騏音那滿足地踏出了東宮的大門。他的棉靴踏在薄薄的雪上，留下一串明顯而冰冷的印記。緊接著，周璁召見了李行止。

    周璁把自己的打算告訴了目前他最器重的人，但李行止委婉地表示了反對。

    李行止認為，周璁與陰執(zhí)邪情況并不相同。陰執(zhí)邪已經(jīng)是強弩之末，跟周璁結(jié)盟只是走投無路時的一個脫身手段，若是能在大周撈到什么好處那是意外之喜。而周璁本就地位超然，何必冒著巨大的風(fēng)險自降身段幫助北狄？

    可惜，已經(jīng)隱忍了太長時間的周璁已經(jīng)聽不進李行止的勸告了，每每在朝堂上仰頭看著上面的龍坐卻無法觸摸的滋味真是難受啊。

    周璁說：“請愛卿來不是商量，而是命令。本宮既然已經(jīng)決定做這件事，那就斷不會回頭。望愛卿全力幫助本宮，事成之后，本宮絕不會虧待你?！?br/>
    李行止低頭思忖片刻，拱手答道：“全憑殿下差遣！”

    周璁心里暗暗舒了口氣，他說：“本宮命你持太子令牌，接管京畿所有軍隊，若禁軍大統(tǒng)領(lǐng)屈紹不交兵權(quán)，你可與副統(tǒng)領(lǐng)汲安一起，以意圖謀逆之罪，將其斬殺?！?br/>
    “遵旨！”

    “調(diào)安瑞辰部包圍宮禁，接管宮城禁衛(wèi)軍，就說兩位皇子謀反，兵鋒直指京師，本宮要保證陛下安全。以勾結(jié)叛軍的罪名，將容慎打入死牢！”

    “是！”

    “分別向秦軍、蜀軍、湘軍、黔軍、趙軍等部發(fā)出勤王令，說燕軍已成叛軍，讓他們馬上派兵掃除叛逆。凡斬殺周瑀和周玨者，封侯。急令西北野戰(zhàn)軍馬上回師，免受殃及?！?br/>
    “臣領(lǐng)旨！”

    安排完這一切，周璁的眼神也暗了下來。接下來他要去跟他的父皇做個不會很溫馨的談話，并讓他在一張一張的詔令上蓋上他的玉璽——不，其實他自己用璽更加方便。

    陛下寢宮里，四處彌漫著藥香味。一個接一個的太醫(yī)請脈、抓藥、呈藥膳，忙忙碌碌，可周汝康一點也不給面子，一味地咳著?；杷瘯r還好，但凡清醒的時候，他就會感覺心口悶痛，喘不上氣來。疼痛讓他煩躁的厲害，讓他總想殺了這些沒用的太醫(yī)。

    可他知道，就算他再吼叫責(zé)罵，也不能真的殺了他們，因為他還想活著。這些奴才死了沒有什么可惜的，他可不能死。

    但他的火氣還是不能控制地往外冒，尤其是在這樣一個寒冷的天氣里。

    門窗緊閉，宮殿里燒著火爐，火爐里燒著獸金炭，沒有一點煙味，反倒是香爐里燃著的安神香，就算遠在門口都能清晰地聞到。

    周汝康還在咳著。他不明白，他對道法一向虔誠，為什么神仙就是看不到，沒有幫他減輕痛苦呢？他覺得凄涼，更覺得委屈，身邊能為他拍背順氣的，只有一個又老又丑的太監(jiān)。

    這時候，他的太子進來了，沒有人通稟，這讓他有些不快。

    國儲畢竟只是國儲，朕還活著呢！周汝康這樣想著。

    可接下來周璁簡短的動作，讓他更加氣憤。只見周璁輕輕揮了一下手，所有忙碌的太醫(yī)和奴婢都退了下去，甚至一直給他按摩的俞海也停下了手里的動作，低眉順目地站在了一邊。

    無名之火讓周汝康再次劇烈地咳嗽起來，暫歇之余，周汝康悶著聲音問：“太子，你這是……咳咳……這是要干什么？”

    周璁緩緩地登上了床榻前的臺階，走到周汝康面前。俞海適時地從臺階下搬過來一個小凳，請周璁坐下。

    周璁毫不客氣，掀開長袍后擺，穩(wěn)穩(wěn)當當坐了下來。這個樣子，周汝康非常厭惡甚至是恐懼，因為這被居高臨下地審視的樣子，簡直像一場審訊。

    周汝康看了一眼見風(fēng)使舵的俞海，但并沒有得到任何回應(yīng)。

    “父皇，兒臣能做什么呢？不過是來看望您罷了?！敝荑畾舛ㄉ耖e地說。

    周汝康胸腔里發(fā)出此起彼伏的低吼，他想用手去指周璁大逆不道的臉，可惜他抬手都費力，整個手臂都在顫抖，明顯一點氣勢都沒有。于是他只好放棄了，將伸出去的手臂垂下來，只用眼神來宣示他的威嚴。

    但這點威嚴在端坐著的周璁面前根本不值一提。周璁說：“兒臣已經(jīng)做了三十三年的太子了，三十三年，回想起來真是太長了。兒臣記得，十二歲那年，父皇寵愛老二和他的母妃，幾乎每天晚上都留宿在他們的璋華宮中，我母后為此常常以淚洗面，還告訴兒臣，這太子之位怕是保不住了。幸好，表舅安鵬躍花了很多心思，獻給您了一盆西域進貢的奇花，色彩確實艷麗，您看著高興，轉(zhuǎn)手送到了璋華宮里?！?br/>
    周汝康已經(jīng)覺察到事情不妙。他不想聽到真相，但周璁的每一個字還是清楚地傳到了他的耳朵里，讓他感覺頭暈?zāi)X脹。

    周璁神色淡淡的，說：“那盆花原本是沒事的，但配上璋華宮獨有的碎玉香就成了劇毒。只要焚燒碎玉香，那盆花就能散發(fā)出一種奇特的香氣，讓人在短短十天之內(nèi)，噩夢纏身，精神崩潰。”

    周汝康胸口用力地起伏。他想說話，但吐字艱難。

    “您是不是想問兒臣，為什么你沒有中毒?。磕y道忘了，那時正趕上三弟狩獵墜馬身亡，您正哭得傷心呢，哪還顧得上老二的?。亢髞龛叭A宮的人們都開始瘋瘋癲癲的，有道士說，是鬼祟作亂，而幕后主使是老三的生母安嬪。沒錯，安嬪艷冠后宮，確實不似凡人，且又剛沒了孩子，‘作亂’也正常，所以你就殺了安嬪，可惜還是沒能救了老二和他母妃?！?br/>
    “是……是你們……”

    “是，是我們，都是我們做的！我周璁一生謹慎，豈能讓別人搶了位置？”

    周汝康“噗”地一聲噴出一口血來，映的床榻上觸目驚心。

    但周璁并不甘心，他站起來，居高臨下地看著臉色由蒼白變得暗紅的周汝康，越說越瘋狂：“可是后來，你還是任由老四做大了，讓他的地位越來越尊貴，甚至在我母后薨逝之后，讓他的母妃當了皇后！你讓我怎么甘心？所以，我殺了姬宣儀一家，殺了孟太尉，殺了很多人，為的是得到大周軍事布防圖，掌握整個大周的軍隊！”

    周汝康已經(jīng)接近昏迷，周璁卻并不想這樣放過他，他拽著周汝康的衣領(lǐng)，大聲說：“你剩下的兩個兒子現(xiàn)在已經(jīng)被我宣布成了叛軍首領(lǐng)，不久之后，周圍所有的軍隊都會對他們區(qū)區(qū)十幾萬兵馬進行圍攻。相信不出半個月，我就能邀請父皇來品評你的兩個兒子的頭顱，那個景象，想來都會讓人激動呢！”

    周汝康已經(jīng)完全昏死過去，嘴角流出的血暈濕了一片明黃色的被褥，他還是沒能聽見周璁囂張的大笑，這樣周璁有些許的遺憾。

    周璁直起身體，將手上沾上的一絲血跡用俞海遞過來的毛巾擦拭干凈，然后把手放在鼻尖上聞了聞，確定沒有什么難聞的氣味，才將毛巾扔給俞海。

    周璁看著俞海弓形的身子，說：“辛苦你了。這些天盡量別讓他死了，本宮留他還有點用?！?br/>
    俞海臉上堆著笑，說：“是，老奴一定會好好照顧太上皇，請皇上放心?！?br/>
    這聲“皇上”叫的周璁渾身都舒服。他的臉上終于有了點笑意。他取了大周玉璽，帶著所有人的敬意，走出了寢宮。

    勤王令發(fā)布到各地的時候，黃龍城也被大雪籠罩著，片片的白雪在北風(fēng)的**下，下得正歡快。

    就是這樣一個冰天雪地的地方，黃龍城內(nèi)卻沒有一個人能夠安心取暖休息，每一個士兵都穿著厚重冰冷的鎧甲，等著接受周瑀的檢閱。

    一面“清君側(cè)”的大旗迎風(fēng)飛揚。

    周瑀騎在一匹棗紅馬上，肩頭落下了一層厚厚的雪，映著他的紅色的鎧甲，倒襯的人更加精神。他點齊了五萬騎兵，豎起了燕王王旗，一聲令下，軍隊開拔。

    但是周玨走了過來，拉住了他的馬韁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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