀，全身上下都被日光鍍上了一層金邊。司徒槿黑白分明的瞳子中，什么東西搖曳不定，閃爍著，顫動著……

    她……自由了……

    從今以后，星夜靡將不能再干涉她的自由，天大地大，她可以去任何她想要去的地方，做她想要做的事情……

    莫雷心里有點忐忑，手遲疑著撩開帳簾。

    大帳里面，簡單的器皿家具，鋪著珍貴的毛毯，角落的篝火燃得通紅，溫暖如春。角落里的皮毛，鋪得異常地厚……是因為星夜靡說他的那名中原寵姬，不太耐寒，也不習(xí)慣睡地板，所以無論如何，要求鋪上最厚的毯子和毛皮，屏蔽地上的寒氣和濕氣。

    此刻，星夜靡正姿態(tài)隨意地坐在案前，正在對著什么細(xì)細(xì)地觀摩，不知在思考著什么。聽到帳簾的響動，冰藍色的瞳子緩緩地抬了起來，俊俏的眉毛饒有興味地一揚：“你來了?！?br/>
    “給星夜靡大人行禮?！蹦装莸乖诘?，禮數(shù)周到，風(fēng)度翩翩，一如既往。

    “都是自己人，不必多禮……”星夜靡淡淡地道，又對他招了招手，“過來?！?br/>
    莫雷從地上起來，走到案前，才發(fā)現(xiàn)那是一張烏孫的地圖，上面細(xì)細(xì)地描繪了各處的山脈河流，部落草場……竟然是一張不可多得的，描繪得異常細(xì)致的地圖。

    “好一張包羅萬象的好地圖！這是……”

    莫雷不禁贊嘆地問出了聲，可是才說了兩個字，又覺得自己就這么向星夜靡詢問這地圖的來歷，十分唐突，生生地住了嘴，有點不知所措地偷瞄星夜靡的表情。

    “這是父皇在生之時，暗中囑咐元老院的阿羅長老，集結(jié)了數(shù)百人的力量繪制而成的一張烏孫全圖。副本有三份，一份作為父皇的陪葬入了土，一份保留在阿羅長老的手中秘而不宣，這是第三份?！?br/>
    “這……原來是上一代的昆莫大人……”

    莫雷不由得暗暗含了把汗，因為他總算看出來這張地圖的蹊蹺之處了——這張地圖里面沒有四王割據(jù)的領(lǐng)地標(biāo)識……整個烏孫，就是一個完整的國家！

    難、難怪之前的昆莫要暗中地描繪這張地圖……那么，如今這張圖在星夜靡這里，就代表……

    莫雷心里開了鍋地亂七八糟起來，愈發(fā)地緊張了，生怕自己說錯一個字，做錯一個細(xì)微的小動作。

    星夜靡已經(jīng)沉聲往下說道：“父皇生前有過一個夢想，卻終于變作一個遺憾。莫雷……你曾是父皇生前最疼愛的將領(lǐng)之一，你可知他的這個夢想，這個遺憾是什么嗎？”

    “這……”

    莫雷沉默了。

    他雖然跟隨前任昆莫多年，但是關(guān)系一直只停留在君臣的程度，并不曾聽他說起過什么貼心的話。如今他跟星夜靡也是這樣，互守本分，互相默契，他就以為已經(jīng)做到了最好，然而……

    夢想……

    “屬下、屬下不知?！蹦捉K于緩緩地低下頭，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星夜靡靜默地將地圖卷起，收在懷中，這才抿嘴一笑：“父皇的愿望，是希望烏孫上下的牧民，都能不分彼此，過上不憂衣食的日子，而烏孫……變作一個強盛的國家?！?br/>
    “昆莫大人眼光長遠(yuǎn)，憂國憂民……”莫雷深深地低頭。

    星夜靡淡淡地瞄了一眼莫雷，又道：“可是，如今四王割據(jù)一方，各自為政，昆莫雖然為高權(quán)重，卻無法真正控制國家的大權(quán)，甚至連將西南富饒地區(qū)的糧食，調(diào)給北方貧瘠的牧民們……都做不到。”

    莫雷的眼中一閃，身子慢慢地繃緊了。

    “父皇生前一直致力于協(xié)調(diào)四王之間的關(guān)系，苦口婆心，不知白費了多少心機，可是如今沒有糧食的地方還是沒有糧食，糧食太多的地方還是一直占著糧食不放……”星夜靡的聲音緩緩地變得沉重了，“甚至……如今有的部落還開始打起了如意算盤，拿著自己富余的糧食去跟缺少糧食的部落作為交換利益的籌碼，讓自己的部落獨自變得更強大，凌駕在其他部落之上，慢慢擴張自己的實力……逐漸地，恐怕還會越來越無法無天，甚至又再象當(dāng)年那位被剝?nèi)ッ值您椡跻粯樱_始打起獨立的主意來了！”

    莫雷的額角，滑下一滴豆大的汗。他的眼睛睜得大大，筆直地望著地面，仿佛那里有什么令他驚愕的東西似的。

    星夜靡的手，一下重重地拍到莫雷已經(jīng)收得緊邦邦的肩膀上。莫雷受驚嚇地抬起頭，卻只見到他溫和的笑。

    “莫雷，我覺得父皇的辦法錯了?！?br/>
    莫雷動作僵硬地動了動，這才發(fā)現(xiàn)自己的后背已經(jīng)一身冷汗。

    他有一點結(jié)巴地應(yīng)道：“星……星夜靡大人，此、此話怎講？”

    面前的星夜靡，湛藍的眼眸映著搖曳的火光，更顯得清冽如月，明亮如天上的星辰，精致的臉龐帶著雕塑的質(zhì)感，連最細(xì)微的地方，都完美無瑕。

    “父皇總是想著要用對話的方式，讓所有人都能夠滿意。他認(rèn)為通過討論和商量，最后大家沒有爭執(zhí)，大家都稍微退步，事情就可以完滿……然而，這根本是行不通的，”星夜靡說道這里，頓了頓，抬頭望向帳篷的天頂，“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私心和貪婪，四王中的每一個人都有自己的一個小算盤，根本就不可能真的犧牲自己重要的利益來保全大局，所以也就根本不可能有烏孫全國一體的行動和決策?！?br/>
    說到這里，他微笑地望向莫雷：“所以說到底……如今的烏孫，不過是四個割據(jù)的藩候湊到一起，虛偽地恭維著一位君王的國家而已，根本……就不是一個真正統(tǒng)一著的國度?！?br/>
    莫雷沉默地將頭埋得更深，不要說講話了，就連大氣也不敢出。這樣的話簡直就是大逆不道，如果被任何一個人傳了出去，他星夜靡從今往后，可如何找一片能在烏孫立足的土地？

    不……

    莫雷的心中突地一動。

    如果星夜靡他想……的話……

    這個想法如閃電一般刺穿了他的神經(jīng)，令他的眼睛睜得滾圓，猛地抬起頭來，滿頭大汗地望著笑吟吟的星夜靡。

    莫非……莫非星夜靡竟然想要……

    這個問題在唇邊幾乎就要沖口而出，然而他又不得不生生地咽了下去，因為問出這個問題的本身，就是要砍頭的事！

    星夜靡依舊帶著莫測的笑，靜默地觀察著莫雷臉上的一動一靜。半晌，他的唇角簌爾彎得深了，笑道：“這個問題令父皇苦惱了一生，我真的不希望自己也遭受同樣的痛苦，所以，如今狼王當(dāng)政，對我來說是一大樂事啊！”

    “星夜靡大人……”

    莫雷見這談話突然轉(zhuǎn)了風(fēng)向，腦筋一時之間轉(zhuǎn)不過彎來。他剛才都快要以為星夜靡是想要造反了，結(jié)果如今他又說出這么沒有志氣的話來，實在令他有點無所適從了。

    就在此時，星夜靡的笑容突然靜了。

    冷冽的壓迫感排山倒海地壓了過來，面前這個方才還在開懷大笑的男子，突然冷如一座冰雕，銳利的眸子似要看到人的心底去。

    “莫雷，所以我特別不喜歡在我的屬地里，有人居然想要割據(jù)一方，做欺上瞞下的事情……尤其是，象昨天那種事情?！?br/>
    這下，莫雷所有的臆想全部都消失了。

    他的臉色從白轉(zhuǎn)青，又從青轉(zhuǎn)紅……終于，他“哇”地一聲大叫，猛地?fù)涞乖诘?，連聲道：“星夜靡大人，莫雷……莫雷完全不知發(fā)生了什么事情，請星夜靡大人明鑒……”

    “星夜靡大人……”達龍不知什么時候已經(jīng)進了大帳，此時就站在莫雷的身后，他的神情肅穆，恭敬地行禮道，“這個人串通西部的零散部落，偽裝襲擊蘇拉，為的是請求星夜靡大人您增派更多的駐軍，同時給予更多的兵權(quán)，以方便他以后繼續(xù)壯大屯兵，發(fā)展自己的勢力。這……已經(jīng)在他的副官口中，問出來了?！?br/>
    星夜靡聽了，笑這對伏在地上的莫雷道：“莫雷，你還有什么話要說？”

    莫雷聽聞，自然再也不做他想，趕緊轉(zhuǎn)換口風(fēng)，連聲求饒。達龍上前一把揪起他的衣領(lǐng)，就想要把他拖出帳去。

    “慢著，放下他。”星夜靡輕輕下令，達龍的動作便已停了，“撲拉”一聲，莫雷重重地摔倒在地。

    “莫雷，我聽說你是一個體貼妻子的好丈夫，一個照顧孩子的好父親……”

    星夜靡低沉的聲音在帳中流動，莫雷慢慢地爬起來，閃爍的眼睛抬起。面對他的那雙藍眸，并未帶著怒氣的火花，也全然沒有抓到真兇的快感，星夜靡表情沉靜，甚至帶著一絲關(guān)切的神情……

    “如果，你希望保全你的名分到身后，好讓你的妻子兒女享受部落長遺孀的待遇終老，我會給你這個機會。我想，這樣的話，也許你也就無所牽掛了……這也是我能為你做的唯一的事情了……”

    星夜靡的這句話令莫雷訝異了，訝異得張開了嘴……從來沒有聽說過，叛逆之罪的罪魁禍?zhǔn)卓梢粤舻妹衷谏砗蟮?，他們都是被打上烙印，侮辱至死，甚至在很多年后，都還在民間留著背叛的罵名，甚至千古不能安息。

    可是……

    星夜靡的唇角，淡淡地浮起一絲苦笑。

    “以前，我曾經(jīng)親手手刃了你們一族的族長。如今，就算是我為了他，淺薄地幫你這個不算是忙的忙吧……”

    “星夜靡大人，非常精彩。”沙耶將星夜靡迎入軍帳，面上帶著笑容。

    星夜靡走到案前坐下，沉默不語。

    沙耶在旁邊的座位上坐下，繼續(xù)笑道：“莫雷很乖地令其心腹與自己一起自盡而亡，將罪責(zé)全部歸在自己的無能之上，片字不提其它。從此再沒有人知道那一次夜襲的真相，部落之內(nèi)也沒有人會因為這件事對星夜靡大人您頗有微詞，我們又獲得了可以出兵的最好理由，實在是一石二鳥之計。”

    星夜靡卻嘆了一口氣，將案上的酒倒入酒樽，一飲而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